觀棋折謀 第104章酒後真言
沈清越站在院中,看著墨離匆匆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癱坐在石凳上,似乎極不舒服的簫珩,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她行醫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病患,但照料一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尊貴王爺,倒真是頭一遭。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些許濃烈的酒氣。沈清越猶豫片刻,終是走上前去,在簫珩面前微微俯身,試探性地輕聲喚道:「殿下?」
簫珩似乎聽到了聲音,濃密的長睫顫了顫,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那雙平日銳利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濃厚的水霧,渙散而迷茫,失去了焦距。
他努力辨認了半晌,才模糊地映出眼前女子清麗的輪廓,鼻尖縈繞著一縷熟悉的清冽的淡淡香氣,讓他混沌的頭腦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寧。
「沈……清越……」他含糊地吐出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試圖坐直身體,卻高估了自己此刻對身體的掌控力,剛一動彈,便是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你……」沈清越低呼一聲,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及時扶住了他歪倒的身軀。男子的身軀遠比看起來要沉重,帶著灼人的體溫和撲鼻的酒氣,猛地壓過來,讓她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住。
然而,更讓她猝不及防的是,簫珩似乎本能地尋求著支撐點,雙臂竟自然而然地環上了她的腰身,緊接著,一顆腦袋便埋入了她的頸窩,滾燙的額頭緊緊貼著她頸側微涼的肌膚,灼熱的呼吸混雜著酒氣,盡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後和鎖骨處,帶來一陣令人戰慄的酥麻。
沈清越渾身一僵,整個人如同被點了穴道般定在原地。這……成何體統!
她下意識地就想推開他,可手剛抵上他堅實的胸膛,便感受到他全身肌肉緊繃,以及那透過薄薄衣衫傳來高得嚇人的體溫。再聽他喉嚨裡發出難受的咕噥聲,帶著孩子般的依賴,她那點推拒的力氣,便瞬間消散了。
跟一個醉鬼,是講不通道理的。沈清越無奈地想著,只能儘量放柔了聲音,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殿下,你喝多了,我扶你進去歇息可好?」
簫珩似乎聽進去了一些,含糊地「嗯」了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將臉更深地埋進她頸窩,彷彿那裡是唯一的溫暖源泉,低聲嘟囔著:「……頭疼……」
沈清越無法,只得半扶半哄的,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支撐著他大半重量,一步步挪向臥室。
男子灼熱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混合著酒氣與他身上獨有的冷冽氣息,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將她牢牢包裹。這段不長不短的路,走得沈清越額角都沁出了細汗,心跳也莫名失序。
好不容易將人安置在牀榻上,沈清越已是氣息微喘。她剛要直起身,卻被簫珩無意識拽住的衣袖絆了一下,險些跌在他身上,慌忙中手撐在他身側的牀鋪上才穩住。
兩人距離極近,她甚至能數清他因醉酒而微微顫動的長睫。沈清越臉頰微熱,迅速抽回手,退開一步。
她定了定神,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返回榻前,她輕聲喚他:「殿下,喝點水會舒服些。」
簫珩閉著眼,眉頭依舊緊鎖,沈清越猶豫了一下,只好側身坐在榻邊,小心地託起他的頭,將杯沿湊到他脣邊。
簫珩倒是配合,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了大半杯水。溫水入喉,似乎緩解了些許燥熱,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
沈清越見他似乎好受些,正想將水杯放回,並抽身離開。誰知,剛一動,簫珩卻忽然動了,他喝了水,彷彿恢復了一絲力氣,又或許是醉意更深下的本能驅使,長臂一伸,竟不由分說地再次攬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帶入了一個滾燙而堅實的懷抱!
「!」沈清越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攬住,臉頰被迫貼著他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敲擊著她的耳膜,也擾亂著她的心緒。濃烈的男子氣息混合著酒意,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簫珩!放手!」沈清越又驚又窘,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掙扎著想要起身。這實在是太過了!
然而,醉酒的簫珩力氣大得驚人,雙臂如同鐵鉗,任她如何推拒,就是紋絲不動。他彷彿將她當成了一個人形抱枕,下巴無意識地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發出模糊而滿足的囈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別動……冷……」
冷?他渾身燙得像火爐,怎麼會冷?沈清越又氣又無奈,試圖跟他講道理:「你先放開我,我去給你拿被子。」
「唔……不放……」簫珩含糊地拒絕,手臂收得更緊,將臉埋在她頸窩,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低聲嘟囔著,「沈清越……別走……」
這一聲帶著依賴和脆弱意味的低喚,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沈清越的心尖,讓她掙扎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她僵硬地趴在他懷裡。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推開他,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又生出些許不忍,卻又想起他平日冷硬外表下偶爾流露的疲憊。
沒一會沈清越便聽到頭頂傳來他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和委屈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沈清越……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本王很討厭?」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平日裡絕不可能說出口的話,此刻借著酒意,毫無防備地流淌出來,「他們都怕我……背地裡罵我……暴戾……冷血……可誰問過我……為什麼要這樣……」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哽咽:「小時候……沒人管我……只有二哥和小叔叔……可二哥……二哥他……」提到二哥,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緊,彷彿在汲取力量,「他都走了……宮裡就剩下我一個……都得防著……誰都不能信……」
她聽著他心臟有力的跳動,和那壓抑在胸腔裡的委屈與痛苦。
「我知道……你也不情願……嫁給我……」他繼續含糊地低語,熱氣拂過她的耳廓,「你對我好……是因為……是因為你是大夫……你在可憐我…對不對…?」他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求證,甚至……是卑微的期盼。
「我讓你捲入這些是非……還總讓你……涉險……」他像是自責,又像是抱怨,「可我不敢……不敢讓你離開視線……薛敬那種雜碎……簫徹……他們都盯著你……我怕……」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邏輯混亂,詞不達意,但那份深藏在冷硬外表下的孤獨、苦悶、以及對她的複雜情感、日益加深的在意和保護欲……都在這醉意朦朧中,暴露無遺。
沈清越的心,被這些破碎的言語一下下地撞擊著。她見過他殺伐決斷的冷酷,見過他運籌帷幄的沉穩,也見過他偶爾流露的疲憊,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像個缺乏安全感急需安撫的孩子。
這份全然不設防的脆弱,比任何強勢的宣告都更具衝擊力。
她不再試圖推開他,反而下意識地放鬆了身體,任由他抱著。像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聲音也不自覺地放得極柔極緩:「沒有……簫珩,你很好……我不討厭你……先睡吧,睡醒了頭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