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5章邊塵舊事
熱風裹挾著血腥和塵土的氣息,灼燒著喉嚨。夕陽如血,將阜州城外的荒山染上一片悽厲的橙紅。
簫珩拄著斷裂的長槍,踉蹌地奔走在崎嶇的山林間。玄色鐵甲破損不堪,沾滿血汙和泥塵。
肋下的傷口劇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痛楚,鮮血不斷滲出,浸透了裡襯。身後,阜州城方向仍有零星的喊殺聲和火光,但那場慘烈的敗局已定。
「王爺!這邊!」副將裴景渾身浴血,甲冑上布滿刀痕,仍奮力攙扶著簫珩,帶著僅存的十餘名親衛,向著山林深處撤退。
突然!嗤嗤嗤!數支淬毒的弩箭從側方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敵襲!護駕!」裴景嘶聲怒吼,猛地將簫珩推向草叢堆!
最後的幾名親衛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用身體組成人牆,揮舞兵刃格擋箭矢,與從林中撲出的身著黑衣動作迅捷如鬼魅的伏兵死士絞殺在一起!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這是一場絕望的戰鬥。親衛們早已筋疲力盡,傷亡瞬間產生。但他們死戰不退,用生命為簫珩爭取著每一瞬的時間。
「裴景!」簫珩目眥欲裂,想要衝出去,卻被肋下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死死釘在原地。
裴景揮刀劈開一名死士,肩頭卻又添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扒開簫珩身上的鐵甲穿在身上,滿眼儘是決絕:「王爺!走!快走啊!」他猛地對身邊兩名傷勢較輕的親衛吼道:「帶王爺走!藏起來!快!」
「裴景!回來!」簫珩想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片虛無。那兩名親衛紅著眼睛,咬牙架起幾乎無法站立的簫珩,強行拖著他向更茂密的灌木叢深處退去。裴景則帶著剩餘的人,死死擋住追兵的去路,怒吼聲與兵刃交擊聲越來越遠。
兩名親衛將簫珩艱難地拖到一處極其隱蔽的巖石裂縫後,那裡藤蔓纏繞,灌木叢生。
「王爺……恕屬下不能再護衛您了……」一名親衛跪地,聲音哽咽,「您……保重!」說完,他與同伴對視一眼,毅然轉身,向著來路衝了回去——他們要用自己的命,為王爺引開可能的追兵,爭取最後的時間。
簫珩靠在冰冷的巖石上,意識在劇痛和失血中逐漸模糊。遠處,裴景和親衛們的喊殺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徹底消失。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迅速吞噬了山林。寒意開始瀰漫。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之際,隱約聽到極其輕微的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
不是軍人沉重的步伐,而是一種輕緩小心翼翼的移動。
他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一個素白的身影。暮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能分辨出那是一個身著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纖細,與這血腥殺戮的戰場格格不入。
她似乎是被此地的血腥氣和微弱的呻吟聲吸引而來。她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看到重傷瀕死的簫珩時,明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很快,她便鎮定了下來。她沒有靠近,而是隔著幾步的距離,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光掃過他身上嚴重的傷勢,眉頭微微蹙起。
隨後,她還是靠近蹲了下來,仔細檢查了簫珩身上幾處致命的傷口,然後便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布包裡取出一個針囊。指尖捻起數枚細長的金針。金針精準地刺入幾個穴位。
一股奇異卻溫和的暖流瞬間湧入他冰涼的軀體,強行吊住了他即將消散的生機,劇痛也奇蹟般地緩解了大半,將他從瀕死的邊緣暫時拉了回來。
緊接著,她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一枚藥丸塞進了他的嘴裡。一股清冽的藥香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頓時讓混沌的簫珩清明瞭不少。
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上前檢查包紮,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暮色中顯得複雜難辨,然後便悄無聲息地轉身,如同來時一樣,輕盈地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山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簫珩,在逐漸清晰的意識中,記住了那暮色中的一抹素白,那精準救命的金針,那清冽的藥香。
北境五年的風沙,磨礪了簫珩的劍鋒,也淬亮了他的眼睛。他見過朔州寒冬裡,士兵蜷縮在並不禦寒的「棉衣」中瑟瑟發抖;也見過鳴沙關外,餉銀到手,老兵掂量著那灰暗的成色,眼底儘是失望。
只因當時戰事喫緊,強敵環伺,無暇深究。至於阜州那場蹊蹺的大敗,身陷重圍,九死一生……那背後是否也藏著冰冷的算計?這念頭如同一隻毒蛇,偶爾噬咬心神,卻始終被更緊迫的軍情壓下。
「來王爺,再幹一杯!」粗狂的醉漢一聲喚回了沉浸在回憶思緒裡的簫珩。
一場私宴,酒過三巡。剛從西北赤霞關輪換回京的李副尉,滿面風塵未褪,握著酒杯,舌頭已被酒精泡得發木,大著嗓子抱怨:「……王爺,您是不知道!京裡撥下來說是上好的加厚棉服,運到咱關上,抖開來比他孃的夏布單衫還透風!餉銀?呵,那成色,摻的雜質比邊市黑店裡換的假銀子還離譜!弟兄們心裡都窩著火……」
醉漢的牢騷,混著酒氣噴出,讓簫珩記憶中塵封而模糊的疑影瞬間變得清晰,與眼前醉醺醺的抱怨嚴絲合縫地重疊!
這絕非小事!這不是簡單的貪墨,這是蛀空國本!是喝兵血!是將邊關將士的性命、將王朝的安危置於炭火之上!其背後,必然是一張龐大而隱祕的網。
而阜州之敗的舊創,在此刻隱隱作痛,彷彿無聲的佐證。他沒有流露半分異色,只是舉杯,與舊部又飲了一輪,將那些憤怒的醉語牢牢刻入腦中。
翌日,松濤院書房。
他只喊了墨離。此事,必須在無聲無息中進行。
「墨離。」他低聲吐出兩個字,一道黑影如同從牆壁的陰影中剝離出來,無聲跪伏於地。
「祕密前往西北軍部、阜州、以及所有舊部提及糧餉有異的邊鎮。」
「潛入戶部、兵部相關清吏司,查近五年所有軍餉、軍械、糧草撥付帳目。」
「我要知道,帳面數字與實際發放,差異幾何。」
「經手官員,人際往來,採購源頭,中間幾手。」
墨離的頭顱更低了下去,沒有任何疑問,只有絕對的服從。身影隨即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時間,在表面的平靜下悄然流逝。「夜梟」無聲運轉。初步的調查結果,很快以最隱祕的方式呈遞到簫珩案頭。
一條觸目驚心的貪腐鏈條,初現端倪!邊關某衛所將領虛報兵額,喫空餉;轉運使以次充好,倒賣軍資;戶部、兵部中層官員審核放水,分潤利潤;甚至牽扯到皇商採買,抬高價格,中飽私囊……數額之巨,令人心驚!
關鍵的人證線索被漸漸鎖定:一個知曉軍械被調包內情卻被迫沉默的押運軍官。
然而,就在「夜梟」暗部試圖接觸關鍵證人之時,行動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滯。暗中有雙眼睛在窺視,總能搶先一步抹去細微痕跡。
幕後那隻巨大的黑手,通過其盤根錯節的脈絡,在暗中阻撓軍餉調查之事。不知是誰有意將這潭水攪渾,以便趁機摸魚,或是嫁禍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