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68章邊境異動
搖曳的燭火將牆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瀰漫著壓抑與凝重。牆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簫珩負手而立,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落在代表西北邊境的區域。
他剛剛結束刑部大牢那趟冒險歸來,洗去易容偽裝,臉上猶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冰冷。
沈牧最後那深深的一瞥,平靜話語下隱隱的不妥感,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但他強迫自己暫時壓下那份不安,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更緊迫的局勢上來。
「消息確實?」簫珩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身後,暗衛單膝跪地,垂首恭敬稟報:「回殿下,確認無誤。黑水塢自三日前起,所有暗漕交易戛然而止,往日穿梭不停的貨船皆泊於塢內,塢中核心人手調動頻繁,似在分批撤出。我們安插的人回報,塢主及其幾個心腹頭目,已於昨日凌晨悄然離開,去向不明。留下的,多是不明就裡的外圍人員。」
黑水塢,盤踞邊關水道多年,是暗漕更是輸送禁物、轉移贓款、私運兵甲的關鍵路徑。如今突然全面停止活動,人員撤離,這絕非尋常。
「西凌那邊呢?」簫珩的目光從輿圖上「西凌」二字掃過,那裡與大梁接壤的邊境線漫長而崎嶇。
暗衛繼續道:「邊關八百裡加急密報,三日前,西凌邊境數個關隘,守軍發現異常。而原本相對平靜的邊境線外,北朔遊騎活動驟然頻繁,且出現小股精銳部隊靠近邊境偵察的跡象。雖未越界,但其調動軌跡頗有章法,似在演練,又似在試探我方守備。更有斥候回報,疑似發現西凌王庭直屬的精銳『蒼狼衛』蹤影出現在邊境百裡之內。此外,西凌境內通往邊境的數條糧道,近日運輸量明顯增加,雖打著商隊旗號,但護衛森嚴,形跡可疑。」
密室中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北朔?不。簫珩立刻否定了這個最直接的聯想。北朔經年徵戰,國內疲敝,老王新喪,幾位王子內鬥正酣,至少三五年內絕無大舉南侵之力。他們或許會趁火打劫,但絕非眼下這波暗流的主導者。
那麼,有能力、有動機、且能幾乎與京城這邊同步發難的……
「西凌……」簫珩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眸中寒光乍現。
西凌,位於天盛西北,民風彪悍,騎兵強悍。這些年來,西凌與天盛雖有摩擦,但大體維持著表面和平,歲貢不斷,互市往來。
西凌王年邁,其弟祿贊王野心勃勃,驍勇善戰,一直對富庶的中原虎視眈眈。更重要的是,簫珩手中掌握的一些零碎線索曾隱約指向,祿贊王與朝中某些勢力,似乎有過不那麼乾淨的往來……只是此前一直缺乏鐵證,且西凌王庭內部權力交接未明,故而未曾深究。
黑水塢突然偃旗息鼓,撤出核心,像是提前收到了某種風聲,或是接到了明確的指令,在進行戰略收縮。而幾乎同時,西凌與北朔邊境異動,擺出威脅姿態。這兩者之間,若說沒有關聯,鬼都不信。
麗妃和簫徹,他們的手竟然已經伸得這麼長了?不,或許不僅僅是勾結那麼簡單。
邊境的異動,選在這個皇帝病危、朝局詭譎、沈牧下獄、自己與清越被各方盯死的節骨眼上,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這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裡應外合的行動。
裡通外國,禍國殃民……簫珩猛地一拳砸在輿圖旁的紅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案上茶盞跳動,燭火劇烈搖晃。他眼中殺意沸騰,怒火幾乎要破胸而出。構陷忠良,毒害君父,現在竟還想勾結外敵,置黎民百姓於水火!
簫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桌邊,就著燭光,快速寫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遞給暗衛。
「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鎮守西境的定遠侯。提醒他加強戒備,提防西凌異動,但暫勿打草驚蛇,著其派最精銳的斥候,深入探查,務必摸清西凌此次調兵的真實意圖、兵力多寡、主將為準,以及……是否與朝中某些人有祕密聯絡。用我們最隱祕的渠道,確保萬無一失。」
「是!」暗衛雙手接過密信,貼身藏好。
「另外,」簫珩眼神冰冷,「加派人手,盯死麗妃和簫徹的王府,還有,刑部大牢那邊,增派我們的人手,務必確保沈大人……無恙。」說到最後三個字,他心頭莫名一跳,那股不安感再次隱隱浮現。他甩甩頭,將其歸咎於對嶽父處境的擔憂。
「宮裡的情況如何?」簫珩問。
另一名負責宮內消息的暗衛現身,低聲道:「王妃已安全離開。陛下經施針用藥後,氣息稍穩,但仍口不能言,無法理事。麗妃娘娘以『陛下需靜養』為由,加強了守備,非她與心腹之人,不得輕易覲見。朝會上,幾位大臣再次提及立儲之事,言語間多有暗示宸王殿下仁孝,可代陛下處理政務,被部分中立清流大臣以『陛下尚無明旨』為由暫時擋回,但朝中暗流洶湧,支持宸王的聲音似乎多了起來。」
簫珩冷笑:「她倒是迫不及待。這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了。」想到皇帝如今的境況,清越雖暫時穩住了病情,但那「纏絲」之毒深入骨髓,又有麗妃虎視眈眈,能拖多久,實在是未知之數。
「殿下,我們是否要提前……」暗衛做了個手勢。
簫珩抬手製止:「還未到時機。西凌異動未明,朝中人心未定,尚不足以一舉扳倒,反而可能打草驚蛇。且沈大人還在他們手中,投鼠忌器。」
他沉吟片刻,「繼續收集證據,尤其是他們與西凌勾結的蛛絲馬跡。同時,讓我們的人,在朝中、軍中、市井,開始慢慢放出一些風聲……關於宸王『孝心可嘉』卻『才具不足』,關於邊關『不太平』,關於……國庫近年某些款項去向的『疑問』。要慢,要隱晦,但要讓該聽到的人聽到。」
他要讓麗妃母子先亂起來,讓他們在內外壓力下,自己露出馬腳。
「還有,」簫珩眼中閃過一絲柔色,隨即被堅定取代,「加派人手,保護好王妃,絕不容有失。」
「屬下明白!」
「下去吧,按計劃行事。有任何異動,隨時來報。」
「是!」暗衛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消失不見。
密室中恢復了寂靜,只餘簫珩一人。他重新走到輿圖前,再次掃過西凌那廣袤的區域,又緩緩移回標著「盛京」的圓心。
山雨欲來風滿樓。內有奸妃逆子禍亂宮闈,構陷忠良;外有強鄰虎視眈眈,陳兵邊境。這看似平靜的盛京城下,早已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靜待著那必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而此刻,刑部大牢最深處的黑暗裡,沈牧靜靜靠坐在冰冷的牆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磚石地面,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那包藏著女兒心意的藥丸,已被他深深埋入磚縫,如同他早已下定的決心,沉入無光的死寂。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是在靜靜等待,吞噬掉最後一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