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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棋折謀 第179章封龍捲軸

作者:愛數錢的霍老闆

「你懂什麼家族興衰繫於一身的重量?你懂什麼身不由己、連喜怒哀樂都不能屬於自己的滋味?」蘇玉璃猛地轉回頭,眼中終於洩露出尖銳的痛苦與不甘。

  「你以為我願意坐在這宸王妃的位置上,看著他心裡裝著別人,看著他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看著他把我,把蘇家,都當成他棋盤上的棋子,用得著時捧在手心,用不著時便棄如敝履,甚至還要我笑臉相迎,替他打理後院,替他維持這虛假的體面?!」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情緒激動,但聲音卻壓得極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清越能聽清那裡面撕裂般的痛楚。

  「沈清越,你至少……至少還曾有過選擇。你選了簫珩,哪怕如今他生死未卜,至少他曾真心待你,你們之間,有過純粹的情意吧。」蘇玉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羨慕,「而我呢?從我出生在蘇家,我的路就註定好了。嫁給簫徹,是蘇家需要一位皇子妃的尊榮來鞏固地位,是簫徹需要蘇家的支持。我們之間,只有權衡利弊,只有利益交換!他對我,或許有幾分敬重,但那敬重是對蘇家,不是對我蘇玉璃!而我對他……」

  她哽了一下,眼中閃過複雜難言的神色,有恨,有怨,或許還有早已被現實磨得面目全非的殘念,最終都化為一片冰冷的灰燼。

  「我恨他。可我也愛他。」蘇玉璃深吸一口氣,「我又能如何?」

  她看著沈清越,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悲哀,卻又有著截然不同的處境帶來的隔閡:

  「所以,你問我甘願與否?」蘇玉璃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甘不甘願來衡量的。」

  水榭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荷葉的聲響,和蘇玉璃壓抑過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這番突如其來的宣洩,撕開了宸王府富貴平靜表象下的膿瘡,也向沈清越展露了一個同樣身處囚籠、卻更為無奈和絕望的靈魂。

  沈清越靜靜聽著,蘇玉璃清醒地痛苦著,清醒地沉淪著,被家族、被利益、被這喫人的皇家規則捆綁得動彈不得。她對簫徹,或許有過期待,但早已被現實碾碎,剩下的扭曲的愛與深深的無力。

  過了一會兒蘇玉璃的情緒似乎已經平復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憊與灰暗更加濃重。她看著沈清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帶著更深的警惕:

  「沈清越,你告訴我,你甘心就這樣被困在這裡嗎?簫徹他對你……勢在必得。他如今忙著宮裡的事,暫時顧不上你,可一旦他騰出手來,你覺得你能逃得掉嗎?或者說……簫珩,他還能回來嗎?」

  沈清越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躲。她聽出了蘇玉璃話語中潛藏的信息——她對簫徹的圖謀心知肚明,她對當前局勢並不樂觀,甚至,她可能也在暗中觀察、權衡。

  「我自不會坐以待斃。」沈清越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至於王爺能否回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不僅要看邊關的將士,也要看……這京城之中,是否還有人記得忠義,是否還有人,不願坐看這艘大船……駛入深淵。」

  蘇玉璃瞳孔微微一縮。沈清越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彼此都在衡量。水榭之外,殘荷聽雨,一片蕭索。水榭之內,暗流洶湧,兩個同樣身陷囹圄卻心思各異的女子,在這場突如其來的交鋒中,似乎觸碰到了一絲不同於以往的可能性。

  蘇玉璃最終移開了視線,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疏離:「飯菜要涼了,先用膳吧……」

  沈清越亦垂下眼眸,執起銀箸。她知道,有些話點到即止。蘇玉璃今日的坦誠,或許是壓抑太久的一次宣洩,或許也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但無論如何,這扇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隙。至於能否推開,能推開多大,端看後續的局勢,以及……她們各自的選擇了。

  住在宸王府裡的日子,表面平靜無波,內裡卻暗潮洶湧。沈清越卻從未停止過觀察與試探。簫徹最近忙於宮中之事,從不曾前來,這倒給了她與宸王妃蘇玉璃更多不期而遇或「偶遇」的機會。

  幾次看似隨意的交談,在花園偶遇時的寒暄,或是蘇玉璃邀約品茗對弈,沈清越始終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疏離與謹慎,言語間卻似無意地提及宮中近況、朝堂風向,或對簫徹多提及無關痛癢的話題。

  蘇玉璃的應對,起初是滴水不漏。但幾次下來,沈清越敏銳地察覺到,她並非全然被動。

  蘇玉璃的回應雖依舊平淡,卻也會不經意般帶出一兩句模糊,看似抱怨實則內含信息的話,似在有意無意的透露。

  比如,她會望著庭院裡新移栽據說是簫徹喜愛的珍稀花木,淡淡說:「殿下如今心思,大約都系在那些陳年舊物上了,連這些花啊草的,也不過是順帶。」又或者,在沈清越「無意」問及府中似乎多了些陌生面孔時,蘇玉璃會垂下眼瞼,用帕子輕輕按著並無灰塵的指尖,低聲道:「都是為宮裡那位娘娘辦事的,搬弄些故紙堆,也不知尋什麼寶貝。」

  與此同時,墨離雖難以直接接觸沈清越,但憑藉夜梟無孔不入的滲透力,以及沈清越入住宸王府前預設的幾種極其隱祕的傳遞方式,一些看似零碎的信息,被偽裝悄悄送到沈清越手裡。

  這些信息包括:麗妃近日頻繁召見幾位掌管宮廷典籍、祭祀禮制的年老內官與翰林院退隱的老學士;簫徹的心腹近侍曾多次出入皇家檔案館「天一閣」,調閱的卻非緊急軍務文書,而多是前朝禮儀典制、尤其是關於帝位更迭的舊檔……

  這些信息,單看每一條都似乎尋常,或是捕風捉影。然而,當沈清越將它們與蘇玉璃幾次交談中無意洩露的隻言片語放在一起,在腦中反覆拼接、印證、推演,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輪廓逐漸清晰。

  看來,麗妃與簫徹,已經坐不住了。他們在找一樣東西,一樣關乎帝位傳承、能讓他們「名正言順」的東西。

  而這樣東西,結合零碎信息指向的「典籍」、「禮儀」、「帝位更迭」、「捲軸」,以及某件祕物……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封龍捲軸。

  沈清越指尖冰涼,緩緩在茶杯邊緣劃過。封龍捲軸乃本朝太祖開國時留下的繼承密詔,以承載傳國詔命,一式兩份由皇帝親自手書,與玉璽具有同等效力,作為最高等級的嗣位憑信。

  如今看來,麗妃與簫徹如此急切如此隱祕地搜尋,說明他們就是在找「封龍捲軸」,並且就藏在宮中或與皇家密切相關的某處!有了它,簫徹便能以「奉父皇祕詔」之名登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將兵變或政變染上「合法」的外衣,代價和阻力會小得多。

  但,若找不到呢?

  沈清越的心不斷下沉。以這對母子的狠辣與急切,若翻遍宮闈仍尋不到那虛無縹緲的捲軸,或者捲軸根本已不存在,他們會如何選擇?

  沒有「封龍捲軸」提供的「名正言順」,他們便只能以皇帝之死,來「成全」這條最短、最直接的篡位之路。

  讓皇帝地駕崩,然後憑藉如今對宮廷和部分朝局的掌控,強行宣稱皇帝留有「口諭」或「遺詔」,甚至可能直接偽造詔書,再以武力威懾,完成權力的強行交接。沒有「封龍捲軸」的「天命」加持,此舉必然引來更多質疑與反抗,但他們顯然已顧不上那麼多,或者說,他們認為在絕對的控制下,可以壓服一切反對聲音。

  無論找不找得到捲軸,皇帝的生命都已進入最危險的倒計時。找不到,皇帝立刻會「病逝」;找到了,皇帝或許能多活幾日,直到捲軸被發現並解讀完成其使命,之後也難逃兔死狗烹的命運。

  窗外,宸王府的亭臺樓閣在暮色中顯出一種沉滯的華麗。沈清越緩緩握緊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玄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