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78章以身入局
馬車最終穩穩停住。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外面挑起,簫徹那張俊美的臉出現在車外。他站在宸王府氣派威嚴的朱漆大門前,身後是躬身肅立的王府僕從。
「王妃,請下車。」簫徹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堪稱溫和的意味,「方纔王妃受驚,心神不寧,翊王府如今……也未必周全。本王府中有上好的安神茶,可先為王妃壓驚。待王妃心緒平復,本王再親自護送回翊王府不遲。」
他說得冠冕堂皇。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沒有半分真正詢問的意思,只有不容置疑的掌控。
沈清越坐在馬車內,沒有立刻動作。她知道,踏入這道門,意味著什麼。這裡是簫徹絕對掌控的領域。他不再滿足於遠觀或暗中覬覦,他要將她置於觸手可及的地方,放在他的眼皮底下。
袖中的玄鐵令牌冰冷堅硬,夜梟的力量在外圍,此刻難以直接觸及這王府深處。短暫的沉默在馬車內外蔓延。簫徹並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享受著她這片刻的掙扎權衡。
最終,沈清越緩緩抬眸,看向車外的簫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她扶著夏竹的手,慢慢起身,彎腰走出了馬車。
站在宸王府巍峨的門廊下,她一身素衣,與這富麗堂皇的府邸格格不入。她沒有看簫徹,目光平靜地掠過那高懸的匾額,掠過肅立的僕從,然後,輕輕整理了一下並無凌亂的衣袖。
「殿下盛情,卻之不恭。」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便……叨擾了。」
說罷,她抬步,步伐平穩,背脊挺直。
簫徹看著她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隨即抬步跟上,與她並肩而行,語氣輕鬆彷彿閒談:「王妃不必拘束,只當此處是……另一個棲身之所便好。」
風拂過王府門前的石獅,帶起一絲寒意。朱紅的大門在沈清越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重而沉悶的聲響。
宸王府內一處頗為幽靜的客院,雖離主院有些距離,景緻清雅,陳設卻無一不精,顯然是用心佈置過的。
沈清越被「請」入王府已有數日,便住在這院中。簫徹並未限制她在府內的走動,卻也未曾明言她何時可以離開。每日錦衣玉食,僕役恭謹,甚至宸王妃蘇玉璃也對她以禮相待,見面時總是客氣疏離,無半分妒色,更無為難。
然而,沈清越清楚,這看似周全的禮遇之下,是更加密不透風的監視與控制。客院內外,明裡暗裡的守衛比翊王府森嚴數倍,她與夏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如實報與簫徹。
簫徹這幾日似乎頗為忙碌,常入宮「侍疾」,有時夜深方歸,也未曾來打擾,果真如他所說,並無「逾矩之舉」。但這般剋制,反而更讓沈清越心生警惕。暴戾之後的平靜,往往醞釀著更大的風暴。他像是在耐心等待,等待她適應,或者等待某個時機。
這日,簫徹又早早入宮未歸。午後,宸王妃蘇玉璃身邊的嬤嬤前來傳話,言王妃備了薄宴,請沈清越一同用膳。
沈清越略一沉吟,便應下了。宴設在水榭,臨著一池殘荷,景緻開闊,不易被人偷聽。桌上菜餚精緻,卻不過分奢華。蘇玉璃已端坐主位,她容貌端莊秀麗,只是神色略顯疏淡,見到沈清越,也只是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翊王妃請坐。」
沈清越依言落座,夏竹垂手立在她身後不遠處。蘇玉璃揮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侍女嬤嬤,水榭中頓時只剩她們三人,以及不遠處背對著她們面向池塘垂手侍立的兩個蘇玉璃的心腹丫鬟,確保無人能靠近偷聽。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只有微風吹過殘荷的沙沙聲,和偶爾碗筷輕碰的聲響。蘇玉璃用餐的姿態優雅,卻有些心不在焉。沈清越亦不多言,安靜地用著面前幾樣清淡小菜。
良久,蘇玉璃放下銀箸,拿起素絹輕輕按了按脣角,目光終於落在沈清越臉上。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種禮貌的疏離,而是帶著一種銳利的探究。
「沈清越,」蘇玉璃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沈清越耳中,她甚至沒有用「翊王妃」這個稱呼,而是直呼其名,「你隻身入這宸王府,究竟想做什麼?」
沒有迂迴,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單刀直入。
沈清越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蘇玉璃,目光清澈平靜:「宸王妃何出此言?清越是被宸王殿下『請』來府中暫住,何來『想做什麼』之說?王妃怕是誤會了,清越並無任何僭越之意。」
「誤會?」蘇玉璃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嘲諷的笑意,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沈清越,這裡沒有旁人,何必與我做戲。以你的心智,你若真想反抗,真想不從,即便他強行將你擄來,你也斷不會如此……安之若素。」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清越身上素淨卻整潔的衣衫,和她平靜無波的臉,「你這幾日,太安靜了。你在等什麼?或者,你想從這裡得到什麼?」
沈清越放下筷子,拿起茶盞,輕輕撥動著水面漂浮的茶葉,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瞬間變得幽深的眼神。蘇玉璃比她想像得更敏銳,也更直接。
「王妃既如此說,那清越倒想反問一句,」沈清越抬眸,目光如清冷的泉水,直視蘇玉璃,「那你呢,蘇玉璃,蘇相的掌上明珠,宸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便甘願如此?」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細小的冰針,刺向蘇玉璃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蘇玉璃臉上的那絲淡笑終於徹底消失,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她定定地看著沈清越,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些許倦怠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激烈的情緒翻湧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悲涼的譏誚。
「甘願?」她低低重複了這兩個字,好像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她沒有立刻回答沈清越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水榭外那一片凋殘的荷塘,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壓抑已久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怨憤:
「你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