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99章留有後手
得益於沈清越高超的醫術和近乎嚴苛的精心調理，加之簫珩自身年輕力壯倒是恢復得很好。不過幾日功夫，嚴重的炎症高熱已然退去，傷口開始收斂結痂，雖然內腑震蕩和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感依舊明顯，但已能在旁人的攙扶下，於寢殿內緩緩踱步。
然而，身體的好轉並未帶來心境的安寧。隨著意識徹底清醒，對時局的掌控欲和那份沉重的責任，便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沒了他。朝堂初定，百廢待興，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更有強敵圍困邊境……
「墨離。」這日午後，簫珩倚在榻上，剛喝完苦得他眉頭直皺的湯藥，便有些迫不及待地低聲喚道。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常的銳利與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壓抑著一絲焦灼。
墨離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內室門邊，抱拳待命。
「邊境最新軍報可至？」簫珩的聲音還帶著傷後的沙啞，「林將軍那邊情形如何？西凌賊子有何異動？朝中……對邊關糧餉軍械的調配，現今是誰在主持？效率如何？」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語速雖緩，卻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墨離垂首，簡明扼要地回稟：「王爺，北境軍報每日一至，林將軍已穩住陣腳，但西凌陳兵邊境，情勢依然緊繃。朝中暫由楊老與兵部侍郎李大人牽頭應急，然糧草轉運、軍械補充，因前番……動蕩，多有滯澀，各方扯皮推諉，進度不盡人意。」
簫珩的眉頭深深鎖起，「效率太低！邊關將士浴血，豈容後方如此拖沓！傳我……咳咳……」他情緒稍一激動，便牽動了胸口的傷處，一陣悶咳打斷了他的話，臉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殿下息怒，保重身體要緊。」墨離急忙道，眼中閃過憂色。
就在這時，內室的珠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起，沈清越端剛煮好的藥膳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淺青比甲，髮髻簡單綰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臉上雖仍有倦色，但眼神清亮。見到墨離在內，她腳步未停，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簫珩因咳嗽而微紅的眼眶和略顯急促的呼吸。
她將溫熱的藥盅放在簫珩手邊的小几上，聲音平淡無波：「王爺，該用藥膳了。墨離，王爺需要靜養，不宜過多勞神。若無緊急軍情，其餘諸事，暫且押後。」
墨離立刻躬身：「是，王妃。屬下告退。」他深知這位王妃在王爺心中的分量，更知她醫術高超且此刻所言在理，當即不再多言，悄聲退了出去。
簫珩看著眼前氤氳著藥香的瓷盅，又看看沈清越那張沒什麼表情，卻也明明白白寫著「不可違逆」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他知道她是為他好，可邊境危局、將士生死，如同巨石壓在心頭，讓他如何能安心躺在這錦榻之上？
「清越，」他放軟了語氣，試圖解釋，同時也是說服自己，「邊關情勢瞬息萬變，數萬將士安危繫於一線。林老將軍雖能徵善戰，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後方若再掣肘，恐生大變。我既已醒來，豈能真的高臥於此，置他們於不顧？」他目光灼灼。
沈清越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她拿起藥匙，輕輕攪動著盅內湯藥，讓熱氣均勻散發。
待他話音落下，她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進他焦灼的眼底，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即刻起身，整頓朝務，調度糧草，甚至……恨不得親赴邊境，以安軍心，以懾西凌，對不對？」
簫珩被她一語道破心思，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只是目光更加沉凝：「那是我的責任。」
「責任，不意味著要以透支性命為代價去履行。」沈清越放下藥匙，將藥盅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示意他趁熱喝，「你現在的身體是什麼狀況，我比你更清楚。胸腹內傷未愈，氣血兩虧，經脈亦有損。強行動怒勞神，已是不該；若再妄動真氣，奔波勞碌，便是華佗再世，也難保不會留下沉痾隱患，甚至……前功盡棄。」
「你現在哪裡也不能去，」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不容置喙，「只能在這裡，好好養傷。朝中之事，我已讓墨離將緊要文書篩選送來，你可批閱，但每日不得超過兩個時辰。邊境軍務，既有林將軍坐鎮，朝中有楊老等老臣操持，你當給予信任，而非事事親為，徒增焦慮，反傷己身。」
她頓了頓，見他眉頭緊鎖，顯然並未被完全說服，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無奈，她取下隨身的織錦香囊，遞到簫珩面前。
簫珩的目光落在上面，帶著疑惑：「這是？」
「你先看看。」沈清越沒有解釋，只是將它放入他手中。
簫珩接過，入手微沉。他從錦囊中抽出的，並非信箋，而是一卷觸手柔韌的皮革。他心中微動，緩緩將皮革展開。
當那上面用特殊顏料精細繪製的山川地形、關隘要道、營寨標識，以及密密麻麻的文字注釋映入眼簾時，簫珩的瞳孔驟然收縮，一直沉穩的氣息也出現了剎那的紊亂。他猛地抬頭，看向沈清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是……西凌邊關佈防屯兵詳圖？！」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牽扯到傷處，又引起一陣低咳，但他此刻已顧不上了，目光死死鎖在那張圖上，手指甚至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如此機密要物……清越，你從何處得來？！」這絕非尋常渠道可以獲得，其詳盡程度，甚至標註了部分暗哨和糧草轉運路線！
「是簫徹……自戕之前，混亂之中，塞進我手裡的。」
簫珩拿著皮革圖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臉上的震驚逐漸褪去，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沉凝。
他緩緩低頭，再次審視著手中這份關係到無數邊軍性命，可能扭轉整個北境戰局的絕密圖紙，腦海中閃過城樓之上，簫徹最後那瘋狂、絕望、卻又帶著奇異解脫的笑容，以及他強行將匕首塞入清越手中、決絕刺向自己心口的那一幕……
良久，簫珩修長的手指撫過地圖上精細的標註，低聲道：「果然……以他的才智和多年與西凌的『合作』，確實不會傻到僅僅引兵陳境，而不做任何防備或預留後手……」他眼中銳光凝聚，那份因傷臥榻而生的焦躁，被手中這份突如其來的地圖瞬間壓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