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202章沉冤昭雪
她逼近一步,儘管有侍衛在門口,簫珩也擋在沈清越身前,她眼中的瘋狂依舊令人心悸:「二皇子簫珏?呵,他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徹兒登上皇位最大的絆腳石!他自己蠢,被我聯合西凌放出的一點誘餌就釣上了鉤,一頭扎進為他精心準備的死地,怪得了誰?至於他那個沒用的娘,容妃……沒有她,皇帝還能多『寵愛』我幾分,誰讓她是簫珏的生母呢?擋了我的路,自然要被清理!」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陡然轉向沈清越,那怨毒幾乎要滿溢出來,聲音也拔高到刺耳的程度:「還有你母親,孫皓月!那個自詡醫術高明、多管閒事的蠢女人!我要容妃死,她非要證明自己能救,結果呢?哈哈哈哈……不就是給容妃陪葬嗎?她活該!」
「你閉嘴!」一直沉默的沈清越,在聽到母親名字被如此輕蔑惡毒地提起時,一直強行壓抑的情緒終於衝破冰封。她猛地抬頭,臉色蒼白如雪,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顫抖,「孫皓月這個名字,從你嘴裡說出來,都是玷汙!我母親懸壺濟世,仁心仁術,豈是你這等毒婦可以詆毀!你構陷皇子、害死容妃,逼迫我父親,讓我沈家蒙冤,家破人亡!蘭若,你手上沾滿的無辜鮮血,罄竹難書!」
蘭若被沈清越眼中恨意懾得微微一愣,隨即卻爆發出更加癲狂的大笑,笑出了眼淚:「無辜?哈哈哈哈哈……這深宮裡,誰的手是乾淨的?誰不是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要怪,就怪她們擋了我的路!怪她們自己蠢!」
她笑聲戛然而止,目光死死鎖住沈清越:「可是……我算盡了一切,卻漏算了你!沈清越!你這個妖女!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徹兒!我只有他了!我只有我的徹兒了!我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隱忍,都是為了他!可你卻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了!用你那副故作清高的模樣,迷了他的心竅,讓他最後竟然……竟然……」
她似乎想起了城樓上簫徹自戕的那一幕,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怨恨:「都怪你!全都怪你!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心慈手軟,讓你父親沈牧找到機會把你送走!當初我就該讓你立刻下去陪你母親!你就應該跟你那個多管閒事的娘一起去死!你們沈家,都該死!」
最後幾句話,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泣血般的悔恨與滔天的殺意。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蘭若粗重的喘息聲和她癲狂過後、壓抑的嗚咽聲。
沈清越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與恨意已經達到了頂點。母親溫婉的笑容,父親的絕望,沈家頃刻崩塌的慘澹,無數個被仇恨啃噬的日夜……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匯聚成洶湧的洪流,幾乎要將她的理智衝垮。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失控的瞬間,一隻溫暖而堅定的大手,緊緊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是簫珩。
他始終站在她身側,如同最堅實的壁壘。他看向狀若瘋魔的蘭若,眼神冰冷如萬古寒冰,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審判者的威嚴與肅殺。
「你的悲慘遭遇,不是你戕害他人、禍亂朝綱的理由。」簫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字字砸在冰冷的地磚上,也砸在蘭若癲狂的心上,「西凌負你,是西凌之過;父皇薄你,是父皇之失。但這天下,並非所有人都欠你蘭若!二皇兄何辜?容妃何辜?孫夫人何辜?北境因你私通外敵而浴血的將士何辜?大梁萬千因你野心而動蕩的百姓何辜?!」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半步,那股久經沙場、執掌生殺的氣勢,壓得蘭若不由自主地後退,眼中的瘋狂被一絲本能恐懼取代。
「你將自身的不幸,化為對他人的屠戮;將扭曲的慾望,粉飾為不得已的掙扎。蘭若,時至今日,你仍不知悔改,將一切罪責推於他人,推於命運,唯獨自己清清白白?」簫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極致諷刺與厭惡,「你口口聲聲為了簫徹,可將他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正是你這個被仇恨吞噬、被權力矇蔽雙眼的母親!是你的貪婪與狠毒,親手葬送了他的性命,也葬送了你自己最後一點人性!」
「不……不是的!我是為了他好!我是愛他的!」蘭若尖聲反駁,臉色慘白。
「愛?」沈清越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凍結一切的寒意,「你的愛,就是將他培養成你復仇野心的工具,讓他從小活在扭曲的教導和陰謀算計裡?你的愛,就是將他推到弒君篡位、勾結外敵的不歸路上?你的愛,就是讓他在眾叛親離、絕望自戕中結束一生?蘭若,那不是愛,那是你這輩子對他,最深的殘害!」
沈清越的話,精準地刺穿了蘭若最後的自我欺騙與心理防線。她渾身劇震,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渾濁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衝花了臉上早已斑駁的妝容。
簫珩冰冷的視線從地上那攤如同爛泥般的蘭若身上移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簫徹……」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了面對敵人時的殺伐,也沒有兄弟鬩牆的激烈,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平靜,「他自幼聰穎,詩書騎射,皆不遜於人。若論才學心性,本可……成為一位溫潤端方的君子,即便不涉權爭,亦能於史書留一閒名,或寄情山水,得享安樂。」
「可惜,」簫珩的語調轉為冷冽,目光重新落回失魂落魄的蘭若身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錘,「他錯生了帝王之家,更錯在,有你這樣一個被仇恨浸透骨髓、將親子也鍛造成復仇利刃的母親。你的『愛』,不是滋養他的雨露,而是腐蝕他的毒藥;你的『謀劃』,不是鋪就他的坦途,而是將他引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你口口聲聲為他,實則是用他的血肉與靈魂,去填補你內心無盡的貪婪與怨恨。他走到最後那一步,非他本性全然如此,實是被你,被這冰冷的宮牆,被這扭曲的『母愛』,一步步逼至絕境。」
這番話,不僅是對蘭若最徹底的否定,也是對簫徹悲劇一生根源的蓋棺定論。蘭若癱在地上,對簫珩的話似乎已無反應,只是空洞地望著某處,嘴裡依舊無意識地念叨著「徹兒……我的徹兒……」,但眼淚已幹,只剩下行屍走肉般的麻木。
看著眼前這個頃刻間萎頓下去失去靈魂的女人,沈清越心中那沸騰的恨意,並沒有消散,卻奇異地沉澱下來,化作一片冰冷的虛無。大仇將報,可逝去的親人再也回不來,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悲涼與空茫。
簫珩緊緊握著沈清越的手,給予她無聲的支撐。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蘭若,目光轉向門口侍立的墨離,聲音恢復了屬於翊王、屬於即將掌控這個帝國之人的冷酷與決斷:
「罪婦蘭若,勾結外敵,毒害君王,謀害皇子妃嬪,構陷忠良,禍亂朝綱,意圖篡逆,罪證確鑿,罪無可赦。傳令,褫奪其一切封號,廢為庶人。三日後,白綾賜死,曝屍三日,以儆效尤。其屍骨,不得入皇陵,不得立碑。」
墨離肅然躬身:「屬下遵命!」
蘭若依舊癱在椅中,喃喃自語,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在簫珩攬住沈清越肩膀,準備轉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囚室時,他腳步微頓,側首對仍躬身待命的墨離補充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在這空曠冰冷的殿內激起迴響:
「另,將此毒婦蘭若自入宮以來,勾結西凌、窺探機密、毒害君王、構陷忠良、謀害皇子妃嬪、禍亂朝綱、意圖篡逆等諸般罪行……」他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那癱軟的身影,「一樁樁、一件件,詳加勘問、覈查清楚,務必人證、物證、口供俱全。卷宗既成,不必隱瞞,將其主要罪狀明文刊佈,傳諭朝廷內外,昭告天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容妃、二皇子、沈夫人、乃至無數因她私慾而蒙冤罹難之人,是因何而死;也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構陷忠良、禍亂國家者,終將身敗名裂,遺臭萬年!此,既為整肅朝綱,以儆效尤;亦是為所有含冤逝去之人,討還一個遲來的公道,正其名,雪其冤!」
最後幾句,他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轉向身旁的沈清越,帶著無聲的撫慰與承諾。這不僅僅是處決一個罪人,更是要徹底清算她的罪惡,將她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同時,為那些因她而蒙塵的名字,公開正式地洗刷冤屈,恢復清白。
沈清越聞言,她緊緊回握住簫珩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處決麗妃,這是簫珩在用他的方式,用最公開的方式,為她逝去的父母、為所有被麗妃害死的人,討一個公告天下的說法,還他們一個遲來的清白。
墨離眼中閃鄭重,再次深深躬身,聲音鏗鏘:「屬下明白!定當辦妥,將罪婦蘭若之罪行,詳列公示,以正視聽,以慰亡魂,以安人心!」
簫珩不再停留,攬著沈清越,走出了漱玉軒。
身後,是蘭若最終的崩潰;身前,是亟待重整的河山,陽光終於得以毫無阻礙地灑落在身上,驅散了冷宮帶來的陰寒。沈清越依偎在簫珩身側,雖然心中悲痛依舊,但那股沉重的恨意,在聽到「正其名,雪其冤」的承諾時,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和安放的出口。母親的仁心,父親的清名,沈家的冤屈,終將以最正式的方式,大白於天下,得以洗刷。
這,或許是最好的祭奠。
簫珩感覺到她的沉默,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都過去了,清越。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沈家的冤屈,會得以昭雪;他們也會在九泉之下安息。」
沈清越沒有回答,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