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201章和親公主
接下來的數日,翊王府倒成了朝堂政事的臨時中樞。簫珩雖被沈清越嚴令「拘」在寢殿靜養,實則並未真正閒下來。
他乖巧地聽從著沈清越的一切安排——按時服藥用藥膳,配合針灸,甚至在她的注視下勉強增加了臥牀休息的時間。
然而,其他時辰,他便讓墨離將經過篩選的緊要文書、邊境軍報源源不斷送入房中批閱,時而召見楊老、杜震、錢奎等心腹重臣,時而聽取六部主事簡短稟報。王府門前車馬繁多,往來傳遞消息、請示機宜者絡繹不絕。
沈清越知他責任重大,無法完全阻止,便只好在「醫囑」上更為嚴苛,精確控制他伏案的時間,並調配更具滋補調理功效的湯藥膳食,以應對他的耗神。
這日午後,簫珩剛與兵部侍郎議定了一批緊急調往北境的軍械路線,正靠回引枕閉目養神,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但精神尚可。沈清越輕輕進來,將一盞溫潤的參茶放在他手邊,指尖順勢搭上他的腕脈,片刻後眉頭微松,低聲道:「脈象雖仍細弱,但已漸趨平穩,不可再勞神了。」
簫珩睜開眼,對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腕:「有勞夫人。」他如今喚「夫人」越發自然,沈清越耳根微熱,卻也沒抽回手,只道:「該歇息了。」
這時,墨離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邊,抱拳一禮,面色比平日更顯沉肅:「王爺,諸事已按吩咐傳達處置。只是……還有一事,需王爺示下。」
「講。」簫珩放下茶盞,神色一正。
墨離略一遲疑,聲音壓低:「麗妃那邊……現已被嚴密幽禁在冷宮西側最偏僻的漱玉軒,內外皆有我們的人看守,與外界徹底隔絕。她自那日……受刺激過甚,起初癲狂哭鬧不休,近日方漸沉寂,但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又厲聲咒罵,狀若瘋癲。陛下尚未有明旨,蘇家亦在清查,此人……該如何處置?是等陛下龍體稍安後親裁,還是……」他話語未盡,但意思明確。麗妃是此次宮變禍首之一,身份特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敏感而危險的符號,拖延處置,易生變數。
寢殿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沈清越收拾藥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只是垂下的眼簾掩去了眸中複雜的情緒。
簫珩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深邃難辨。麗妃,蘭若。簫徹生母,也是多年來後宮傾軋源頭,更是此番勾結西凌、毒害父皇、逼宮謀逆的核心罪魁。於公於私,她都罪無可赦。
等待陛下裁決自是穩妥,但父皇如今情形……片刻,簫珩收回目光,他緩緩開口:「此事,終究需有個了斷。父皇既將朝政託付,此事亦在範疇之內。」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正在整理銀針的沈清越,語氣稍微緩和,「清越,隨我一同去一趟冷宮。」
沈清越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化為瞭然。麗妃之事,與她有直接關聯——母親枉死的迷霧,父親獄中自盡的悲憤,沈家門庭零落的慘澹……無數個日夜啃噬的仇恨源頭,如今就囚禁在那座冰冷的宮殿裡。
她沒有多問,只是迎上簫珩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好。你傷勢未愈,外面陰寒,需多加件披風。」
墨離見狀,立刻躬身:「屬下即刻去準備。」
漱玉軒,地處皇宮最西側,荒僻冷寂。昔年或許也曾有過短暫的熱鬧,如今卻只剩下剝落的朱漆、瘋長的荒草,和一股縈繞不散陳舊而陰鬱的氣息。殿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僅有一牀一桌一椅,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與淡淡黴味。
當侍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殿門時,沈清越的腳步頓了頓。簫珩立刻察覺,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無聲地傳遞著力量。他側身半步,以一種保護的姿態,與她一同踏入這方昏暗的天地。
麗妃蘭若,此刻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唯一一張破舊的木椅上,對著銅鏡中模糊的影像,慢慢梳理著自己已失去光澤,夾雜著縷縷銀絲的長髮。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宮裝,與往昔的華貴判若兩人。
聽到聲響,她並未回頭,只是梳頭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又繼續,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來了?比本宮預想的,晚了幾日。」
她的語氣,彷彿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寵妃,而非階下之囚。
簫珩沒有理會她故作姿態的言語,他上前一步,聲音在空曠冰冷的殿內響起,清晰而凜冽:「蘭若,你勾結西凌,毒害君父,構陷忠良,禍亂朝綱,更意圖謀逆,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想說?」
麗妃蘭若,終於停下了梳頭的動作。她緩緩轉過身來。不過短短數日,她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爍瘋狂怨毒的光芒。
她的視線先是從簫珩臉上掠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最終死死釘在了沈清越臉上,「罪有應得?」蘭若忽然嗤笑一聲,聲音尖利,「本宮何罪之有?本宮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我的徹兒,為了活得更好!」
她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而微微晃了一下,卻不管不顧,張開手臂,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拔高:「簫珩,沈清越,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從一個無憂無慮、受盡寵愛的公主,變成一個被自己的父兄、自己的國家當作求和禮物、隨手丟棄在這異國他鄉的『貢品』,是什麼滋味嗎?!」
她眼中迸發出熾烈的怨恨與不甘:「什麼和親公主?不過是西凌向大梁示弱獻上的祭品!一個工具!剛來的時候,我也有過傲骨,有過天真,以為只要我做好這個『紐帶』,就能保兩國平安,或許……或許也能得到一絲尊重和溫情。可結果呢?」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西凌轉頭就忘了有我這個公主!大梁的皇帝……哈哈,他對我的好,不過是看中了我這副還算新鮮的皮囊,和他對西凌那點可憐的徵服欲!」
「在他簫翰眼裡,我根本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物件,一個象徵!一個可以隨意打罵、彰顯他權威的戰利品!」
蘭若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著仇恨:「時間久了,連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直到西凌內亂,直到他們忽然又想起,大梁後宮還有我這麼個『公主』,或許……還有點用處。」
她盯著沈清越,又像是透過她看著虛無的某處,語氣變得尖銳而嘲諷:「重新搭上西凌?你以為是我貪戀故國?是他們!是他們像嗅到腐肉的禿鷲一樣找上門來!因為我『恰好』還有那麼點利用價值!我不過是他們和大梁皇帝博弈之間,一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但這次,我不想再做棋子了!」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充滿了扭曲的野心與偏執:「只有權力!只有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我和我的徹兒,才能把那些曾經輕賤我們、利用我們、把我們踩在腳下的人,統統踩回去!讓他們也嘗嘗被踐踏、被支配、被遺忘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