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212章新帝新後
永熙二十四年,秋。持續數月的朝局動蕩、權力交接,終於隨著一場盛大而莊嚴的登基大典,徐徐落定。前靖王,今上,簫煥,在太和殿前,受百官朝拜,告祭天地宗廟,正式承繼大統,改元「景和」,寓意山河景泰,天下祥和。
大典持續了整整一日,從拂曉前的準備,到日暮時的禮成,新帝簫煥身著繡有十二章紋的玄黑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禮官洪亮悠長的唱贊聲中,完成了一系列繁複而莊重的儀式。
他神情肅穆,舉止沉穩,一步步踏上那至高無上的御階,接受璽綬,轉身面對匍匐的百官與浩瀚宮城時,天家威嚴,渾然天成,再無半分昔日身為靖王時而略顯散漫的影子。
同日,一道恩旨曉諭六宮,敕封靖南大將軍林崇之女林輕落為皇后,入主中宮。林輕落亦褪去勁裝,換上皇后禕衣,頭戴鳳冠,在命婦簇擁女官導引下,完成了冊封大典。她身姿依舊挺拔,眉目間卻多了幾分屬於國母的端凝與沉靜,只是偶爾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新帝時,眼底深處,仍會掠過一絲唯有彼此能懂屬於沙場並肩、生死與共的默契。
大典過後,是持續數日的慶典、宴飲、封賞。新帝簫煥展現出與翊王簫珩一脈相承的乾綱獨斷與知人善任,迅速穩住了因先帝久病、權力過渡而略顯浮動的人心。該提拔的提拔,該安撫的安撫,該冷置的冷置,手段利落,賞罰分明,朝野上下,很快便在新帝的掌控下,井然有序地運轉起來。
然而,這日深夜,喧囂暫歇。新帝簫煥,卻並未在皇后的中宮椒房殿安寢,而是換下那身沉重繁瑣的冕服,只著一身簡便的常服,溜達到了與御書房相連的暖閣裡,毫無形象地歪在臨窗的軟榻上,對著窗外的月色,鬱悶地嘆了口氣。
林輕落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她也已卸去沉重的皇后冠服,只著一身家常的鵝黃宮裝,長發鬆松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洗去鉛華,倒更顯眉目清爽,行動間依舊帶著慣有的利落。
「陛下這是怎麼了?前日不還威儀赫赫,令百官折服麼?」林輕落走過去,很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順手拿起小几上溫著的茶壺,倒了一杯,遞給他。
簫煥接過茶杯,卻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把玩,俊朗的臉上滿是孩子氣的抱怨:「輕落,你說小七這傢伙,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啊?」他提起這個,似乎就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對著自己的皇后,大倒苦水,「這皇位,這萬裡江山,這堆積如山的奏章,這沒完沒了的早朝議事……他倒好,眼瞅著差不多了,撂下一句『小叔叔能者多勞』,拍拍屁股,就跟著他的王妃就跑出去遊山玩水了!江南煙雨,蒼梧雲霧,嘖嘖,真是好不愜意!留我在這裡,對著這幫老狐狸,還有這永遠也批不完的摺子!」
他越說越「氣憤」,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已是九五之尊。林輕落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後才抬起眼,瞥了身旁這位毫無帝王自覺的新君一眼,淡淡道:「哦?陛下這是覺得委屈了?還是覺得,這皇帝當得,不如從前做王爺時,自在逍遙?」
她語氣平淡,可那眼神,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簫煥一噎,對上自家皇后這眼神,方纔那點「義憤填膺」頓時像被戳破的皮球,洩了一半的氣。他摸了摸鼻子,嘟囔道:「那、那倒也不是……就是覺得,小七這傢伙,溜得也太快了,好歹也等我坐穩了,熟悉熟悉再跑啊……」
「熟悉?」林輕落放下茶杯,脣角似乎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但眼神依舊清凌凌的,「陛下還需要怎麼熟悉?先前朝中大事,多由你與翊王……共同處置。如今你御極天下,不過是名正言順,更添威權罷了。那些政務,那些臣工,你何嘗不熟?」
「這……」簫煥又被噎了一下。
「至於玩,」林輕落微微傾身,靠近他一些,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冷了幾分,「陛下,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玩的還不夠?再說這大半年,是小七日夜操勞、夙興夜寐處理朝政的時候多,還是陛下您……以『熟悉軍務』、『體察民情』為由,時不時溜出京城,或是乾脆跑到附近州府『散心』的時候多?」
「我……」簫煥張了張嘴,試圖反駁,但在林輕落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視下,所有辯解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好像……似乎……確實是這麼回事?小七那傢伙,一忙起來就廢寢忘食,自律到近乎苛刻。而自己嘛……咳咳,確實逮著機會就想往外跑,美其名曰視察,實則……嗯,心照不宣。
看著簫煥瞬間有點訕訕的表情,林輕落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切的笑意,但語氣依舊帶著幾分「興師問罪」:「陛下,你都玩多久了?從北境回來,先帝寬容,翊王殿下擔待,你這『散心』的次數,怕是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吧?如今剛剛登基,正該勵精圖治,穩定朝野人心,您倒好,龍椅還沒坐熱,就開始惦記著學翊王殿下撂挑子出去玩了?你好意思嗎?」
最後那句「你好意思嗎」,問得是輕輕巧巧,卻讓簫煥頓時蔫了。他摸了摸下巴,又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最後實在扛不住皇后娘娘那「溫柔」的注視,肩膀一垮,很沒骨氣地認慫:「咳……皇后說的是,是朕……是朕失言了。朕就是……隨口抱怨兩句,隨口抱怨兩句嘛。」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林輕落的手,卻被對方輕輕拍開。林輕落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垂眸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正宮的威嚴:「陛下知道便好。翊王殿下離京,是陛下親口允準,亦是他們應得之閒。陛下既受天命,承社稷,便當以江山為重,以萬民為念。至於那些山水之樂……」她頓了頓,看著簫煥瞬間亮起來的眼神,微微一笑,帶著些許狡黠,「待陛下真正做到海晏河清,朝政清明,四海賓服之時,臣妾或許可以陪陛下,去江南看看杏花,也未可知。」
簫煥一聽,眼睛更亮了,剛才那點鬱悶一掃而空,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皇后此話當真?君無戲言……啊不,後無戲言!」
林輕落但笑不語,只道:「夜深了,陛下明日還要早朝,早些安歇吧。臣妾告退。」說罷,微微福身,便轉身款款離去,留下一個颯爽的背影。
簫煥看著皇后離開,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得,自家皇后發話了,看來這「明君」的帽子,是穩穩戴上了。為了將來能帶著他的皇后,也學小七夫婦那樣出去「遊山玩水」,這皇帝,還得好好當啊!
他重新歪回軟榻,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小七啊小七,你這逍遙日子,可別過得太美……」語氣裡,卻已沒了抱怨,只剩下淡淡的羨慕,和一絲為他高興的笑意。
月光灑入暖閣,照亮了新帝臉上那抹釋然與堅定。萬裡江山,千斤重擔,自此真正落在了他的肩上。好在,這條孤獨的帝王路上,他並非踽踽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