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213章海晏河清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染了北地,但越往南行,空氣便越發溫潤。沈清越與夏竹一行人,自京城南下,已悠悠行了數月。
這數月間,她們不急不緩,信馬由韁。看過江南水鄉的杏花煙雨,小橋流水;踏過徽州古村的青石板路,白牆黛瓦;也曾在太湖畔看漁舟唱晚,在金陵古城觀秦淮夜色。沈清越並未刻意隱藏身份,卻也未曾張揚,只以尋常醫者遊歷行走。
她帶著夏竹,一路行醫施藥,遇有貧病者便駐足相助,遇有奇難雜症則悉心鑽研。沿途救治了被毒蛇咬傷的樵夫,為久咳不愈的老婦調整了經年的藥方,甚至在一處爆發時疫的村落外停留半月,協助當地大夫控制疫情。
銀錢散出去不少,行囊中的藥材也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她眉宇間那份因長久困於京中而產生的淡淡鬱色,卻在這廣闊天地與切實的濟世之行中,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靜通透的氣度,眸光清亮,顧盼間自有山水靈氣。
夏竹也褪去了不少在王府時的拘謹,一路嘰嘰喳喳,記錄著沿途見聞,幫著整理藥材,照顧沈清越起居,主僕二人倒更像是結伴遊歷的姐妹,自在快活。
這日,她們行至一處名為「清河口」的繁華渡口,準備由此登船,沿運河繼續南下,前往蒼梧山所在的州府。渡口帆檣如林,人聲鼎沸,各色船隻往來穿梭,搬運貨物的腳夫、等候渡船的旅人、售賣喫食雜貨的小販,匯成一片熱鬧的市井景象。
沈清面帶輕紗素衣簡裝,正與夏竹站在一艘中等客船的舷梯旁,等待船家安排艙房。河風帶著溼潤的水汽拂過面頰,遠處秋水共長天一色,令人心曠神怡。
忽然,一道略顯輕佻卻又莫名熟悉的嗓音自身側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這位姑娘,小生裴玄,見姑娘風姿卓然,一見傾心。不知是否有幸,與姑娘同船共渡,一覽這江天水色?」
沈清越聞聲,身形微微一僵。這聲音……
她驀然轉頭,一雙清冽如寒泉的眼眸,直直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舷梯之下,熙攘的人羣旁,不知何時倚著個身姿挺拔的少年郎。他穿著一身利落的靛藍勁裝,腰間隨意束著革帶,勾勒出精瘦的腰身。一頭墨發未戴冠,只用一根髮帶與簡單的烏木簪在腦後束成高高的馬尾,幾縷碎發隨意垂在額前,隨著江風輕輕晃動。
這副打扮,全然不似往日朝堂上那位威嚴持重的翊王,倒像個行走江湖意氣風發的遊俠,那被江畔秋陽鍍上一層金邊的俊美側臉,那微微上揚帶著戲謔笑意的脣角,還有那雙此刻正含笑凝視著她,深邃如星海的眼眸……
不是簫珩,又是誰?
沈清越只覺得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幾拍,隨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來。她定定地看著他,幾乎有些不敢認。眼前這少年郎,渾身上下透著股她從未見過的灑脫不羈,與她記憶中那個總是沉靜如淵的翊王殿下判若兩人。他怎麼會在這裡?
「你……」她張了張口,卻只吐出一個字,清冷的嗓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愕然。
簫珩見她這難得的愣神模樣,眼中笑意更盛,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他眉頭一蹙,悶哼一聲,抬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心口處,臉上那調笑的神情瞬間被痛苦取代,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似要站立不穩。
沈清越面色驟變,方纔的愕然瞬間被焦急取代,想也沒想,一步跨下兩級舷梯,來到他面前,伸手欲扶,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怎麼了?可是舊傷又發作了?讓我看看!」她記得他胸背處的舊傷,雖已癒合,但若奔波勞頓或天氣驟變,有時仍會隱痛。難道他是一路疾馳追來,牽動了傷勢?
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腕,想要探他脈息,卻冷不防被對方反手一把握住,力道之大,讓她猝不及防。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她整個人被扯進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之中,熟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頭頂傳來得逞的低笑,帶著胸腔微微的震動:「騙你的~」
沈清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被他這拙劣的裝病把戲給騙了!她猛地抬起頭,對上簫珩那雙盛滿笑意與溫柔,甚至帶著點點狡黠的眸子,那一貫清冷的面容瞬間漲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簫珩你……!」她氣得話都說不連貫,想推開他,卻被他抱得死緊。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伸手就在他臉頰上用力掐了一把。
「哎喲!」簫珩頓時痛呼出聲,齜牙咧嘴,那誇張的表情與他平日冷峻沉穩的模樣大相逕庭,「疼疼疼……王妃手下留情!這是真臉,可沒易容!」
他嘴上叫得悽慘,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紋絲不動,甚至又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摟在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深深吸了口氣,滿足地嘆息道:「半年不見,王妃下手還是這麼不留情面……不過,能抱著你,掐一下也值了。」
沈清越掙了幾下沒掙開,聽著他這無賴話語,感受著他懷抱的真實溫度,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那積攢了半年的思念與擔憂,以及方纔被他欺騙的羞惱,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輕斥:「你……你真是……沒想到翊王殿下別的本事沒見長,臉皮倒是越發的厚了!這般不要臉面的行徑,若是讓朝中那些老臣看見,看你還有何威嚴可言!」
簫珩低低地笑起來,胸膛震動,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他側過頭,在她耳邊輕聲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戰慄:「朝中那些老古板如何想,與本王何幹?本王在你面前哪還有半分威嚴。」
沈清越耳根發燙,心跳如擂鼓,卻被他這近乎無賴又深情的話語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將發燙的臉頰埋在他肩頭,悶聲道:「你……你怎麼來了?朝中……」她心中有太多疑問。
簫珩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炸毛的貓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朝中無事,小皇叔已然登基,諸事已定。我交了差事,告了長假,出來尋我家離家出走、樂不思蜀的王妃了。」
他稍稍鬆開她一些,低頭看著她清麗依舊的容顏,用指腹極輕地拭過眼角那點溼意,眼中是化不開的思念與深情,「至於這副模樣……怎麼,不喜歡?我覺得甚好,輕便自在,追起人來也方便些。」
沈清越抬起眼,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的情意洶湧如潮,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抿了抿脣,壓下心頭的悸動,故意板起臉:「誰樂不思蜀了?誰是你家的?我……」
「是是是,我家夫人心懷天下,及時行醫。」簫珩從善如流地接口,眼中笑意更深,那聲「夫人」叫得自然無比,「至於你是誰家的……」他湊得更近,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自然是我簫珩家的,今生是,來生也是,生生世世,都是。想跑?可晚了。」
「你……」沈清越臉頰更紅,瞪著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只覺心口被某種滾燙的情緒填得滿滿的。他這身打扮,這番姿態,還有那聲「夫人」,都讓她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一旁的夏竹早已機靈地退開幾步,背過身去,假裝欣賞江景,嘴角卻快咧到耳根了。船家和周圍的旅人雖有側目,但見這對「年輕夫妻」情意綿綿,也只當是小別勝新婚,會心一笑,並不多加註目。
秋日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也籠罩著相擁的兩人。渡口依舊喧囂,客船即將起航。
簫珩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又極其自然地從夏竹手中接過藥箱,對那忍著笑的丫頭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沈清越,挑眉笑道,馬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晃:「裴某初來乍到,對此地水路不熟,不知沈大夫可否行個方便,捎帶一程?船資好商量。」
沈清越看著他故作姿態卻又因這高馬尾勁裝打扮而顯得格外神採飛揚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那點羞惱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柔軟。她抽了抽手,沒抽動,便也由他握著,努力維持著清冷的語調:「既是同路,便一道吧。只是艙位簡陋,裴公子莫要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能與沈大夫同船,便是打地鋪,裴某也甘之如飴。」簫珩從善如流,牽著她,在船家熱情的招呼聲中,一步步踏上舷梯。那高束的馬尾在他腦後輕晃,帶著幾分少年人般的朝氣。
客船緩緩離岸,駛向寬闊的江心。沈清越倚在船舷邊,看著岸邊景色漸漸後退,屬於他的氣息縈繞身側,半年來獨自漂泊的疏離感,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朝堂……真的無事了嗎?你就這樣出來,朝中……」
簫珩站在她身側,與她並肩看著滔滔江水,聞言微微一笑,側臉在秋陽下顯得格外清晰俊朗,高馬尾被江風吹得微微飄起。「小皇叔坐穩了龍椅,手段魄力皆不輸父皇,朝中又有幾位老成持重的輔臣,更何況還有林大將軍和輕落姐,我在與不在,並無分別。」他轉頭看她,目光深深,褪去了朝堂上的深沉算計,此刻只剩下澄澈的溫柔與堅定。
「清越,」他喚她,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還記得離京前,我說要陪你回蒼梧山看祖父嗎?」
沈清越點頭,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
「我答應過祖父,會好好待你,會用餘生護你周全。」簫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我也曾對他說,若有一日,需在江山與你之間抉擇,我簫珩,願以天下為聘,換你一世長安。」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暖而有力:「如今,小皇叔能擔起這天下,我便能兌現對你的承諾。這萬裡江山,這無上權柄,與和你並肩看遍這海晏河清、人間煙火相比,又算得了什麼?為你放棄,我心甘情願,只覺慶幸。」
沈清越心頭劇震,望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深情與決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鼻尖酸澀,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她知道他拒絕了皇位,卻從未親耳聽他如此直白地說出「以天下為聘」、「為你放棄」這樣的話。這份情意,太重,太真,讓她幾乎承受不住。
「簫珩,你……」她聲音微啞,帶著顫抖。
「別說值得與否。」簫珩知道她要說什麼,搖了搖頭,眼中笑意溫柔,「在我心裡,這從來不是選擇題。沒有你,坐擁天下亦是孤家寡人;有了你,縱然布衣荊釵,亦是圓滿人生。我只想,從今往後,能陪著你,看你治病救人,看遍每一處你想看的風景,春夏秋冬,歲歲年年,直到我們都老了,走不動了,還能一起坐在這船頭,看夕陽西下,江水長流。」
他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下頜輕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柔如夢囈:「清越,跟我回家,回我們自己的家。不是王府,不是皇宮,只是一個有你有我,有醫書藥香,還有一個小院子。可好?」
沈清越再也無法抑制,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他靛藍的衣襟。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頭,伸手緊緊回抱住他。
許久,她纔在他懷中悶悶地說:「好。我們回家。然後……一起去看祖父。」
簫珩笑了,那笑容明亮如朝陽,他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嗯。」
客船順流而下,劈開萬頃碧波。前方,是浩渺煙波,是巍巍蒼梧,也是他們即將攜手共度平凡而珍貴的人間歲月。
夏竹悄悄退到船艙邊,看著船頭並肩而立相擁低語的那對身影。男子高馬尾高束,藍衣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女子素衣淺露,身形清雅如竹。在秋日澄澈的陽光下,江風拂過他們的衣袂發梢,宛如一幅渾然天成的畫卷。
自此,天地為舟,山水皆程,餘生皆你,日月同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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