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5章聖旨驚雷
這一日清晨,難得晨風帶來一絲清涼。
沈清越坐在窗邊,依舊笨拙地繡著毫無美感的蘭草,目光卻落在院中幾株被曬得有些蔫的芭蕉葉上。
「小姐,小姐!」負責院外雜使的小丫頭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上帶著一種不知是驚嚇還是激動的蒼白,聲音都劈了岔,「前……前頭!宮裡來人傳旨了!老爺讓所有主子都去正廳跪接!」
沈清越的指尖上地繡針猛地戳破了繡繃上的薄布。她慢慢抬起眼,看向窗外一臉驚惶的下人。
正廳沈府眾人齊聚一堂,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的鉛塊。宮裡賜婚的聖旨還是下來了,除了早已知曉的沈父,其他人都略帶疑惑。
沈清越垂著頭,縮在人羣的最後方,一身最普通的豆青色夏衫,努力將自己融入背景。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宣旨太監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在寂靜的廳堂裡刺耳地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落。
「翊王蕭珩」、「沈牧之嫡女」、「擇吉成婚」、「不得有誤」·……重錘最終砸在沈清越的身上。四周的空氣瞬間被抽空,只留下一種死寂般的嗡嗡聲在耳邊迴響。
她能感覺到父親的背影在聖旨宣讀的瞬間驟然僵硬如鐵,能感覺到繼母崔氏投來的視線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還有來自她那位「好妹妹」沈清瑤方向射來的,那混合了巨大震驚、強烈妒忌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審視。
那朝堂的暗湧終是化作一道聖旨如驚雷般劈下,而她成了風暴眼中唯一靜止的那個點。
沈清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發冷。雖然早在沈父召回她時已然做好了準備,但沒想到竟是皇帝賜婚!作為皇權博弈之下的棋子,她被洶湧而來浪潮的捲入。
沈清越的指尖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用力到發白,這是她此刻唯一允許流露出的「驚惶」。腦子裡卻在飛速地運轉,每一種可能性:抗旨?念頭只是一閃過。聖旨即殺令,沈家九族為祭,屍骨無存。此路不通。認命?走進翊王府那座比沈府危險百倍的地獄囚籠?她早已習慣孤身一人,又怎會毫無準備?況且現在的她也別無選擇。
風暴中心的王妃之位,是危險,但同樣是屏障!翊王蕭珩手握重兵,權勢滔天,哪怕是皇帝親點的這樁婚約,本身也構築起一道無形的護甲。或許同樣冰冷刺骨,卻足以暫時阻擋外界更為瘋狂的明槍暗箭。
嫁入翊王府,能暫時遠離沈府這座泥潭?王妃的身份能帶來相對更高的地位和一點點行動的自由。她需要這些!需要空間和時間去弄清楚母親突亡的事實!需要力量去觸碰那些被深埋的真相!
這婚約……這將她推入絕境的聖旨……但未嘗不能成為一把鑰匙!死境藏生機。
當那宣讀聖旨的最後尾音消失在大廳死寂的空氣裡,沈清越幾乎是和父親沈牧同一時間重重叩下頭去,額頭抵在冰涼光潔的地磚上。
「臣(臣女),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和其他人一樣,帶著顫抖,充滿「惶恐」與「激動」。
然而當她緩緩直起身時,沒有人看清,就在那俯仰之間,她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已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孤注一擲的冰冷寒光。
沈清越隨著眾人緩緩起身,低垂著頭,依舊是那副受驚雛鳥般的模樣。她目光掃過前方父親僵硬的背影,掃過繼母冰冷審視的側臉,掃過妹妹眼中複雜翻湧的情緒。這座冰冷的府邸,還有外面這即將吞噬她的狂風巨浪……她平靜地審視著。
隨後,她安靜地轉過身,腳步依舊刻意帶點不適應的僵硬,邁著刻板平穩的「閨秀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廳。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剎,她沒有回頭。
聖旨下達後的幾日,沈府表面維持著詭異的平靜,水面之下卻暗流湧動,每個人都在重新評估著那位即將躍升為翊王妃的「嫡長女」的價值與威脅。
而東跨院內的沈清越依舊繡著她那株歪扭的蘭草,但若細看,針腳比前幾日似乎穩了些許。她還是如往日般低眉順目,彷彿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與她無關。
然而,送來的用度卻悄然發生了變化。衣料換成了更加時新卻不算扎眼的軟緞;飯菜也更加精細了許多,甚至有一兩樣時令鮮果。下人們進出東跨院時,腰彎得更低,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林嬤嬤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關上房門,低聲道:「姑娘,這幾日,風嚮往咱們這邊偏了些。」
沈清越放下繡繃,脣角勾起一抹弧度,清冷如窗外的晚風:「捧高踩低,人之常情。他們敬的不是我,是翊王妃這個名頭。」她捻了捻指尖,「不過,這風能吹過來,也能吹回去。」
林嬤嬤將一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輕輕放在沈清越手邊,看著她依舊平靜的側臉,眼中是掩不住的憂慮。
她沉默地收拾著桌上散落的絲線,動作輕柔,最終還是沒忍住,低聲道:「姑娘,這幾日送來的東西是好了,可老奴這心裡,反倒更不踏實了。」她抬起眼,目光慈和卻凝重地看著沈清越,「姑娘,您真的要嫁那翊王?那翊王府……老奴雖未去過,可聽過的傳聞不少。王爺他……不是尋常人物。姑娘此去,無異於孤身入險境。老奴實在放心不下。」
沈清越捧著溫熱的燕窩,沒有立刻喝。
她抬起眼,對上林嬤嬤擔憂的目光,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難得地漾開一絲極淡的暖意,但隨即被更深沉的決絕所取代。「嬤嬤,」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前路艱險。但留在沈府,我就能安然無恙嗎?」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母親的死,真相未明。在這裡,只能困於宅院之爭罷了。翊王府再險,至少……那是一個新的機會。」
她轉而說道:「所以嬤嬤,屆時回蒼梧吧」她目光望向窗外,「外祖父年歲已高,嬤嬤回去我更能放心……」
林嬤嬤聞言,眼眶微微發熱。她是看著沈清越長大的,如何聽不出姑娘那未盡之語裡的回護之意?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溫暖,拒絕的話還未開口,沈清越微涼的手便握了上來,她盯著林嬤嬤含淚的眼眶,聲音卻異常堅定:「嬤嬤,你要相信我。」
相較於東跨院內的寧靜,西跨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最初幾日,沈清瑤氣得摔碎了好幾套心愛的瓷器,絞爛了數條繡工精美的帕子。她無法接受,那個從鄉下來的草包姐姐,竟然要成為她需要仰望的王爺正妃!
「娘!您看她那副樣子!就算穿上鳳袍也像個土包子!憑什麼她能嫁給翊王殿下!」沈清瑤伏在崔夫人膝上,哭得梨花帶雨,語氣裡滿是委屈和不甘。
崔夫人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眼神卻異常冷靜:「瑤兒,慎言!聖旨已下,她就是你名正言順的長姐,未來的翊王妃。這話若傳出去,喫虧的是你。」
「可……可是……」沈清瑤抬起淚眼,但一想到蕭珩的惡名,又生出一絲扭曲的快意,「就憑她,進了王府還不知道怎麼死呢!到時候……」
「閉嘴!」崔夫人低聲喝止,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道,「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她將來是死是活,都與我們無關!重要的是,在她還是翊王妃的時候,我們沈家不能得罪她,至少表面上不能!」她扶起女兒,用帕子擦去她的眼淚,語氣恢復了往日的精明,「我的兒,你記住,一時的得失不算什麼。她是嫁過去了,可翊王府是龍潭虎穴,她能站穩腳跟再說。更何況,京中的世家公子哪個不比那位心狠手辣的翊王強?」
安撫好女兒,崔夫人獨坐窗前,她對沈清越的態度,從未明目張膽的打壓,而是表面客氣周到的「關懷」和暗地裡的戒備與疏離。聖旨一下她更是加大了送往東跨院的用度,甚至主動提出要請宮裡出來的嬤嬤為沈清越加緊教導王妃禮儀,事事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錯處。
但與此同時,她安插在東跨院的眼線匯報得更勤了,她需要知道沈清越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她是否因身份變化而露出什麼「馬腳」或「野心」。但這個繼女一直沉靜得讓她心裡發毛。
而沈牧那邊聖旨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對長女的愧疚,對亡妻的思念,對朝局詭譎的憂慮,交織在一起。他幾次想去東跨院看看女兒,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最終,他只是吩咐管家,將一套他珍藏多年的亡妻孫皓月曾經頗為喜愛的紅寶石頭面,悄悄送去了東跨院,附上一句「以備大婚之用」,便再無他言。這已是他這個懦弱又身不由己的父親,所能做出的最無力的補償和最隱晦的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