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51章同室異夢
傍晚時分,山間小院炊煙嫋嫋,空氣中瀰漫著柴火飯食特有的香氣。婆婆熱情地招呼他們到堂屋用飯。一張舊木桌,幾樣簡單的農家菜餚:一盤清炒時蔬、一盤農家小炒肉、一碗金黃的炒雞蛋、一碟自製的醃鹹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雜糧粥,看著簡單卻透著溫暖踏實的人間煙火氣。
老翁拿出自釀的米酒,給簫珩倒了一碗。簫珩本欲推辭,但看到老翁淳樸熱情的笑容,終是接過,微微頷首致謝。飯桌上,老兩口對這對「落難夫妻」關懷備至,尤其是那婆婆,看著沈清越蒼白的臉色和行動不便的右肩,心疼得不停給她夾菜,將炒雞蛋幾乎都撥到了她碗裡。
「閨女,多喫點,瞧你這小臉白的,可得好好補補!」婆婆唸叨著,眼神慈愛,「這雞蛋是自家雞下的,新鮮著呢!這粥也趁熱喝,暖暖身子。」
沈清越心中微暖,這種不帶任何目的的關懷讓她鼻尖有些發酸。她低聲道謝,左手執勺小口喝著粥。因右肩有傷,動作難免遲緩笨拙,夾菜更是有些許困難。
簫珩沉默地喫著飯,姿態依舊帶著難以完全掩去的疏離,卻也收斂了平日的冷厲。他偶爾回應老翁幾句關於山野氣候莊稼收成的閒談,語氣雖平淡,卻也算得上平和。其間,他的目光幾次不經意地掃過沈清越,看到她用左手費力地去夾稍遠些的青菜時,筷子在空中不自然的微微停頓。下一刻,他看似隨意地伸出筷子夾菜,卻將自己面前那碟沒動過的青菜,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些許。動作自然,彷彿只是順手為之,也並未看她,繼續與老翁說話。
沈清越夾菜的手頓住了,看著眼前那碟突然被挪近的菜,心頭莫名一顫。她飛快地抬眼瞥了簫珩一下,他側著臉,神情淡漠,彷彿剛才那個細微的動作只是她的錯覺。她垂下眼簾,默默夾了一筷子菜,心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這微不足道的舉動,在這種情境下,竟比任何言語都更觸動她。
婆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笑容更深,對著老伴使了個眼色,低聲道:「瞧這小兩口,郎才女貌的,多登對。就是這當相公的,性子悶了些,好在知道疼人。」老翁憨厚地點頭附和。
這話聲音雖輕,但在寂靜的農家堂屋裡,卻清晰地傳入了沈清越和簫珩耳中。沈清越臉頰微熱,下意識地想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默默喝粥。簫珩執筷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又迅速隱去。他端起碗,將剩餘的米酒一飲而盡,藉此掩飾那一瞬間的異樣。
這頓簡單的晚飯,就在這樣平凡卻略顯溫馨氛圍中結束。飯後,婆婆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給沈清越端來一碗熬得濃濃的薑湯,叮囑她一定要喝下驅寒。
天色已暗,兩人回到那間唯一的客房,尷尬的氣氛再次瀰漫開來。
土炕不大,僅容兩人勉強並臥。一盞油燈在桌上跳躍,投下昏黃的光暈。
沈清越站在炕邊,看著那張唯一的牀鋪,進退維谷。她不可能與蕭珩同榻而眠,但地上冰冷潮溼,她的傷勢也經不起折騰。
蕭珩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本不知從何處尋來,紙頁泛黃的舊書,淡淡道:「你睡炕。本王在此看書即可。」
沈清越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投下的剪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是在讓步?還是僅僅覺得與她同榻有失身份?她沒有說話,默默地走到炕邊,和衣躺下,面朝牆壁,將自己蜷縮起來,儘量佔據最小的空間。
油燈的光線昏暗,蕭珩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能清晰地聽到炕上傳來細微帶著隱忍的呼吸聲,以及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草藥清香。昨夜山洞中她依偎在懷中的溫軟觸感,與此刻她背對著他、蜷縮在炕角的疏離身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失落感,悄然爬上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炕上傳來沈清越壓抑的輕微咳嗽聲,似乎牽動了傷口,帶著一絲痛楚的吸氣聲。
蕭珩翻書的動作一頓。他放下書,起身走到炕邊。
沈清越聽到腳步聲,身體瞬間繃緊。
蕭珩站在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蜷縮的背影。昏暗中,她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強忍著不適。他沉默片刻,忽然俯身,拿起炕尾另一牀略顯陳舊的薄被,動作有些生硬地蓋在了她身上。
沈清越身體猛地一僵!蓋被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卻實實在在地將溫暖覆蓋在她身上。
「山裡夜寒,傷口未愈,莫要再著涼。」蕭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而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說完,他便轉身回到了桌邊,重新拿起那本舊書。
沈清越裹緊了身上多出來的薄被,被子上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和一絲屬於他的若有似無的冷香。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她緊緊閉上眼,將臉埋進枕頭裡,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以及此刻,這突如其來微不足道卻直擊心靈的微妙暖意與酸楚。
此刻,在這陌生的農家小屋裡,在這冰冷的現實縫隙中,他這笨拙的關懷,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疲憊的地方。
蕭珩坐在桌邊,手中的書頁久久未曾翻動。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團蜷縮的身影上,眼神深邃難辨。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無聲的抗拒,也能感受到那牀薄被下細微的顫抖。扳倒簫瑞的計劃在他腦中盤旋,冷酷而清晰。然而,此刻,在這寂靜的農家夜晚,聽著她壓抑的呼吸聲,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亦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
「沈清越。」蕭珩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響起,打破了屋內的寂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次刺殺,應是簫瑞所為。」
沈清越的身體在黑暗中微微一顫,但沒有回應。
蕭珩繼續道,聲音冰冷而清晰:「目標明確,就是要置你於死地。」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殘酷的直白,「但這也是我的機會。」
沈清越終於緩緩轉過身,在昏暗中看向桌邊那道模糊的身影。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殿下想如何?」
「利用它。」蕭珩的聲音斬釘截鐵,「利用你遭遇的這場刺殺,本王會徹底扳倒他!」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劃破了農家夜晚短暫的溫情,將兩人重新拉回了殘酷的現實。「回京之後,你只需如實『陳述』遭遇。其餘之事,自有本王安排。」
沈清越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她好像明白了。他救她,照顧她,甚至剛才的關懷,都只是為了讓她成為他扳倒簫瑞計劃中一枚好用的棋子!他需要她這個活生生的「證據」,需要她身上的傷,需要她作為沈家女與翊王妃的身份,來坐實簫瑞的罪行,引發皇帝的震怒。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驅散了方纔那一絲可笑的暖意。原來如此!這纔是他的目的!從未改變!
「殿下……好算計。」沈清越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冰冷刺骨,帶著濃濃的諷刺與自嘲。
蕭珩沉默著。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知道她誤會了,或者說,他無法否認這其中確實包含著利用。但他想說的是,他救她,不僅僅是為了利用。然而,解釋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最終,他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早點休息。」
說完,他不再言語,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那本根本幾乎看不清字跡的舊書。
房間內再次陷入死寂。油燈的火苗微弱地跳動著,彷彿隨時會熄滅。兩人同處一室,心思各異。沈清越背對著蕭珩,裹著薄被,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蕭珩端坐桌旁,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農家小院的夜晚,溫暖而寧靜。而這一方小小的客房內,此刻卻比那懸崖深淵,更加寒冷徹骨。同室異夢,咫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