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73章同住一屋
連日奔波,與各色藥商周旋,沈清越雖戴著面紗遮住了大半容顏,但露出的那雙清冽眼眸,在與人談論藥材時專注而銳利的光芒,以及偶爾流露出與商賈氛圍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仍引得不少人多看幾眼。而裴玄則始終以夫君的姿態,恰到好處地擋去不必要的探究,言行舉止間對她頗為維護,戲做得十足。
直到暮色沉沉,兩人才慢悠悠地走回到下榻的悅來客棧。走到櫃檯前,簫珩十分自然地對掌櫃道:「天字一號房,備好熱水。」
掌櫃顯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應下,遞上鑰匙。沈清越站在他身側,聞言,眉尖蹙了一下,但並未出聲。直到跟著他走上樓梯,來到走廊盡頭的上房前,看著他用鑰匙打開那扇房門,露出裡面明顯只有一張牀榻的內間時,她才終於停下腳步。
「只有一間房?」她抬起眼,看向他,聲音平靜,卻帶著清晰的質疑。
簫珩推門的動作一頓,回過頭,臉上是「裴玄」那種帶著些許市井氣的理所當然的表情:「怎麼?」他挑眉,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戲謔,卻又暗含一絲試探,「裴夫人,你見過哪家正經夫妻出門行商,是分房睡的?作戲嘛,自然就要做全套,纔不至惹人懷疑。」他邊說,邊側身讓開房門,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卻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身上,脣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還是說……夫人需要為夫,『抱』你進去?」
這話帶著明顯的狎暱和挑釁,是真正的簫珩絕不可能說出口的輕浮之言,但放在「藥商裴玄」身上,卻又奇異地符合他此刻偽裝的身份和刻意營造的「夫妻恩愛」表象。
沈清越臉頰瞬間繃緊,即使隔著面紗,也能感覺到她目光驟然冷了下去。她抿了抿脣,沒有理會他這刻意的調笑,徑直邁步走進了房間,但還是與他保持著距離。
簫珩看著她略顯僵硬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得逞般的惡劣笑意,但隨即那笑意又迅速淡去,被一絲自嘲取代。他關上門,也走了進去。
房間不算小,陳設簡單潔淨,但那張唯一的,鋪著素色牀單的牀榻,此刻卻顯得格外醒目。
簫珩看似隨意地將外袍脫下掛在屏風上,實則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沈清越。見她進屋後便徑直走到窗邊的椅子前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打算就此坐到天亮的模樣。
簫珩掛好外袍,一回頭看到她這副戒備疏離的樣子,心中那點因口舌之快帶來的短暫快意和些許作弄和試探的得意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煩躁和……自作自受的懊惱。
他真是瘋了才會說那種話!現在好了,她更是恨不得離他八丈遠。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窘迫的樣子,想逼她打破那副永遠冷靜自持的面具,想證明自己依然能牽動她的情緒。可現在看來,這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讓她睡地上?他簫珩再怎麼樣,也做不出讓女人睡地板的事,尤其這人還是……沈清越。可難道要他自己睡地上?開什麼玩笑!他堂堂翊王,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打地鋪?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若不睡地上,難道真要……同牀共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簫珩自己先僵了一下。空氣中彷彿瀰漫起一種無形令人坐立難安的曖色。他偷偷瞥向沈清越,她依舊端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安靜,彷彿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可越是這般平靜,就越發襯得他內心的波瀾壯闊像個笑話。
「咳,」他清了清嗓子,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試圖緩和氣氛,語氣生硬地轉移話題:「時辰不早,明日還要去『濟世堂』,那些老狐狸不好應付,早些歇息吧。」
沈清越聞言,終於動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殿下先請安置吧,我還不困。」
一聲「殿下」,瞬間將兩人之間那層「裴玄夫婦」的薄紗撕得粉碎,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簫珩被噎得心頭火起,卻又無處發作。他盯著她看了片刻,一股混合著挫敗和賭氣的情緒湧上心頭。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幾分惡意和自暴自棄的笑,朝著牀榻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用「裴玄」那輕佻的語調,拖長了聲音道:「怎麼?夫人這是……要為夫親自『請』你上牀安歇嗎?」他刻意加重了「請」字,眼神帶著赤裸裸的挑釁和試探。
這話比剛才更加露骨,幾乎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他說完,心臟卻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既期待她的反應,又害怕真的將她徹底惹毛。
沈清越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冰錐般射向他,即使看不清全貌,也能感受到那幾乎要實質化的冷意。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最終,她還是強行壓下了怒火,只是用冰冷至極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回道:「不勞殿下費心。」
看著她這副寧折不彎甚至寧願坐一夜的模樣,簫珩心中那點惡劣的念頭瞬間被澆滅,只剩下滿滿的無力感和……一絲清晰的後悔。他這到底是在折磨誰?
他盯著她倔強的背影看了半晌,最終,所有的情緒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彎腰,一言不發地從櫃子裡抱出備用的被褥,帶著一股說不清是賭氣還是認命的情緒,重重地鋪在了地板上。
鋪好地鋪,他直起身,看也沒看沈清越,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睡這兒。你,上牀睡。」說完,也不等她反應,便和衣躺了下去,只留下一個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背影。
沈清越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尤其是那帶著明顯屈辱感打地鋪的背影,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還是嚥了回去。
過了會,她才沉默地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燭火,只留下一盞角落裡的微弱油燈。室內陷入昏暗。她走到牀邊,和衣而臥,儘量靠邊,中間空出了大片位置。
黑暗中,兩人背對背,一個躺在牀上,一個躺在地上,呼吸可聞,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地板的堅硬和冰涼透過薄薄的被褥傳來,簫珩渾身不自在,心中更是懊惱萬分。這叫什麼?偷雞不成蝕把米?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到底為什麼要訂一間房?就是為了此刻躺在這硬邦邦的地板上自找罪受嗎?
而牀上的沈清越,也並未入睡。她能清晰地聽到地上傳來,簫珩因為不適而微微調整姿勢的細微聲響。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屬於他的混合著皁角與一絲冷冽松木的氣息,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無處不在。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在的處境,不去想身邊那個人,將注意力集中在白日收集到的藥材信息上。然而,心緒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難以平靜。
這一夜,對兩人而言,都註定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