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 第十二章 活死人(11)
繞著湖邊道路拐了一個大彎,車就到了那片荒涼恐怖的亂墳岡。那些在風雪中哀號的烏鴉看見強光掃來,不但沒有躲避,反而迎著車燈,翅膀擠著翅膀朝霸道車飛衝而來,撞得前擋風玻璃嘭嘭直響,似乎想像黑寡婦一樣,用自殺式襲擊阻擋賈虎繼續前行。
賈虎的視線受阻,索性停下車,摘下鋼盔讓光頭透透氣。他是個肌肉男,四肢發達,頭腦卻並不簡單。從雷公明閃爍的言辭裡,他覺得這件事背後一定有貓膩。既然是他老婆的閨蜜,雷公明為什麼鬼鬼祟祟的,不敢叫她老婆知道,也不叫醫生卻叫他過來幫忙,把這倒黴的小子扔到別人的空房子裡任他自生自滅呢?
他開啟頂燈,翻看了一下副座上的垃圾袋:帶血的白大褂、口罩和紗布,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頭部扎著繃帶的汪雨,在地下室目睹了各種手術的他馬上猜到了是怎麼回事:這小子一定跟雷公明風騷的老婆有一腿,雷公明生氣了,就對他施行了一次外科手術式的報復。想到這兒,賈虎還有些後怕:如果那天他真動了馬蘭花,是不是也會像汪雨一樣再度腦袋開花?
雷公明上次給賈虎開顱時還算“手下留情”,使用的只是立體定向消融療法。即給他局麻和腦立體定向後,將類似針灸針的射頻電極透過他顱骨外板6毫米的鑽孔插入雙側的伏隔核作為熱源,在數分鐘內產生區域性高溫,不可逆地毀損了他雙側伏隔核內處理毒品的神經核團。而伏隔核是大腦的“愉悅中心”,這塊區域內充斥著含有多巴胺和內源性阿片類物質2的神經細胞,是負責處理愉悅情感(包括對毒品和日常生活中常見的食物、愛和性產生的愉悅感)的區域。
手術後,賈虎多年頑固的毒癮果然得到了戒斷,再刺激的毒品也不會再喚起他幸福的幻覺。但副作用是,原本是個極端享樂主義者的他卻好像從此與快樂絕緣,並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另一種惡性迴圈:越不快樂,越要施虐狂般變態地找樂。所以除了不沾毒品之外,他變得更加驕奢*逸無惡不作。除了龜島的工作之外,業餘時間不是賭博泡妞就是飆車打架。可這些還是讓他感覺不到一丁點快樂。他覺得自己活著就像一頭被閹割了快樂器官的驢。當然,他自己並不明白這其中複雜的病理,也不知要歸責於雷公明。
他繼續翻汪雨的手包。一大疊偉人頭的鈔票首先跳進了他的眼裡。他一把抓了起來,蘸著口水數了一遍,四萬八千五百元。他的心狂跳起來: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何況喜歡賭博的他還欠一屁股外債,在外面租房分別養了兩個女大學生,也幾個月沒付她們生活費了。而這小子又不是本地人,朋友也在國外,要是把他扔這兒喂烏鴉,也沒人知道。他九成新的豪車也可以變賣一大筆錢。
既然雷公明做得了初一,他就做得了初五!
這麼一想,他就懶得去翻看汪雨的蘋果手機,查詢他朋友的住址了。他重新戴上頭盔,還從口袋裡掏出黑色面罩和厚皮手套戴上,手裡拿著電棍,開啟車門後就朝空中一陣亂舞,啪啪直響。飛撲而來的烏鴉瞬間觸到10多萬伏高的電壓,像砍瓜切菜一樣紛紛墜地。
他迅速殺出一條血路,開啟後車門,將汪雨拖出來扛在肩上,一邊揮著電棍開路,一邊朝白雪皚皚的亂墳岡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烏鴉在他周圍鼓翅叫囂,卻不敢輕易攏身。
到了山頂,稀疏的松樹間密佈著高高低低的墳堆和斷碑。他將汪雨扔進一個棺材蓋被撬掉的空墓穴裡,單腿跪下,一手舉著電警棍,一手扯開了他頭上纏著的紗布。藉著電警棍金屬頭瞬間閃出的幽藍色的電光,他看見汪雨眉骨下果真有一個駭人的血洞,還在向外面不斷滲著血。正看著,汪雨突然彈開了眼睛憤怒地瞪著他,嘴裡還咕噥著什麼。賈虎嚇了一跳,忙洗脫道:“哥們,你不要怨我!誰的老婆不好上你偏要上雷老大的老婆,你膽子也忒大了……”
四周的烏鴉像聞到了血腥的味道,在墓穴周圍越聚越多,興奮地拍翅叫著,好像要赴一場饕餮的盛宴。恍惚間,也有很多無頭的屍骸從墳墓裡爬出來,渾身惡臭地群襲而來,還從腐爛的腹腔發出吼聲:“還我頭來,還我頭來……”
賈虎一向以惡棍形象示人,好勇鬥狠膽大包天,這下卻嚇得屁滾尿流。他發瘋般地揮舞著警棍,驅趕洶湧而來的烏鴉和孤魂野鬼,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山,鑽進車裡發動豐田車就跑。他的身後,餓極了的烏鴉開始你爭我搶地進食,驚醒後的汪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像遭受磔刑一樣哭著扭動著t形臺上曾經風光無比的身軀。不到十分鐘,一個花樣美男就變成了一具白森森的骨架……
賈虎驅車一口氣衝到療養院門口。保安見是他,都畢恭畢敬地敬禮,開閘放行。他沒有停留片刻,一路狂奔到了三十多公里外的紙坊鎮,穿過一條坑坑窪窪的鄉村土路,最後將車停在了他老家一棟獨門獨戶的三層小洋樓前。
之前,他因為吸毒殺人,活活氣死了含辛茹苦把他撫養成人的寡母,被他屢施家暴的老婆也趁機跟著別人跑了。別墅已很久無人居住,破敗不堪。他開啟生鏽的鐵門,將車直接開進了車庫。他坐在車裡吸了一根菸,手還在發抖。
他想了一會兒,從手包裡拿出那沓錢和避孕套塞進皮衣口袋裡,手機卸了卡後也留了下來。然後,他在長滿雜草的院裡挖了一個深坑,把卸下的車牌、汪雨的衝鋒衣、手包裡的其餘物品連同那個黑塑膠袋一起埋進了土裡。
而霸道車暫時藏在這裡,等風聲過後他再處理。風雪很大,應該很快會淹沒門口的車轍。除了引起附近幾隻遊蕩的野狗狂吠了一陣之外,也沒有村民注意到他回來過。
做完這一切後,他用自己的手機給雷公明發了條簡訊:“貨已送到,勿念。”
他鎖上鐵門,到附近的公路上攔了輛回市區的小車,揮著警棍對嚇得魂不附體的司機說他是便衣警察,勒令他馬上送他去風光村。
他的一個相好就租住在那個挨著多所大學的城中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