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歸恩記>(999)、明與暗

歸恩記 (999)、明與暗

作者:掃雪尋硯

(999)、明與暗

五里路程若用步行,得耗去至少一炷香時間,但在狂奔馬蹄下,幾乎如風呼嘯即至。

方無忽然看見前方出現出現一個有點熟悉的背影,定睛細看,果然正是那個揹著一捆柴禾的破衣老叟。他心下忽生恍然意念,側目向身後看去,就見岑遲拎著韁繩也已趕上來,卻沒再像之前那樣狂揮馬鞭。

兩騎漸漸慢了下來,耳畔呼嘯風聲停歇,方無看著岑遲,臉上浮現笑容,緩言說道:“原來……”話說到一半,他對自己剛才掩在心裡的那番揣測漸生愧疚,接下來的半句話不知以何為繼。

岑遲則是淡然一笑,說道:“老道,你的心腸未免太仁善了。我雖然不同你向道之心,但也瞭解一些。道之求索,何其漫長,以凡人之壽元,求一個機緣領悟,怎麼確定機緣什麼時候還能遇到?世間最無情的,就是歲月的剝削。修道之人清心寡念其實是無情之形式,‘花’開葉落、生老病死,皆不以動念,這才藉以感悟天道輪迴。”

方無眼中一亮,含笑說道:“若不是你還屬於北籬學派主系弟子,我定要想辦法把你掘到我的‘門’下。”

“即便我不是北籬主系弟子,你的這個想法也難有可能實現。”岑遲輕輕笑了笑,“我也只是說說,說易做難啊!我可不想像你這樣修成老神棍……可能我也想過逍遙自在的日子,但不是以你信仰的這種方式,幾十年一場生,我不覺得這麼過會顯得多麼短暫。”

“漫長與短暫的感觸,或許正存在於你我選擇生活的態度之異裡頭。”方無臉上笑意漸斂,收起了這個話題不再延展。頓聲片刻後就另起話頭又道:“我還是有些好奇,你捏碎的那點粉末是什麼?”

“白‘色’的細粉,你說是什麼?”岑遲話到嘴邊還賣關子。“我還能拿出什麼‘藥’粉啊,不過是昨天還在鎮上客棧裡停歇時。無意路過廚房摳了點麵糰……”

終於等到他說出那白‘色’粉末的玄機所在,方無忍不了這小子臉上黠然笑意了,掄起一鞭子就‘抽’到了他座下的馬‘臀’上。

以牙還牙,以、鞭、還、鞭!!!

岑遲面‘色’微驚,事實上他的馬術比方無弱了許多。剛才他‘抽’方無的馬是有備而為,所以駕馭自己的坐騎毫無問題,但現在他的馬被方無掄鞭子猛‘抽’,卻是突發事件。

眼看著他幾乎就要被甩飛出去。身形趔趄了數下才坐穩,人已經被馬攜著跑出去了老遠,惱怒的聲音倒被留下來:

“老道,記仇必報就是你修的道嗎……”

方無輕晃手中韁繩,笑得很歡快,輕聲應道:“是也。”

……

林杉尋找岑遲不是一兩年的事情了,堅持十多年的結果卻是一無所獲,如今難得遇到送上‘門’來的線索,陳酒只以為他一定會細細查詢一番。然而林杉這一趟外出,一共只‘花’了約‘摸’半個時辰。快得令陳酒心裡不禁覺得訝然。

估‘摸’著時間,那個書生離開客棧也不過一個時辰左右,按照陳酒所瞭解的林杉的一些行事舊習。在巡視查詢那書生住過的屋子以後,不論是否有較大把握確認其身份,他都應該會派一兩個得力下屬朝著那書生離開的大致的方向追出去一段。

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只是分別在那三間屋子裡轉了轉,然後一言不發回到了居所。

陳酒記得自己上一次見他動怒,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為的是北大營裡發生的一件事。在居所裡,他即便隱有不悅,也是過淡忘。但是。陳酒不會忘記,若他真正慍怒架到心頭燒。會是什麼樣子。

只是半個時辰,居所裡那間被掀掉重建的書房。新牆已經修到一人來高。牆內站在腳架上砌土磚的一個‘侍’衛先一刻看見林杉回來,連忙喚了一聲。

眾人紛紛回頭,看見的卻是林杉臉上壓抑著的情緒。

眾人沒來由心頭微沉,他們跟從林杉身邊的時間也不短了,當然知道這位雖不攜朝廷明面上頒賜官爵、但實際上踏步青雲只需一步的好好先生,真正動怒時會是什麼樣子。

只是他們心裡同時也有著與陳酒一樣的疑‘惑’:砌牆修書房,他們沒有做錯啊?即便大人有什麼火氣必須找一個題目發洩,也斷然不會是重修書房這件事。

但林杉的確是在修到一半的書房面前站住了腳步,眾人已經隱隱能感覺到,某種氣氛在逐步提升。

林杉鬆開了攏在衣袖裡的手,但直至此時,他依然一言不發。

可是面對他此刻視線所攜的某種情緒,剛剛還砌牆忙得熱火朝天的四個暫時充當泥瓦匠的‘侍’衛就覺得,天空輕柔飄逸的白雲彷彿染了鉛‘色’的忽然壓下來,堵得人呼吸有些閉塞,手上自然也使不得多少勁了。

可這是為什麼呢?大人剛才出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有兩個手拿磚刀的‘侍’衛悄然朝站在林杉身側後方的江‘潮’投去疑問他們就看見江‘潮’以及一同出去的山良都微微垂下了頭。

就在這時,林杉拾步前行,走進了砌到一半的書房裡,登上了‘門’右裡側的腳架,目光以更近的距離落在半邊牆上,同時慢慢說道:“你們也快兩年沒拿磚刀了,手藝絲毫沒有落下,這道牆修砌得很好。”

得了褒讚,這幾名修牆‘侍’衛的心卻懸得更高了,這真是一種莫名其妙忐忑的感覺。

離林杉最近的那名砌牆‘侍’衛‘舔’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氣忍不住問了一句:“大人,是不是我們哪裡修錯了?”

這話乍一聽自相矛盾,但與他一起砌牆的其餘幾個同行卻都不會這麼覺得。砌牆只是泥瓦匠初學步驟,牆砌得工整嚴密只能確保不漏風,而要將一間屋子修得牢固而美觀,裡面還有更多的學問。

特別是在見識過林杉筆下的土木工程結構學之後,這幾個砌牆好手除了佩服。也更加覺得自己所學實在太少,至少在林大人面前常常漏‘洞’百出。

面對身旁‘侍’衛的忐忑相問,林杉頭都未抬一分。只徐徐開口,以一種似問非問的語調說道:“你是試著一問。還是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失誤所在?”

那‘侍’衛神情微怔,只遲疑了片刻,便放棄了自行揣摩,拱手低頭說道:“屬下不知,請大人明示不妥之處。”

“牆沒有哪裡修得不妥,就是修得太厚了。”林杉伸手在半截牆垛上拍了拍,‘激’起灰塵瀰漫,“你們是修著玩的嗎?在這偏僻小鎮。只需要民房,不需要堡壘。全部推了重砌!”

四面牆裡側腳架上的四個砌牆者都哆嗦了一下。

說實話,他們的確心懷一些玩一把的念頭在砌面前這道牆。在這偏僻小鎮上孤寂的待了快三年,不知是為的一些什麼緣由,在拿起磚灰刀的那一刻,他們這幾人很快達成默契,決定要“‘露’一手”在這鎮上留下一些他們獨有的痕跡。

他們最擅長的是修砌小型城壘,但若以他們這樣的手藝修房子,絕對要耗費多上數倍的泥灰磚塊。

不過,林杉倒不是為了節約材料而動怒。重修一間書房罷了。材料上的‘浪’費再多幾倍也只是小事。他惱怒的原因,主要還在客棧那邊的事情裡頭。居所這邊重修書房的失誤,只是促使他火氣爆發的一個‘誘’因。

走下腳架。從半成品的書房退出來,林杉回到之前他站定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後才沉著聲說道:“委派你們重修這間屋舍,只是防範於這間屋子可能留有我的痕跡,你們卻把它修成城壘,是想做個最顯眼的標記,讓北雁斥候有線索查我們嗎?”

低著頭求問的‘侍’衛聞言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恍然。旋即他又低下了頭,眼底浮出一抹疚意。

“這本不是多麼複雜的問題。也許是我吩咐得不夠仔細,也可能是你們安逸的日子過得久了……”林杉輕輕舒了口氣。揹負著雙手朝東角院走去。

陳酒跟在他身邊,不知應該說些什麼,或者是什麼都不說才最好。隔了片刻,在快到東角院的入口月‘門’時,離他較近的她就聽他輕聲喃喃道:“不過……這樣安逸的日子也就一天了,就讓你們再安逸一天也罷……”

依稀聽到這句話,陳酒終於忍不住了,輕聲問道:“不是還有兩天時間麼?”

林杉連頭也未偏過來一下,只淡淡應了一句:“提前了一天,小事罷了。”

陳酒聞言,腳下步履驟然加快,倩影一閃,幾乎是攔在了林杉面前。林杉一個沒留神,差點就撞在了她身上。

“你……”林杉終於抬起目光,神情語氣裡全是遲疑。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不過來,就不會知道此事了?”陳酒視線平平刺進林杉眼中,這是她第一次面對他流‘露’出這種眼神,深邃而隱現鋒利,“是不是在你這次離開之後,你我今後就再不會相見了?”

她說完這兩句話,又垂下眼眸,喃喃低語:“你說不會再回這裡,也不會回京都,你肯定也不允我陪伴你去川西,那你今後究竟會去哪裡呢……”言語之間,一滴晶瑩悄然滑落,在臉龐上留下一道溼痕。

“我……”林杉又遲疑了一聲,忽然感覺到心裡扯疼了一下。

時至如今,他才發現,自己雖然還未完全忘記心裡那道已經很淡了的影子,但對於身畔活生生痴痴等的這個單薄身影,他一樣割捨不掉……如今他的心境,對待某些曾經他會下意識避開的事情,已經不如從前那麼果決了……

這樣好不好?

林杉嘆了口氣,從衣袖裡取出隨身攜帶的手巾,替陳酒拭乾臉頰上的淚痕。

收起手巾,他輕聲說道:“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愁多過喜,這樣的我,真的值得你做到如此麼?”

“早些年你為了她酗酒、宿醉、夜眠‘花’坊,還有那些被潛移默化了的習慣……你可曾想過值不值得?”陳酒不答反問,也許是因為知道他明天就會離開,意識到有些話此時不問。以後可能就沒機會再問了,她忽然就有了直言質問的勇氣。

“我……”林杉的眼神複雜起來,“……我沒有想過。”

陳酒當即又問:“為什麼?”

林杉很認真的回答道:“因為從未有人這麼問過我。”

但陳酒卻思考過。她默默愛著他這麼多年,痴痴眷戀了他這麼多年。到底值不值?

身畔有許多姐妹問過她這個問題,還有人不止一次的這麼問過她,所以她也不止一次的這麼問過自己……值不值?她似乎知道,又有些把握不住答案。

這種情,自啟始時就無法擱在稱上稱量,延續至今,則是複雜沉重得無價可易。

然而,一直只是收穫著林杉這邊若即若離給予的片刻溫柔。又令陳酒不禁覺得,她付出的情微渺得如陽光暴曬下的薄冰,那麼的廉價。

——任何事物都因有買者、有珍惜重視者,才會顯得珍貴,常被人道之無價的情卻也不例外。

直到林杉親口也這麼問了,陳酒彷彿才真正獲得了確定答案。

如果這就是付出多年的結果,這無疑令她心‘欲’滴血。

但即便確切的答案擺在了眼前,她卻愈發不肯接受。如果今生她註定得不到這段情,那她也願意選擇編織一個美麗的謊言,將自己就這樣一直麻醉下去。

面對林杉說出口的那個不屬於她的答覆。陳酒沉默了良久,然後她就轉過身,默默向一側居所出口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走出老遠。林杉才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忽然加快腳步追了過去。

“酒兒……”

陳酒沒有回頭,依舊向前走去。

“酒兒?”

陳酒的步履依然在繼續。

“酒兒?!”

陳酒的腳步略微一頓,但很快又再度提起,並且步速比剛才更快了。她已經走到了離開居所的大‘門’口,並且毫不猶豫的抬步邁出了‘門’檻。

然而就在她的雙腳都邁了出去的那一刻,她垂在身側的一隻手卻被一片溫暖握住。她終於站住了腳步,依然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瘦窄的肩膀微微繃緊著。

林杉繞步到陳酒對面,就見她雖然沒再掉頭就走。但卻將臉別去一旁,不肯與他對視。

“你去哪兒?”林杉問道。

“回家。”陳酒只說了兩個字。然後拾步就走。

“回哪裡?”林杉緊隨其後,彷彿沒有聽明白陳酒剛才說的話,又問了一句。

“你要走了,我不會再打攪到你。”陳酒微低著頭,快步繼續向前走,“我會回到你不會再遇見的地方,獨自生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林杉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默然跟在陳酒身邊,不知會這樣一直跟她到那裡去。

旁觀著這一幕,站在大‘門’口的兩個‘侍’衛都是眼神呆了呆。

他們何曾見過自家大人、以及居所裡所有人都持三分敬意的酒姐如此……這是在鬧彆扭?

……

陳酒離開的居所,林杉也跟了出去;陳酒回到了客棧,坐了一會兒又出來,林杉跟進跟出;陳酒繞著小鎮在沙多草稀樹少的郊野繞著走了兩圈,林杉一直跟在後頭……

陳酒終於停下了腳步,她站在一處土坡上,林杉則還未跟上去,站在土坡下距離十來步遠的位置。

“為什麼跟著我?”走了這麼遠,繞了這麼多的圈,陳酒終於肯抬起視線看林杉的雙眼。見他面現異紅,額頭汗溼,她卻未像平時那樣擔心,只是有些煩躁地道:“別再跟來了。”

林杉站在土坡下,神情微怔看著陳酒,沒有說話。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怎麼了,下意識的緊追著她不放,但等到追上了,又有些無言以對。

就在兩人無聲凝望的時候,一側忽然隱約傳來馬蹄聲聲,夾雜著皮鞍拍打發出的聲響。

林杉先一刻有所察覺,偏頭看去,就見來的是三個背刀掛弓的騎客。

這三人可不是軍人打扮,他們有著枯草般的頭髮,胡‘亂’綁在腦後,同樣‘亂’糟糟草茬一樣的鬍子。淹沒了厚敦的‘唇’線。粗沙磨出似的皮膚,沒有多少滄桑感,但映襯得深契眉下的雙眼更顯兇悍。

三個騎客的鞍上還掛著繩索、刀具等事物。不難看出他們大抵是這附近的流寇。三個騎客後頭還跑步跟隨著五個跑步前行的嘍囉,手裡拎著略有鏽跡的鐵刀。眼中亦有兇光流‘露’。

一行八人,來頭不弱。

林杉回頭看向居高臨下站在土坡上的陳酒,看她眼中神情,顯然也已判斷了那八個不速之客的身份。

“就待在那裡。”陳酒正要走下土坡,卻被林杉攔了一句。

上一次離開小鎮走了那麼遠,也沒碰上鎮上居民常常言傳的那窩流寇,沒想到卻在今天偶遇了。林杉心下覺得奇怪,面上雖無懼‘色’。但心下不得不留些防備。

流寇作案劫掠其實也是會講求些章程的,沒有值得劫掠的訊息在前,他們也不會如此興師動眾。八個人裡有三人騎馬,這一撥家當搬出來,得耗費一個小寨子約‘摸’三分之一的人力。

但看這一行八人的做派,雖然兇相畢‘露’,但他們沒有直接怒馬飛鞭衝進鎮子裡,可能此次出行還有別的什麼用意。

不確定這一行八人會朝哪個方向過去,林杉在發現他們的那一刻開始,就站定原地不再輕易挪步。阻攔了陳酒想靠近過來的舉動。林杉調轉視線,神情平順的看著那幾個人,視角略有挪移。在跑步前行的那五個嘍囉裡神情最懶散的那人身上停了停。

如果只是路過倒也罷了,如果他們真有什麼異舉,顯然那個神情最散漫、大抵功夫也最弱的嘍囉會被第一個拿下。

一行或騎馬或跑步的幾個流寇很快接近過來,明顯身為頭領的三個騎在馬背上的漢子也將林杉仔細打量了一番。三個流寇頭領很快也識出林杉的著裝氣度顯然不是本地人,但他們並未因這偶遇而停步逗留盤問,只是稍微放慢了步速,“踢踢踏踏”行了過去,卷地一道薄塵飛。

望著那八個人走遠的背影,林杉目‘露’一絲疑‘惑’。轉瞬即逝,然後他側目看向蹲在土坡上一臉防備的陳酒。緩言說道:“他們走了,你下來吧。”

陳酒站起身。剛剛踏前一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收回步履,呆呆看著坡下的林杉,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

林杉看著她這樣子,很快也想起剛才彼此間擰著的那種莫名其妙情緒,他也怔神片刻,接著卻又是釋然一笑。見陳酒不肯挪步,他便自己拾步而上,行至她身邊。

這一次,她沒有再擇離開。

“酒兒。”林杉輕輕開口,“我彷彿明白了一些。”

他這話說得非常含蓄,陳酒心裡卻是悸動了一下,隱隱約約聽出他明白了的是什麼。

然而,就在林杉準備續著說完下半句話時,變故陡生……

嗖!

不知何時,不知從什麼角度,忽然‘激’‘射’而來一支箭矢!

這支木杆有些扭曲的箭矢帶著一絲鐵鏽味飛來,或許正是因為製作不夠‘精’良,又因‘射’擊距離過遠,因而在擊中預定目標時略有偏移……箭支鐵頭幾乎颳著陳酒的頭皮削過,割裂了她束髮的絲帶,撬飛了她綰鬢的銀簪……

一頭青絲扯散開來,陳酒怔了怔,不等她回過神,亦不等她隨輕風揚起的長髮緩緩落下,她整個人就被一股勁力推倒,滾下矮坡。

在身體滾到平地上停住時,撞疼令陳酒回過神來,緊接著她就聽到頭頂呼嘯一聲,又有一支箭飛了過去,眼角餘光睹見那箭支紮在了數丈外的沙地上。

如果沒有及時臥倒,不知能不能避開後來的那一支奪命箭?

在摁倒陳酒躲過第二支箭以後,林杉很快將她從地上拉起,拽到自己背後,然後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儘管二人身上都撞得生疼,但此時不是休息或者互相詢問的時候。如果只是趴在地上,行動滯緩,可能難以躲過接下來的第三箭、第四箭。

剛剛行過去的那八個流寇,居然回來了兩人,是徒步前行的那五個嘍囉其二。

看著這兩個嘍囉臉上的獰笑,不必問也能知道他們想要做什麼。但眼前這種狀況其實是剛才林杉在看著那八人路過時就預料到了的,只是那兩支冷箭來得太‘陰’險。林杉臉上的驚訝只停頓了片刻,便恢復了平靜。

林杉沒有看背後的陳酒,只是徐徐說道:“若有箭來。你只管護好自己。”

站在對面數丈遠的兩個流寇皆持弓箭,‘射’角廣闊。無法完全猜準他們的箭矢會瞄向哪個角度。陳酒只會一兩下近身防衛的拳腳,林杉不會放心讓她離得太遠。

走在他身後側方的陳酒聞言只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雖然說不清楚這麼服從他的依據是什麼,但在當世最先進的遠端武器面前,她只覺得他的背後很安全,並且她絲毫不會質疑,他會說出這句話,一定就已經有了對策。

林杉領著陳酒一邊慢慢向那兩個弓箭半搭的流寇走近。一邊緩緩說道:“兩位好漢這是何為?我等二人有哪裡冒犯兩位好漢了麼?”

話語似乎禮敬有持,但話語裡攜著的語調卻有些寒涼。

那兩個流寇做慣了恃強凌弱、以多欺少的事情,本以為剛才那兩箭‘射’過去,一定嚇得土坡上正說著悄悄話的兩人驚惶失措,然後那看起來有些虛病症狀的男的先一刻跑了,丟下‘女’人慢兩步,就等他們兄弟倆上前撿漏了……

卻沒想到,這男的不僅不懼,還直面慢慢走了過來!

這事態的發展,與自己所預期的相差也太大了吧?

兩個流寇不禁怔住了。

但他們畢竟不是第一次做這類事。經驗倒還算豐富,遭逢變故時反應不算太慢,兩人很快就又搭起手中的弓箭。在距離未拉近時。手上這兩把工具的作用還是很強的。

陳酒看見這一幕,忍不住道:“小心啊……”

林杉似乎並不理會,反而突然加快腳步,向那兩個手中弓弦張開到一半的嘍囉疾步掠去!

兩個流寇再次微怔……

只這一怔瞬息,林杉已邁前五步一丈!

兩個流寇終於回過神來,眼中兇光畢‘露’……

林杉再進三步!

兩個流寇拉緊弓弦的手指勁凝緊,手背青筋微突,弓彎月滿,兩箭齊發!

林杉在疾步掠前的同時。絲毫未鬆懈觀察對面那兩個流寇搭在弓弦上的手,只見他們摁著箭束的手指略微弓起分毫。他也已身形略向右偏了偏。

‘射’向他左邊‘胸’口心臟的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極為兇險的削起一片沾血衣料。但他絲毫沒有在意,只付了全部‘精’神凝於右手。闊口衣袖一捲,將另一隻‘射’向他右邊‘胸’口的箭矢捲入袖中。

“嘶哧”衣料割裂的聲音傳來,布衣不比皮甲,在鋒利箭矢急速飛來的切割力下,捲起的衣袖被削成了幾根布條……

但這沒什麼要緊的,因為林杉成功以衣袖捲走了一支箭矢。

一支劣質的箭矢,在那流寇手裡就只是箭,需要用弓弦來進行‘射’擊。但這樣一根杆骨微彎的箭矢,若是落到了林杉手裡,那就如白無常手裡的押魂勾!

難以形容的兩道聲音從對面傳來。

站在離林杉後背還有兩丈距離的陳酒皺了皺眉,她能聽出那聲音代表著什麼。

從林杉奪箭那一刻開始,陳酒就知道他動了殺念,結果可想而知。

她已經許多年未見他殺人了,最近這幾年,她見到最多的情景只是他在受傷、流血、生病。或許今時今日他以極快速度滅殺這兩個意圖不軌的流寇,可以從某個角度證明他的確已經恢復了往昔六、七分的狀態。可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太習慣聽到那種利器割破皮‘肉’發出的鈍音。

兩張弓飛了出去。

兩個人直‘挺’‘挺’倒在地下。

這兩個流寇髒汙的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口子,隱隱可見白‘色’氣管的斷口。

對於起意要殺的人,林杉向來下手極狠,覺不留緩和之機。那兩個流寇脖子上的大血管和氣管齊齊被割斷,死亡速度也是極快。

林杉本來也不想沾手這些流寇,之前已經放過一次,但他們非得自己找回來一趟,並且意圖明顯是朝著陳酒,那就莫怪他下手無情了。

眼見威脅解除。陳酒快步跑近,很快發現林杉左邊肩膀上那道箭傷,心急說道:“傷到肩膀上了。你帶‘藥’了嗎?”

林杉只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傷,感覺傷得不是太深。但血水卻溢得甚多,片刻工夫裡已將半邊肩頭衣料盡數染溼,他也已感覺到有些口渴。儘管如此,他也並不以為意,只對陳酒溫言說道:“便服出來,兩袖空空。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回去。”

八個流寇只來了兩人,雖然現已雙雙斃命於自己手下。但林杉不確定另外六人會不會回來。他記得剛才那一行八人不止帶了兩付弓箭,並且對方有三匹馬代步,如果此時殺個回馬槍,自己就算能分身為二,也護不得陳酒周全。

況且自己肩頭裂口,這傷勢似乎有些怪,也得盡快回去處理,以免拖延傷身。

兩人剛準備攜手返回,忽然一陣“踏、踏、踏!”馬蹄聲由遠即近傳來,那其餘的六個流寇果然回來了!

六人還未奔近。就已經看見了橫躺於地的兩個同夥,以及兩大灘血汙,傻子也能知道這場面是什麼意思。

為首三個騎於馬背上的流寇頭領已然大怒。其中一人睜目怒道:“果然,老辣他們幾個就是你們害的!我要你們償命!”

林杉注意到這流寇頭子話裡提到的“幾個”二字,平靜面‘色’不改分毫,但心裡浮過一絲疑‘惑’。與此同時,他反手再次將陳酒拽到背後,握著沾血箭矢的那隻手則緊了緊。

見林杉不回應,流寇們愈發覺得他這是預設了,又有一個流寇頭子爆喝一聲:“死吧!”扯韁揮刀踹鐙衝了過來。

林杉手裡只有一支鐵頭木質的劣質箭矢,哪是這衝刺氣勢極盛的持刀騎客的對手。

但他依然心神冷靜。而‘精’神已然高度凝聚起來。

他目光如刺,盯上了那匹馬前雙‘腿’的某一點。握緊了手中的箭矢,拿捏著奔馬踏足的節奏。即將揮刺下去……

而就在這時,頭頂忽然又傳來箭矢‘激’‘射’發出的聲音。音質略顯銳利,方向截然相反,數支箭矢竟是‘射’向了流寇那邊。

“哧!”

“噗!”

又是利器深深刺入皮‘肉’發出的鈍聲,除了向林杉衝來,已經離得極近的那個流寇頭子,其餘尚還距離了三丈來遠的五個流寇要麼被箭矢所攜的強悍勁氣帶飛下馬,不死也殘,要麼就直接被釘在了地上,扭了兩下,氣命漸散。

衝到林杉面前的這個馬上流寇頭子雖然避過了箭矢,但結果也不樂觀。

林杉似乎是趔趄了一下身形,實則以極險的一個角度挑斷了那流寇頭子坐騎前‘腿’一根‘腿’筋。然而馬的‘腿’骨堅硬如石,又帶著極快的前衝力,只是一碰,即將他手裡唯一的武器、木質箭矢給打折了。

狂奔之馬一條前‘腿’脫力,馬身歪斜,向前跪了出去,帶得馬背上的流寇頭子也摔了出去。流寇頭子那猛力削向林杉脖頸的大刀也是一偏,只割斷了他的一束頭髮。

這一幕,卻看得陳酒心頭狂跳,後背冷汗涔涔。

如果不是情勢急轉,下一刻她可能就顧不上林杉的叮囑,要拼死上前為他擋刀了!

林杉的‘侍’衛來得還算及時,兩架手弩其發,“簌簌”片刻間解決了五個人,剩下那個摔落馬背的流寇頭子也就是補一刀的事情了。

及時趕來的是江‘潮’以及兩個‘侍’從。等到再靠近些,江‘潮’也注意到了林杉肩頭的傷,連忙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塗抹包紮。

林杉則是將視線投遠,衝那兩個收拾殘局的‘侍’從叫道:“留兩個活口,其他人包括馬全部殺了。”

老馬識途,為免除後患,這馬不能留。

雖說在這荒僻地,馬匹的價值不菲,但明天林杉一行就要離開,留之亦無用。

至於為什麼留兩個活口,則是為了便於口供的比對。

……

雖然林杉的肩傷處理得還算及時,但在回居所的路上,江‘潮’也已經看出來了,這並不如何深的傷口,失血速度卻快得有些嚇人。

等到回到了居所,林杉臉上那點血‘色’已然褪盡,蒼白得讓人心憂,他眼裡也滿是倦怠。

林杉換了身寬鬆衣服,窩坐在躺椅裡,前任御醫吳擇為他重新清理了傷口,包紮好了後,就見他已經斜著頭睡著過去。

吳擇輕輕嘆了口氣,給了屋裡的陳酒和江‘潮’一個眼‘色’,領著兩人出了屋子,來到外頭小院裡。

吳擇‘摸’著下顎那稀疏數縷鬍鬚,望著江‘潮’問道:“看出來了嗎?”

江‘潮’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中浮現一絲傷感。

。。。。。。。。。。。。。。。。。。。。。。

ps:昨天有事耽擱了,今天補發,抹把汗。。。。。

以及,謝謝“心間的執念”這位讀者打賞的58888起點幣,說實話,這是寫這個大冷‘門’兩年半以來,收到的最大打賞了。書評區過於冷清,以至於我養成了不怎麼看那塊地兒的習慣,本也沒什麼人留言,所以隔了一天才看到,咳。。。沒想到突然收到打賞,年底了收到一個紅包也‘挺’喜慶的,謝謝~

---q--45877+dsuaahh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