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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恩記 1000、年關

作者:掃雪尋硯

1000、年關

“此事不能多言。”吳擇垂下‘摸’須的手,想了想後又道:“老‘藥’師說過的情況,正逐步在應驗,雖然叫人心憂,但我們也無可奈何。明天你們一起走了,前行一路你得更加謹慎了。”

江‘潮’的心情有些沉重,依然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吳擇垂眼思索了片刻,然後他伸手往懷裡掏了掏,扯出一個布囊。看這布囊縫製的款式,口子那裡有一道長長的帶子,重縫了數層,結實但也有些僵硬。這外表樸素,邊角有些微破損的布囊,實際被吳擇當成寶石墜子掛在脖子上,藏在衣服裡側,看來頗為珍貴。

吳擇從布囊裡摳出一隻小瓶子,‘交’到江‘潮’手裡,然後說道:“這是血鴆,用毒物煉製的高凝血‘藥’。本來我不打算拿出這樣東西的,但不知道今後又會發生什麼事,想了想還是給你吧。記得,這隻能是在保命的時候用,像今天這種情況,則不必動用。”

鴆毒是入口封喉的毒物,那麼血鴆又算是毒是‘藥’?

江‘潮’略微猶豫了一下,知道吳擇也是好意,終於伸手接過那小瓶子,指尖卻忍不住輕微顫抖,他遲疑著問道:“若使用此‘藥’,會有什麼害處?”

“毒唄。”吳擇感慨一聲,“服食一粒,即刻叫全身血行麻痺,正如飲鴆止渴的結果。不過,要放幹一個人的血,大約只要一刻時,氣血耗盡則迴天乏術,但如果以中毒作為代價來止血,事後用‘藥’吊著命,總能多捱一兩天,就多一兩天的解救機會,如這般計算。這‘藥’還是益大於弊的。”

江‘潮’雙眼微睜,又問道:“那麼誰能解此毒?老‘藥’師?”

“也許是這樣吧。”吳擇輕聲說道,“這‘藥’其實是他給我的。他當時似乎有些不太情願的樣子,不知是因為這‘藥’太珍貴,還是他有什麼不忍之處。”

站在一旁一直未‘插’言的陳酒此時終於忍不住說道:“這麼厲害的‘藥’,老‘藥’師怎麼也敢……”

話只說到一半,她就有些說不下去了。

‘藥’師廖世用‘藥’雖然一慣重手,但縱觀他這些年的作為。並無一次錯過。如果否認這位用‘藥’鬼才的手法。早在三年前林杉就得沒命。

江‘潮’沉‘吟’了片刻後又道:“既是如此,用與不用似乎沒什麼區別了,除非老‘藥’師能與林大人如影相隨。但這怎麼可能呢。老‘藥’師是那麼遊散慣了的‘性’子。”

吳擇嘆了口氣,說道:“這可能也正是老‘藥’師不願親自將這瓶‘藥’‘交’給你們的原因,他擔心說出這‘藥’的用法,你們會扣留了他。”

‘藥’師廖世回‘藥’谷的原因,事關嚴家糾纏四代的家族怪病,故而此事被掩得極嚴。不巧在場這三人裡頭,另兩人都知道。唯有吳擇還被瞞著。

但話說回來,吳擇的確沒有知道此事的必要。

陳酒和江‘潮’則因為知道嚴家怪病的事,所以也就原諒了廖世為了儘快脫身而耍的一點小心機。嚴行之的病的確拖不得了,林杉這邊,如果平常多注意些,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

廖世留下的這瓶血鴆。或許根本不可能會派上用場。

院中三人一陣沉默。就在這時,屋內傳來林杉的喚聲:

“江‘潮’。進來。”

此時外頭天光正耀,若在平時,可能處在食畢午飯以後,人正處於慵懶狀態裡的那一個時辰,但畢竟不等於是深夜恰適休眠的那段時間。打了個盹,聽見外面稀稀落落的對話聲,窩坐在躺椅裡的林杉自然就醒了。

從躺椅上坐直起身,林杉望著剛剛進屋的江‘潮’,說道:“那兩個流寇審了麼?”

江‘潮’微微躬身回稟道:“正在審,山良審那嘍囉,司笈審那流寇頭子,分開在兩處。”

林杉滿意的點點頭,又道:“要快些,能今天解決此事最好。如果審不出來,也不能耽誤我們的事,便只能殺了那兩個流寇了結,所以不妨用點重刑。”

“是,屬下這就去傳話。”江‘潮’應聲,側目看了陳酒一眼,然後拱手離開。

吳擇也意識到屋裡存在的某個問題,只道了句“去後廚熬‘藥’”,識趣的緊隨江‘潮’後腳跟也走了。

這下,屋子裡又只剩下兩個人了。

剛才還在擠兌情緒的兩個人。

十多年來,離離合合,斷斷續續,道不清情的兩個人。

陳酒微低著頭,絞著衣袖,只看了林杉幾眼,壓抑著嗓音說了句:“我去給你煮碗補湯。”緊接著也準備離開。

“酒兒。”林杉沒有遲疑地叫住她,“我現在沒有胃口進食,你陪我說說話可好?”

陳酒心中某處動了動,表面上則依然平靜,只淡淡說了句:“說什麼?”

林杉沒有回答,只是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看來你是厭棄我了。”

這話說罷,他放鬆雙肩,又窩坐回靠椅內。也許是沒有注意好姿勢,肩膀傷處撞在椅靠上重了些,扯得他微微蹙眉,但很快鬆開。

陳酒看見這一幕,心裡也是一扯,不自禁的就走近過去,拽了把凳子坐在他身邊,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細微冷汗。

以極近的距離觀察到眼前這個男人臉上的倦容,陳酒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自己終是狠不下心,不由得嘆息一聲。

“那你想說什麼呢?”陳酒將這個問題又重複了一遍,但語氣明顯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從剛才追著你到那土坡處時,我就開始在思索一個問題。”林杉臉上的微笑不知不覺間摻入一絲歉疚,話語微頓,再才接著說道:“誤了你這麼多年,我真是一個十足的惡人。”

陳酒眼神直直望著林杉,清水眸底隱現困‘惑’。只沉默了片刻,她不再選擇偏避,也不再講求什麼委婉,直言說道:“我也已經到了一個不能再等的年紀,既然你不喜歡。我再徘徊,對你也只是一種負擔。”

“我喜歡。”

林杉忽然又坐直起身,這樣一來。他與陳酒之間的距離就更近了。

感受到他的呼吸忽起‘波’瀾,陳酒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我只是……發現得太遲……”林杉握起陳酒的一隻手,緩緩開口又道:“……到現在才發現,我喜歡你,是不是太遲了?”

“嗯……?”陳酒怔住了神,過了良久。她才完全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確定這不是一場夢,她眼中便漸漸現出痴然:“遲了……但又不算太遲……”

“這真是我的幸運。”蘊在林杉眼中的笑意渲染開來,握著陳酒的手緊了緊。他是真的高興到了心裡。

陳酒望著他臉上溫暖和煦的笑容,手裡卻感觸到了些許涼意。想起剛才在外院,吳擇說的那些話,終於得到的喜悅,很快又被一種虛渺但又揮之不去的憂慮所壓制。

彷彿……得到了也不代表能一直擁有。

“你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肯說呢。”陳酒手掌翻轉,雙手將林杉的一隻手捧起,緊緊包裹著。“直到臨走前你才肯說,對我是不是太殘忍?”

“是的,”林杉稍微垂下了些目光,“我有太多地方對不起你……”他又慢慢抬起目光,“……直到現在,我才有了覺悟;時至如今。你還肯不肯接受我這個薄情之人的覺悟?”

“你真的……”陳酒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

“真的。喜歡你。”林杉將手從陳酒的雙手包裹中‘抽’出,又反手握在了她腕上。輕輕使力,就將她從凳子上拉了過來,與自己一起坐在躺椅上。

陳酒什麼也沒再說,只是順勢抱住了他的腰。她的心跳已快了半拍,但同時她卻又止不住眼中溢位淚來。她下意識裡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望著他喜笑開顏,但她又不知道為何,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低著頭,將臉埋在他溫暖的‘胸’懷裡,將不辨悲喜的淚水深藏進他的心海。

耳畔,是他節奏分明的心跳聲,她真希望這一刻永遠如此,不食、不飲、不眠、亦不醒……

林杉微微垂眸,伸手緩緩撫‘弄’著懷中‘女’子如緞子般的漆墨長髮,心裡除了喜悅,更多的卻是安寧。

需要的人與被需要的人相互緊緊坐擁一起,便是最美好的事,不再需要一語半字的描繪修飾。

……

不知如此相擁了多久,陳酒才戀戀不捨地支起身子離開那個懷抱,從躺椅一邊上挪開位置,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

但她的雙手依舊緊緊包裹著他的一隻手。

他微涼的指尖,總算被自己捂得暖了些。

想到眼前這個男人的心防已經被自己攻破,完全佔有就只是時間問題了,陳酒心裡先是一陣歡喜,隨即又有些擔心。將剛才在鎮外碰上的事與今天過後林杉將要遠去的所在聯絡一起,陳酒滿眼憂慮,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一定還是不會同意帶我同行,但一想到你將要去那樣兇險的地方,我就安心不得。”

“放心吧。”林杉面含微笑,“以我如今的狀況,只要江‘潮’他們還在身邊,即便我想如何,最後也只會被他們攔住。”

陳酒心下稍寬。

“經過今天的事情,我才真正感受到,我有多麼害怕失去你。除此之外……”林杉淡淡一笑,“……不得不承認,我的身體已大不如從前了,若憑此逞強恐怕只會拖累大事。所以今後行事,我自然會更為謹慎。”

這算是林杉當面許下的第二個叫人寬慰的承諾了。

但陳酒還是有些不放心,遲疑著問了聲:“真的?”

“真的。”林杉點點頭,溫言又道:“明天我留幾個人,送你回京都,你在那兒等著我才能放心。最遲一年以後,我就回來了。”

這本來是極具有說服力的一句話,陳酒卻忽然聽出了別樣意思,當即問道:“莫不是……你說了這麼多,只是為了勸我回京都?”

“你怎麼會這樣想?”林杉面現愕然神情。

陳酒眼含一種不確定神情,儘量保持著平靜語調緩緩說道:“你說過,你不會回京都了。”

“是,待到青川事了,我也該當避世了。但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林杉望著陳酒,極為認真地說道,“我必須帶著你回一趟師‘門’。向我的師父稟明此事。北籬學派行運三百多年,對於學派規定,試圖違逆的弟子不出六人,這一趟行程或許沒有結果。也是為此,我一直不肯承認接納你。但現在我既然決定了,斷然不會再有虛言。”

陳酒的手禁不住顫抖了一下。心中既喜又驚。

林杉的父母早逝。幼年還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偏親,在他拜入北籬學派後不久也故去了,如今對林杉而言。最敬重的長輩就是他的師父北籬老人。

若能見到這位長輩一面,對於陳酒而言,就是一種新身份的最大肯定。

可此舉顯然又與北籬學派的規定有著極大的悖逆。

但不可否定,林杉能做出這個決定,就決計不再是虛話,不論結果如何。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的猜忌心太重了,陳酒面現愧‘色’。“我不該到現在還懷疑你什麼。”

“是我沒有先把話說清楚。”林杉微微一笑,“耽誤你虛等多年,應該道歉的是我。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裡,總是惹你憂愁,你即便揍我一頓排解,我也甘願領受。”

這話語雖不‘花’哨。但滿含情意。

這幸福。來得太突然。

陳酒微微低下頭,稍微假想了一下自己揍倒林杉的場景。臉頰兩片胭脂‘花’就不禁綻開了。

“你這壞人……明知道我捨不得,偏要這麼說……”陳酒咬著‘唇’低語,話說了一半,她終於坐不住了,將雙手包裹著的那隻手甩脫,起身跑了出去。

林杉下意識裡跟著站起,追到了‘門’外,才意識到她的這種氣惱,也許並不能算是氣惱。

他在屋簷下站住了腳步,只是看著陳酒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挑。

林蔭轉角傳來兩聲驚呼,看來是撞人了。

過不得多久,回來了一個人,但不是陳酒,而是端著一隻碗的前任御醫吳擇。

“我問了江‘潮’,那流寇的箭鏽汙太重,便想著煮了這碗‘藥’,防著傷口惡變。”吳擇一邊走近,一邊解釋了一句。

林杉含笑說道:“有勞醫師費心了。”

“費心也就這一兩天。”吳擇淡然一笑,“進屋坐下再喝。”

兩人進了屋,在桌邊坐下,林杉接過‘藥’碗吹了吹熱氣,然後就一口飲幹見底。

吳擇‘摸’了‘摸’下顎鬍鬚,斟酌片刻後說道:“你覺得飲下這碗‘藥’,像是在飲什麼?”

林杉略作思酌後便道:“像飲茶,略為苦澀,但於口舌間並不為難。”

吳擇又道:“那你飲茶是什麼感受?”

“茶還是茶。”林杉平靜說道,“我想它是茶。”

吳擇嘆了口氣,說道:“看來唯有清水無‘色’無味,不會改變本質。”

林杉想了想後說道:“用失去味覺的代價,換取聽覺和嗅覺的敏銳增強,其實我應該還算是賺了。”

吳擇微微搖頭道:“這是病態的,不等於‘交’換,你還是當心點兒好。”

林杉面‘露’微笑,沒有再說什麼。

吳擇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但他又只是‘欲’言又止了片刻,並沒有真的說什麼。

“我能做的事也就這麼多了。”吳擇不再逗留,收了‘藥’碗起身便出去了,只丟了句不具什麼意義的話,“你安生點,別再跑去外面折騰,不打擾你休息,我先走了。”

他本來是想提那血鴆的事,但最後作罷,因為他恍惚覺得,這件事如果連廖世都沒有向林杉提過,那麼自己也該守口如瓶,才最和宜。

但是,為了什麼理由向林杉隱瞞血鴆的事?吳擇其實也還不確定,自己這麼決定的憑據是什麼,

林杉起身送吳擇出屋,站在屋簷下看著吳擇走遠的背影,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虧欠了這個人許多。

如果沒有三年前的事情,吳擇應該還舒舒服服待在京都,不至於被逐出太醫局,名聲還被敗落得如此破落。

這種情緒沒有在林杉心裡盤踞多久,因為很快又有兩個人進了這處院落。將他的‘精’神引向另一件事。

江‘潮’與山良一起走進來,看著江‘潮’手裡拿著的一疊紙,字跡較為潦草。可見書寫速度之倉促,應該是對那兩個流寇的審問結果出來了。

“流寇的寨所已經審出來了,請大人過目。”江‘潮’在回稟的同時,將手中的審訊供狀遞給林杉,然後候立一旁。

等待了一會兒,見他差不多看完了。一旁的山良忍不住說道:“大人或許太高看那些流寇了。只是一碗油辣椒灌下去,刑具還沒輪上,他們就都招了。”

林杉比了比兩份手印簽押明顯不同的口供筆錄。就見上面的內容卻大致一樣,他語氣裡似笑非笑地說了句:“事情似乎確如你所說,這兩份供狀上沒有耍一點‘花’招。”

略微頓聲後,他就又道:“不過,留個心眼也不多餘,也許那流寇也知道我們會對口供才放棄反抗。如果剛才我們只留一個活口,沒準便會寧死不說。”

山良聞言。這才意識到自己思慮不夠的地方,連忙點頭,臉上一片誠服表情。

江‘潮’沒有參與這番對話,他只等林杉看完兩份供狀,然後就詢問了一聲:“那兩個招供了的流寇,大人決定如何處理?”

“剛才見他們的出手。兇殘且毫無商量餘地。想必各個都是罪案累累,滿手鮮血。”林杉微垂著眸。視線在兩份供狀中幾行資料上重複掃視兩遍,然後接著說道:“這等流寇,欺壓良善,劫掠鄉裡,惡習已成慣例,便留不得了。”

江‘潮’拱手道:“領命。”

林杉徐徐說道:“寨子那邊也‘交’給你們了,流寇要盡數剿盡,但‘婦’孺不殺,做得乾淨些。”

一旁的山良聞言思索了片刻,忍不住道:“剿滅匪寨,若有‘婦’孺恐怕也活不得了,她們的夫家作惡,一旦少了寨子庇佑,即便不餓死也得被尋仇的人折磨。不如一併殺了,免得她們生來痛苦。”

林杉微微搖頭說道:“這些‘婦’孺,吃用皆為劫掠所得,用生來受苦作為償還算得了什麼。讓她們看清自己的過錯,也讓受過山寨侵害的普通百姓看一看,作惡的結局,這比直接殺了這些‘婦’孺要有價值得多。世人心中皆有惡念,如果善勸無效,那就要改用強行震懾。”

山良微微愣神,一時之間,他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剛才建議的殺盡是不是錯,此時林杉主張的留活是不是對。

林杉掏出隨身攜帶的印鑑,分別在兩張供狀上落印,然後‘交’還到江‘潮’手中,接著又吩咐道:“處理完匪寨裡的事,就將這兩份口供遞去關北府,物資收繳的事會由關北郡府兵處理。”

江‘潮’接下供狀,質疑了一句:“此事不應該是通知沙口縣縣衙擔管麼?”

“五十三人的匪寨,恐怕沙口縣衙早已被反震懾了,有些心憂他們扛不住。”林杉將剛才用過的印鑑收起,徐徐又道:“郡守府兵我還是使得動的,再者也是防著一縣衙司口風不嚴。如果不是明天就要離開了,這事也許還有另一種辦法……也罷。”

江‘潮’再沒有異議,但也沒有立即領命告辭,而是將蓋了林杉印鑑的供狀轉手‘交’給了身旁的山良,事情也轉‘交’下去。

看著山良走遠了,江‘潮’折回目光,看著林杉說到:“大人,我們進屋詳談。”

兩人步入室內,看著林杉先在躺椅上坐下,江‘潮’隨後才落座一旁的凳子上,梳理了一下腦中思路,接著緩緩開口道:“大哥,你之前吩咐的事情,我也著空審出來了。那幾個流寇雖然秉‘性’兇悍,不過他們會猛然襲擊你,除了本身的劣‘性’,如你所料,的確還存在一條別的理由。”

稍微頓聲之後,江‘潮’便將他對那兩個流寇的第二重訊問結果一字不漏的轉述給林杉。

之所以江‘潮’會對那兩個已經招供的流寇重複審問,這其實是依從了林杉的吩咐。然而關於這件事,參與第一次審訊的兩個‘侍’衛卻絲毫未知。

這是因為,重複審訊關係到林杉尋找師弟的事,對於此事,目前居所裡除了陳酒以外,就只有江‘潮’知悉了。

聽完江‘潮’的回覆。林杉陷入了沉默。

江‘潮’等待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了一聲:“或許……岑先生是去了沙口縣,估‘摸’著時辰。現在趕去探個究竟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林杉嘆了口氣,放緩雙肩,整個人有些萎頓地倚在躺椅上,慢慢說道:“我會吩咐你去審,其實也只是想確認此事,但除此以外不會再有別的動作。如果要追。早在離開客棧那會兒。我就會讓你們追去。實在是時間太趕了,即便追上了他,我也沒有時間帶他回師‘門’學派。就讓他在外頭多逗留一年吧!決然不能因此耽誤了我們這邊的大事。”

對於林杉尋找師弟的事,江‘潮’雖然是後來得知,這卻不妨礙他體會林杉的艱難用心。

找了十多年,一朝有了比較確切的行蹤結果,卻又要生生放過……江‘潮’看著躺椅上似在走神的林杉,內心有些不忍。

斟酌了一會兒,江‘潮’又道:“大哥。你可以寫一封信,與岑先生做好約定。我帶著這封信去一趟沙口縣,不論有沒有結果,一個來回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不必了。”林杉搖搖頭,“除了直接帶他回去,我不想與他約定什麼。”

江‘潮’‘欲’言又止。但最後終於不再多說什麼。

“你退下吧。我要一個人靜一靜。”林杉慢慢磕閤眼皮,“不要再想沙口縣的事。只做好你自己的準備。”

江‘潮’當即站起身,默然朝躺椅上的人一拱手,然後輕步離開。

……

夕陽西下,但還未完全沒入天西山巒,卻如一團墜落的天火,將彷彿就挨在山峰上眷念不肯離散的雲彩盡數點燃,霞光如焚,映紅了半邊天。

路上鬧騰了一段,等到抵達沙口縣,岑遲已經感覺頗為疲累,只想在入宿縣裡的客棧後,便沉沉睡去。然而當他一抬首看見了那“沙口縣”的三字石牌銘刻,他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被點亮,臉上雖然還殘留著倦意,‘精’神卻漸漸又亢奮起來。

與他並肩騎行的中年道人方無這時側目看了一眼,就見他略現病容的臉上神情有異,不禁問道:“你似乎有所感悟?”

“不,”岑遲搖搖頭,“我只是……突然想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老道,你敢不敢奉陪?”

方無已經在半路上見過岑遲的癲狂,此時聞言只是連連搖頭,神情微訝說道:“你又在發什麼瘋?”

行在後頭的高潛這時也勸了一句:“岑先生,未免餘毒復返,在下勸你還是忌酒吧。”

酒能促使血行加速,的確有‘激’起岑遲體內餘毒大爆發的風險,高潛此時說這話的確沒錯,也是一番好意。

岑遲聞言卻嘆了口氣,並不領情,只搖頭道:“無趣啊。”

……

入了縣城,三人很快在“沙誠客棧”落宿。

對於“沙誠客棧”的情況,其實三人在還未到達的路上就已經‘摸’了底,這都有賴於遠在京都府的相府所擁有的強大實力。

早在岑遲有意向北而行的時候,他的這個意思就由高潛以一張紙片遞迴了京都相府,並且很快相府那邊就回遞了路線計劃。地圖仍然是由盧舍勾劃的,細緻入微,至於行程上的注意事項,相府那邊幾乎等於給岑遲劃好了方框,每走一步都有指引。

如果岑遲只是外出遊玩幾個月,這樣細緻的安排的確能讓他在生活上省心不少,以便他能全身心投入到對路途風景的欣賞領悟中去。

但實際情況顯然不是如此。

因而對於相府的細膩安排,漸漸就成了岑遲最為反感的地方。

而時至今日,因為在路上偶遇了陳酒,這令岑遲心裡早就擱著的一個設想再次被翻出來,並且已然有了無法阻止的實施勢頭。

住店落宿,辦理雜項事務依然由高潛在做。岑遲早就進客房歇了,方無則在客棧大廳叫了壺新茶,慢慢品味了一番,再才回自己的那間客房。

行至‘門’口時,方無剛要推‘門’,忽然聽隔壁屋子裡傳來一聲喚:

“老道。”

方無遲疑了一瞬,然後就步履偏轉,進了隔壁客房。

房間裡。岑遲衣著齊整,端端正正坐在桌邊,正臉朝向‘門’口。與剛剛走進來的方無視線相抵。

方無面‘露’一絲訝然,說道:“我還以為你早就歇下了。”

岑遲沒有接他這個話題,只是平平攤手:“坐。”

方無在岑遲對面坐下,又盯著岑遲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道:“你有事?”

“有。”岑遲點頭。

方無視線微垂,思索片刻後抬眼又道:“還是想喝酒?”

“不止啊。”岑遲終於結束了一開口只蹦一個字的說話節奏。頓聲片刻後。他才接著道:“跟你說個事兒,不知道你會不會惱火。”

聽得他這話,方無心裡忽然有了一絲覺悟。挑眉說道:“我總覺得,今天你的脾‘性’有些古怪,但又說不出怪在哪裡。”

岑遲忽然笑了笑,然後說道:“你的感覺沒有錯。”

方無微微愣神,他完全沒料到岑遲會以這種方式回應他的話。

緊接著他就又聽岑遲說道:“今天的我,的確與往昔的我有些不一樣。”

“我決定做一件事情。”岑遲將一隻手掌覆在桌面上,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方才,我還在顧慮你會不會因此動怒,但現在,我想我是顧不了你的感受了。”

“難道……”方無忽然自桌邊站起身,“茶棚裡的事,還不算完?”

“那隻算一個玩笑。”岑遲臉上的微笑漸斂。“玩笑已經結束了。”

“你真是有些瘋了。”中年道人方無說罷就嘆息一聲。

“老道。你用詞不當。瘋不瘋,只有是與不是。這不能用量詞劃分。”岑遲挑了挑‘唇’角,“並且,我還沒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方無此時沒有半點心情與岑遲咬文嚼字,對此只是略顯涼薄地哼了一聲,語氣不太友好地道:“那在茶棚裡時,你還故‘弄’什麼玄虛,憑什麼天問?耍人很好玩麼?”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事到臨頭,其實我也會有些猶豫。”岑遲的視線從方無臉上挪開,落到自己覆在桌面的手上,緩言接著說道:“不過,關於此事,你其實也早就有預料了,所以這樣曲折一道,也不能全算我耍了你。”

“看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方無再次站起身來,看樣子是準備走人。

而直到他快要走到‘門’邊,正準備把‘門’開啟,他忽然聽見岑遲的聲音飄來,話語內容令他閃避不得。

“老道,別忘了你許給蕭曠的事。”

方無霍然轉身,眼中‘精’芒凝聚,牢牢盯著端坐在桌旁椅子上的人,卻又一言不發。

岑遲依然穩坐椅上,表情一片平靜,連覆在桌上的手也沒有絲毫顫移,他只是隨後又補充說了一句:“你可以不幫忙,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攔。如果你不想看見某個場景,可以先我一步喝醉了事。”

他的這番話剛說完,屋外恰好就響起一陣腳步聲,來的人不止一個。而聽那有些沉重的步履聲,來者應該是身負重物,故而邁步有些吃力。

“客官,您要的二十斤竹葉青酒,小的給您送來了。”

怕送錯了客房,搬酒過來的客棧夥計在‘門’外就直接把話亮名了,也算是最後一次憑貨驗主。

“有勞小哥,送進來吧。”岑遲招呼了一聲。

十個陶壇,每壇裝兩斤的量,一共二十斤酒。竹葉青,入口清洌,微有刺喉感,如果不飲醉,實屬閒暇之餘手邊常備酒水中的佳品。但如果嗜飲這種酒至爛醉,後勁上頭,人則會感覺頗為難受。

這種酒不太容易在宴席上推飲,但卻賣得還不便宜,所以在那些一心求醉的酒鬼群體裡也不易推廣,卻成了文人墨客的最愛。淺酌一杯,即叫人心曠神怡。

這酒本來與岑遲的氣質頗為融洽,但看他這召酒的總量,卻又有些與尋常酒鬼無異了。

在送酒夥計遞來的賬冊上籤了字,等那夥計出去了,岑遲看向要走又沒真走的方無,慢慢又道:“要醉嗎?”

“醉了好。”方無返回到桌邊,剛剛拍開一罈酒的封泥,他忽然又道:“說到喝酒,高潛一定比我更反對你這樣不加節制,你覺得他會接受你敬給他的酒麼?”

“不選擇敬酒這一途,難道選擇敬他幾個‘女’人?”岑遲這話說罷,也已經拍開了一罈封泥,也不用杯盞,手掌抓在壇底就開始往喉嚨裡灌。

岑遲自從西行以來,幾個月裡近乎滴酒不沾,除了因為他自己並非是嗜酒如命之徒,也因為高潛在一旁的勸止。

不過,一路同行這三年來,岑遲不是沒與另兩位同伴對飲過……但,像今天這樣牛飲的方式,方無還是第一次得見,如果是高潛在場,沒準已經揮臂奪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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