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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潮1980 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性情中人

作者:鑲黃旗

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性情中人

或許是深夜打車的原故,兩個女孩都沒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而且是選擇了一起坐在後面,抱團取暖。

劉眉上車後,唯恐小陶聽不清楚,主動湊近司機後座告知地址。

“師傅,我們去南街,那兒有個高爾頓您知道嗎?”

話說的很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知道。”

小陶沒廢話,壓低聲音只吐出兩個字兒來,跟著就發動了汽車。

另外那個女孩也一樣著急,忍不住催促。

“師傅,我們姐們現在好像就一個人在那邊了。剛才電話裡聽她說好幾個外國人糾纏她,所以您儘量開快點。我怕她再讓別人給帶走了,那我們恐怕就得報警了。”

“行,你們可得坐穩了。”

小陶又是一聲簡短回應,然後就是一把掉頭,在兩個女孩驚呼聲中,發揮出了近似於專業賽車的水平。

讓一輛昌河麵包車的速度迅速提升,風風火火的向南街開去。

在這個時代,三里屯的北街還沒有酒吧,還是汽配和工藝品小店的聚集地。

只有南街才有少量面向使館區外國人的小酒吧。

高爾頓在南街算是開業比較早的,因此很有名。

小陶雖然沒去過,但對這種已經算是地標店鋪是知道的,於是他一點沒猶豫,就以最短的距離,最快的速度開向了女孩們要去的方向。

而且因為距離實在很近,也就隔著幾個路口,全程不過兩公里左右。

幾乎是須臾之間,小陶就把車開到了目的地。

此時夜色更濃,還飄著雨絲,但也因此,酒吧門口的霓虹燈也更醒目,清楚的為小陶指引了停車的位置。

他一把方向盤,踩下剎車,又是接近專業車手的水平,幾乎是正正好好停在了高爾頓的大門口,連小陶對自己的發揮都很滿意。

不過很顯然,兩個姑娘似乎有點承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師傅,這是車錢。”

劉眉一副暈車的樣子,捂著嘴。

她從車廂後頭塞給了小陶二十塊錢,然後再顧不上說其他的,她就和同伴連忙推開車門下了車。

看身形更明顯,她們踩著溼漉漉的地面腳步都有點失衡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喝多了呢。

但因為心裡擔心著求救人的安全,她們仍然強撐著,互相攙扶著,快步朝著酒吧大門口走去。

這裡比兆龍飯店門口,當然要熱鬧多了。

店裡的樂隊還在演唱,隱約能聽到酒吧裡傳來的嘈雜音樂。

門口還有幾個看上去正要離開的零星人影,剛剛也被小陶刺耳的剎車聲吸引著看了過來。

按理說,劉眉她們兩個女孩下車太匆忙,根本就沒要求小陶在這裡等候。

而且酒吧門口的那幾個人看樣子要打車走,此時也招手喊著要去亞運村,幾步找了過來。

這個時候要是小陶立馬拉上這波客人掉頭離開,那無疑又是一個能掙二三十塊的甜活兒。

而且無論是情理還是道義上都說的過去,完全就是理所應當的事兒,他一點也沒有對不起別人的地方。

可偏偏這個時候,莫名其妙的,他猶豫了。

小陶忽然就想起了劉眉剛才一路上眉宇間毫不遮掩的焦急和擔憂。

正所謂關心則亂,她那模樣,真切又真實,儼然一個為了營救朋友捨身忘死的形象。

和他印象裡那個劉眉,臉總是高高揚著,總是瞥著眼看他,有點欠抽樣子,有點判若兩人。

緊跟著,他又想起了劉眉火辣辣的脾氣,幾天前,剛在停車場抽人家港商一個大耳貼子風風火火的摸樣。

這不免又讓他擔心劉眉不知深淺,進去找人萬一動起手來,再吃了虧。

要知道,九十年代的京城,只要夜裡還營業的場所,不管是酒吧咖啡館,還是夜總會歌舞廳,都是魚龍混雜的場所。

社會上靠什麼路子發財的人等都有,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發生肢體衝突。

就連馬克西姆餐廳都是這樣的,只不過因為層次比較高階,這種事的機率才小一點罷了。

所以他幾乎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自發的決定要當一回好人。

不但拒絕了幾個想要乘車的客人,而且還拔掉了車鑰匙,乾脆走下車來,打算進入酒吧直接去找人。

還別說,他才剛走進去就看見了要找的人。

就在酒吧檯前,一黑一白兩個外國小夥,正拽著一個醉酒的女孩胳膊和劉眉她們拉扯著,有不放她們幾個離開的意思。

而那女孩頭髮凌亂,滿臉淚痕,手抱著劉眉,嘴裡含糊地哭喊著,特別無助的樣子。

至於劉眉和陪她一起來的那個女孩,倆人則一邊和倆老外爭奪著醉酒的女孩,一邊對著倆老外開口說話。

她們的英語說得不算流利,有些句子甚至帶著生硬的卡頓,卻每一個字都透著堅定。

因為酒吧太亂,小陶也聽不清具體在交涉什麼,但此情此景下,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很顯然,對方是沒憋好屁,既不願意到手的“肥肉”就這麼離開,甚至看著還有意想把劉眉她們兩個找來的姑娘也給留下來。

不得不說,劉眉的運氣是真好,小陶跟進來也對了。

因為那倆看著像留學生的外國小夥明顯也喝高了,每個人都得醉醺醺的,脾氣暴躁,態度囂張。

尤其一個大高個的黃毛,臉上滿是不耐煩,吵鬧中,甚至伸手直接把劉眉摟在懷裡,好像還語氣粗魯地罵了一句髒話。

結果劉眉一下急了,本能的推了他一把。

沒想到那外國人半點不吃虧,回手又把她給推了出去。

本就因為和他們爭奪同伴,站得不穩的劉眉,被這麼大力一推,身子猛地向後踉蹌了幾步,撞到了旁邊的柱子上,差點摔倒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小陶的心猛地一緊,一股莫名的火氣瞬間湧了上來,骨子裡的仗義被徹底激發。

老話說的好啊,自古燕趙多義士。

千百年來,這裡有過圖窮匕見刺秦的荊軻,有過死守孤城的張巡,有過守護維新的大刀王五,有過不畏凌遲的康小八……

流芳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罷,反正在京城能留下名字的人都逃不過四個字——性情中人。

小陶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即使他少不經事的時候多麼飛揚跋扈,有百種年輕氣盛,盛氣凌人,但他從來秉承的都是“新炮破老炮”的原則,打架鬥毆要幹就幹牛逼的主兒。

在社會上,他絕對看不得任何持槍凌弱的事兒發生。

最見不得女孩被欺負,更何況是這種被外國人欺負的場面。

於是乎,這種情況下,他幾乎是連想都不想就大步衝了過去,來了個以彼人之道還施彼身,上去一把就將推人的那個外國人給摔在了地上。

然後,不等另外一個黑人做出反應,他接茬就掰開對方的手腕子,把那個醉酒的姑娘從他的手裡給搶了過來,又把人塞在了劉眉的懷裡。

然後站在劉眉的前面,擋在她和外國小夥之間,指著對方的鼻子粗聲喝罵。“你們他媽的要幹什麼?欺負我們京城姑娘是不是?都他媽給我滾遠點!”

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帶著未散的怒意,氣場十足,那倆外國小夥被他都吼得愣了一下。

但洋人自帶高人一等的倨傲,隨即又露出憤怒不滿的神色來。

尤其是那個剛摔了一個跟頭的人,尤其不甘心就這麼吃了虧,他上前一步,扒拉著小陶的手,就要推小陶。

小陶也不示弱,擼起袖子,眼神凌厲。

他可是經常打架的主兒,又跟羅廣亮練過摔跤,哪兒可能讓對方隨便碰到自己?

上手一薅對方的衣服,腳下一個絆子,只憑著一股巧勁,就輕鬆讓對方再次失去平衡,結結實實的摔在了地上。

這次是個倒仰,摔得這洋鬼子愣是半天沒起來,揉著腰臀,趴在地上直喊“唉喲”。

這些外國人,骨子裡本就是色厲內荏,欺軟怕硬的東西。

那個黑人見小陶這麼能打,隨便一扒拉就廢了他的同伴。

頓時沒了囂張氣焰,他的眼神立刻變得清澈起來,後退後連連擺手,表示不敢再動手糾纏了。

這個時候,因為動靜太大了,的酒吧老闆倒是帶著人過來了。

但他們發現也完全沒必要了,短短幾秒鐘,小陶就已經完全控制了場面。

不但打服了對方,而且手裡還挺有準兒,沒見血,沒損壞貴重東西。

只因為和桌椅猛烈衝撞,摔碎了幾個酒杯酒瓶而已。

關鍵是這事兒還是捱打的活該,女孩兒們佔理。

有旁觀的客人給老闆描述了大概事情的經過,老闆也就沒說什麼。

看看兩個老外似乎也沒大事,就這麼息事寧人的算了,放任小陶帶著三個女孩一起離開了。

直到他們幾個人走出酒吧,劉眉和她的夥伴才算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劉眉和她的夥伴一起扶著醉酒的女孩,喘了口氣,隨即抬頭看向小陶。

兩個人聲音有些發顫,對他相當誠懇,連聲道謝。

“謝謝,謝謝,大哥。今天多虧你了。”

“大哥,你可真棒。不過……我們認識嗎?你幹嘛幫我們?”

可當劉眉此時看清了小陶的臉,聲音又戛然而止,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尷尬。

眼底在閃過不可置信的同時,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讓語氣幾乎是下意識的冷了下來。

“怎麼是你呀?”

小陶也沒搭話,自顧自直接走到計程車前,拉開車門才轉過身。

回頭看著劉眉凌亂的頭髮,皺巴巴的大衣,還有眼底未散的慌亂,語氣裡滿是譏諷地說,“你以為我跟著你呢?我也不想碰到你啊,可這不是趕巧嘛。今天是你們非要上我的車,讓我把你們送到這兒的。怎麼?才不多會兒工夫,你就忘了?還是說我幫你們又錯了,是我自己犯賤?”

這些話像一根根的針,戳中了劉眉的心,同時也解釋了之前所有的誤會。

劉眉這才意識到,敢情今天晚上她們乘坐的計程車,居然司機是小陶。

劉眉的臉瞬間紅了,沒有像往常一樣反駁,也沒有了往日的倨傲。

她只是低下頭,聲音軟了下來,就像個認錯的孩子,前所未有的乖順。

“不是……我沒這麼說……我是沒想到。反正不管怎麼說吧,今天是你救了我們。謝謝你啊。這次算我欠你一次,回頭等有時間,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至於另一個女孩也嚇得不敢說話了,她現在總算看出了,劉眉和眼前的小陶原來早就認識,但關係好像不是很融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小陶畢竟是個男人,即使再煩劉眉,也不好沒完沒了。

而且此時的雨絲還在輕輕飄著,又有點變大的意思,打溼了劉眉的髮梢,也模糊了酒吧門口的霓虹,把夜色暈染得柔和了幾分。

小陶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攥著衣角、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裡那點譏諷的火氣,不知何時也悄悄散了,只剩下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他沒再懟她,只是撇了撇嘴,伸手拉了拉車門,語氣依舊硬邦邦,卻少了幾分刻薄。“行了,我送你們回去吧。誰讓你們付了我二十塊呢。趕緊的,把你朋友扶上車,雨越下越大了,別再凍壞了。”

劉眉愣了一下,抬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小陶臉上,映出他線條硬朗的下頜,還有眼底藏不住的彆扭溫柔。

她沒再多說,連忙和同伴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醉酒的女孩扶進後座。

自己則猶豫了一下。

這次,她沒有像來時那樣和同伴擠在一起,反而輕輕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刷器輕輕擺動的聲音,還有後座女孩細微的囈語。

小陶發動汽車,沒有開得像來時那樣風風火火,車速放緩了許多,平穩地行駛在溼漉漉的街道上。

劉眉坐在副駕駛,偷偷側頭看他,看著他專注開車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剛才打架還微微泛紅的脖頸,心裡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看不慣,反而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雨絲。“小陶,剛才的事兒……對不起,我真不該那樣說。”

小陶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沒回頭,也沒看她,只悶悶地吐出一句話。

“你還會道歉?新鮮。”

可劉眉卻笑了,嘴角悄悄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底的慌亂徹底散去,只剩下溫柔的釋然。

雨還在下,夜色還濃,可這輛小小的昌河麵包車裡,卻因為這一場意外的救贖,因為兩句彆扭的對話,悄悄縈繞起一股細碎又溫熱的氣息。

纏纏繞繞,落在心底,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