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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潮1980 第一千七百五十六章 街頭擺宴

作者:鑲黃旗

第一千七百五十六章 街頭擺宴

如果以地域來做個劃分,京城姑娘當然具有有別於其他地域的個性。

特別是這個年代,共和國還沒有完全被物質洪流侵蝕,京城姑娘的特點不但明顯,且具有普遍性。

一般來講,你從京城姑娘嘴裡很難聽到誇獎,更多的是令人洩氣的打擊。

那種打擊是那麼地準確,那麼地斷根兒,那麼地惟妙惟肖。

以至於挨擠兌的人,自己都不得不發自內心深處地感到被她們說對了,驚訝她們的洞察力。

可別看京城姑娘嘴上利害,滅人滅得兇,現實生活中的品質卻相當高尚。

在京城,自從共和國成立之後,女兒出嫁就沒有彩禮這一說。

用京城人的話說就是,“我只嫁閨女,可不賣閨女”。

京城姑娘也不大喜歡風花雪月,極少聽到誰談戀愛會說“我愛你”之類的酸話,更不會像宮女喊太監一樣喊自家爺們“老公”的。

做起事來,京城姑娘也有點蠻橫,不講道理,喜歡跟著自己的感覺走。

可你看她們做的事吧,一般來講,再蠻橫也透著點仗義勁兒上。

尤其是錢的事兒上,她們不會吃虧,但也絕不佔便宜,更沒有跟人伸手借錢,要東西的毛病。

京城姑娘若是幫了你的忙,絕不會從中提取任何好處。

但反過來你要是幫了她們一次,絕對會記住你的好,再怎麼著也得給你買件禮物,或者請你吃頓飯,這心裡才過意的去。

這不,就因為小陶充當了一回護花使者,凌晨一點多,從酒吧把三個深陷困境的姑娘護送回了她們住的兆龍飯店。

第二天中午,當喝醉酒的那個姑娘酒醒大半,終於想起昨晚被救的一幕後。

後怕又感激的她,就想報答小陶。

拉著劉眉另一個同事就開始唸叨。

“眉子,昨晚那哥們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差點就讓人拐走了。哎,你認識他對嗎?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今天有空沒?”

和劉眉一起去救人的的女孩,也在一旁使勁點頭:“就是,多虧了人家,要不後果真是不堪想。何況那洋鬼子推了眉子一把,人家還為咱們動了手,報了仇呢。怎麼也得好好謝謝人家。這頓飯必須請,說什麼都得把人叫出來。”

劉眉被兩人說得沒法推脫,也覺得是這麼個事兒,就只好硬著頭皮,翻開通訊錄,打電話給小陶。

電話打過去,她語氣還有點彆扭,卻也儘量客氣。

“嗨,起來了嗎?”

“起來了,早就起來了。”實際上小陶的人已經在出租汽車公司忙和上正事兒了。

“那你聽出來我是誰了嗎?”

“當然聽出來了。”

“我是誰?”

“劉眉唄。”小陶不屑的說。

劉眉卻似乎並沒有聽出他語氣的揶揄。

“行,還行。”

“什麼還行?”

“你這人還行。”

“什麼意思?”

“誇你的意思唄。昨天那事兒……謝了啊。”

“你誇我?我怎麼覺得這麼不真實呢。何況你們昨天那就謝過了。”

“瞧你說的,我們可是真心實意。昨天只是口頭感謝,我們幾個還想請你吃頓飯,你看今天什麼時間方便?”

“你請我吃飯?”小陶一愣,確實有點意外。

但想了一想,劉眉那臭脾氣,躲開來不及呢,而且今天下午才來,事兒還挺多的,就推諉道,“我看算了吧,這頓飯免了,心領了。咱倆八字兒不合,還是別見了……”

“你這人還來勁了。”

小陶的拒絕讓劉眉有點急眼了,感覺丟了面子。

“聽著,不是我一個人約你,是我和那兩個女孩一塊兒請你。你要不去,是不給我們仨人面子……”

才剛剛好言好語說了幾句就變味兒了,這讓小陶覺得劉眉似乎現出了原形。

原本活潑又青春的美女形象變了,轉而一個叉著腰,怒目瞪著他的小姑奶奶,似乎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小陶在電話那頭不由嗤笑一聲,也是存心要給這驕傲的大小姐添點堵。

他一轉念,故意給劉眉出了個難題。

“真要請我?那行啊。那就晚上七點好了。不過我有言在先,什麼大飯店和西餐廳我可不去,我呀,最煩那規矩多,花錢擺譜兒的地方,你們也別裝模作樣,跟我來什麼高雅的。說實話,我這人就愛吃京城小吃,東華門夜市怎麼樣?那兒什麼都有,豆汁兒、灌腸、滷煮、爆肚、羊肉串、炒疙瘩、褡褳火燒……你們要是真的誠心請我,那咱就那兒見。”

在他看來,本以為劉眉一聽這滿是煙火氣的吃食,露天的小吃攤,必定嫌髒嫌俗,直接翻臉回絕。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劉眉只是頓了頓,回頭跟另外兩個女孩說了一句,這三人居然連遲疑都沒有,就一口答應下來。

“行,那就東華門夜市,晚上七點,東華門見,我們請你。”

小陶當場一愣。

得,這下他好像還真是不能不去了。

到了晚上,東華門夜市人頭攢動,燈火暖黃,到處熱氣蒸騰,但天氣並沒有轉好,寒風裡又飄上了細雨絲,跟今天下雨的凌晨時分一樣冷。

那和小陶約好好見面的三個姑娘還真就準時來了,在東華門等著小陶。

然後一路跟著小陶來到了夜市,還自告奮勇的分頭擠在小吃攤中間,興致勃勃的給小陶去買他想吃的東西。

這個時代的東華門夜市,賣的東西還沒走樣,確實都是京城小吃。

三個姑娘誠意十足,完全是按照小陶的吩咐答應了,要到掛著“滿漢烤肉”牌子烤串兒攤兒去買羊肉串和雞肉串,到南來順的攤位去買奶油炸糕和燒餅夾肉,去李記茶湯去買杏仁茶,去豐年小吃部的攤位買灌腸,去小腸陳買滷煮火燒,到五芳齋去買五香小排骨,去功德林的攤子去買素什錦……

但實際上,這一通排隊啊,那滋味是真不好受,給仨姑娘累得夠嗆,也給她們擠得夠嗆。

一點沒動手的小陶在邊兒上抽菸,看著看著,心裡漸漸不落忍了,那點故意刁難的心思漸漸散了。

於是就在仨姑娘結束了第一次的排隊採購之後,小陶就停止了對她們的考驗,自己越俎代庖親自上陣了。

他買東西和幾個姑娘當然就不一樣了。

別忘了,東華門這片兒寧衛民名下可有不少攤位的。

而羅光亮和小陶就是每個月代表寧衛民收租的人。

再加上小陶負責的三輪車伕們,從天壇公園被強制遷走後,開始圍繞著故宮、景山、北海和什剎海攬活兒討生活,東華門就是他們每天必來的地方之一。

所以實際上,東華門對小陶來說,簡直就跟過去老園長管理下的天壇公園似的,說是自留地也不為過,他在這兒的人頭太熟了,也就有了不少特權。

他要想買什麼吃的,別說不用排隊了,說一聲就行,優先給他張羅,而且好多店家都不樂意收他的錢。

尤其是烤串攤兒,那其實就是他替寧衛民管著的,每天來這兒幹活的人,那就是從壇宮飯莊出走的廚師。

見他過來了,不但硬勻出一個人來,專門給他們烤。

而且還給他烤根本不對外出售的品種,烤玉米,烤大蒜,烤辣椒,烤五花肉。

就這樣,小陶他一個人在各個攤子前溜達了一趟,不一會就把他們這幫子人想吃的東西都給點齊全了。

這還不算,由於他跟旁邊菸酒店的人也混熟了,他還能找著個避雨暖和的地方,安排幾個姑娘坐下來慢慢吃。

他去跟老闆買了瓶白酒和幾瓶啤酒,在人家店門口支開一張小桌,擺了幾把椅子,不一會兒就把各色吃食擺得琳琅滿目了。

就這臨街開宴的本事,他都給幾個姑娘看呆了。

接著甭廢話了,開搓!

奶油炸糕剛出鍋,燙得幾個姑娘嘶嘶吸氣也捨不得放。

糖三角咬開流糖,一個個吃得嘴角發亮。

灌腸蘸著蒜汁,爆肚配著麻醬,滷煮火燒熱氣騰騰,烤串撒好了秘製調料,她們吃得比誰都香。

要說這個時候也好,此時恰逢天色全黑,燈影流離之間,整個夜市沸騰起來。

更為他們這夥兒人的足吃足喝提供了更多的興致。

一個字兒,美!

然而吃著吃著,就輪到小陶傻眼了,因為幾個姑娘不但能吃,而且還能喝,啤酒直接就對瓶吹,不帶含糊的。

“你們還真不見外啊,真拿我當自己人了?”

小陶看著幾個漂亮姑娘不顧形象的大吃大嚼不免愕然,感覺今天也算開了眼了。

要知道,這仨姑娘可都是國航的空姐,昨天和劉眉一起去救人的叫許晨,喝醉了被外國人糾纏的那個叫宋亞欣。

論樣貌一個比一個嬌嫩,論舉止一個比一個優雅,現在這種路邊進食,肆意暢快的形象,反差太強了。

卻沒想到,這幾個姑娘,還真就不在乎。

許晨一邊啃烤串一邊笑。

“怎麼不吃?我們也是京城長大的,胃口本來就在這兒。天天飛,不是吃飛機餐,就是吃西餐,才叫受罪呢。”

宋亞欣也點頭,“就是,還是這一口踏實。來,哥,咱倆碰一個。”

小陶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三個空姐,並不是他印象裡那種高高在上、只懂精緻排場的女孩。

反過來其實也一樣,幾個姑娘對小陶的觀感也有了新突破。

雪花輕輕飄著,熱氣騰騰的小吃擺了一桌兒,幾個姑娘笑看人來人往的街景,吃得又暖又開心,看小陶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原本都認為他只是一個出租司機,但現在覺得他又幽默又有本事,不是普通的人可比。

尤其是劉眉坐在一旁,默默看著小陶跟各路攤主打招呼、說笑,利落又仗義,一點不裝,一點不端著。

她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對他的印象,似乎也全是偏見。

就這樣,這頓小吃宴賓主盡歡,比吃一桌大菜還讓人盡興。

即便是晚上幾個姑娘叫了輛面的,回到兆龍飯店之後,也仍舊有點意猶未盡。

哪怕進了屋,宋亞欣和許晨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呢。

“我跟你說眉子,這小陶是真不錯,話不多,有勁兒,有擔當,長得還挺酷,跟高倉健似的。”

“就是,男子氣概十足,還大方,一點不計較。尤其還那麼多朋友,東華門那麼多人都認識他。就跟港片裡的大哥似的,我要是沒男朋友,肯定主動試試。”

聽她們這麼說,劉眉卻莫名有點不樂意了,“你們行了啊,一個一個的不害臊啊。我跟你們說,少打他主意,那是我姐們兒的男朋友。”

哪兒知道,她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而遭到了許晨和宋亞欣的共通抵制。

因為今天這頓酒喝下來,她們依然從小陶的嘴裡套了話,大致搞清了他和劉眉的恩怨,自然也就知道了桑靜的事。

“你快拉倒吧。還你姐們的男朋友?你姐們出國就變心,已經把人家忘了。幾個月不給人家訊息,這不早說明一切了。虧人家用錢把她送出國,而且一再給她寄錢。就衝這份大方,這年頭有幾個男人能做到?你那姐們真夠缺心眼的,這麼好的男人都不知道珍惜。”

宋亞欣也跟著點頭,語氣裡滿是對許晨觀點的認同。

“可不嘛,別看這個小陶嘴上兇得很,心裡比誰都重感情。明知道對方冷淡自己,還這麼惦記人家。居然用國內掙的錢貼補在美國的人,我就沒聽說過。這種又能打、又靠譜、還長情的男人,真的太難得了。你那姐們真的夠傻的,幹出這麼沒良心的事兒來,以後遲早後悔。”

說著說著,許晨忽然一拍腦袋。

“對了,我二姨家還有個姐姐單著呢?你們看介紹給我姐姐怎麼樣?我姐是廣播電臺的播音員,也挺漂亮的,配這個小陶應該可以吧?”

聽對方這麼說,小陶彷彿還成了塊香餑餑,劉眉心裡“咯噔”一下,半天沒說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晚上,都到半夜了,躺在床上的她卻半點睡意也沒有。

腦海裡翻來覆去,全是有關小陶的畫面——小陶在酒吧裡挺身護著她的背影,在夜市裡遊刃有餘、人人給面子的模樣,還有他嘴上不饒人、行動卻處處實在的反差。

可更清晰的,卻是又讓她回想起了桑靜出國前那次聚餐,自己和小陶的對立。

那天一桌人熱熱鬧鬧,唯獨小陶臉色冷得像冰,看見她就別過臉去。

劉眉心裡彆扭,卻懶得理他,只是主動對自己的好閨蜜開口,“桑靜,你到了美國,你可得照顧好自己,那裡不比國內,什麼都得靠自己。”

小陶當即嗤之以鼻,語氣裡全是牴觸與嘲諷。

“不用你假好心。真擔心她安全,你還攛掇她出去?少來這套,我和桑靜現在不能在一起了,就是你害的。”

劉眉沒再多辯解,只是默默掏出一個自己省吃儉用攢錢買下的隨身聽,塞到桑靜手裡,怕她到了國外孤單無聊。

轉頭,她狠狠瞪了小陶一眼。

“你一個大男人就會唧唧歪歪。你要是真有本事,就陪著她一起出國,別讓她在國外打工吃苦。說別的都沒用。”

這話像是戳到了小陶最痛的地方。

他帶著一股底層人特有的直白、倔強與憤怒,一字一句,狠狠扔在她臉上。

“你一個女人就會挑撥離間,給自己積點德吧。你還別以為穿個空姐制服就高人一等?自己怪不錯的。整天想著靠男人、釣大款,你跟那些嫌貧愛富的玩意兒有啥區別?桑靜本來好好的,全被你帶偏了!”

劉眉當時臉一漲,立刻硬著嘴懟回去。

“你個暴發戶懂什麼?桑靜跟你才是耽誤!出國對她才是最好出路!”

此刻夜深人靜,再回想這一幕,她心裡五味雜陳,已經不似當初那樣認為自己是對的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以前看小陶,只看見了他的粗糲、衝動、不懂變通,卻從沒看見他的深情、擔當與骨氣。

也從沒認真想過,桑靜當初放手,是不是太草率了。

想到這裡,劉眉真的不能無動於衷了。

聽著屋裡許晨和宋亞欣均勻度呼吸聲,她悄悄披衣坐起。

然後輕手輕腳摸出紙筆,就著床頭的燈光,一筆一畫地寫。

她決定了,她要給桑靜寫一封信。

不為別的,只為把自己這一晚的所見所想,認認真真告訴她。

希望她能回頭看看小陶,希望她和小陶,還有機會把那段感情,重新撿起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和窗外的小雪落在屋簷上的聲音迭在一起。

有些心意,雖然晚了一點,但總比永遠錯過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