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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刀 卅六 滿庭霜(中)

作者:可恨

卅六 滿庭霜(中)

蓋上了姊姊屍身上的白布,我從屋子中走了出來。

他們還沒來得及掩埋姊姊,因此我得以在晴兒的指引下來到這裡見姊姊最後一面。

我沒有哭。

我要把哭泣的力氣用來複仇!

現在是子夜,再過幾個時辰我便要同小英成親了。可惜,我家裡實在過於貧窮,連大紅的嫁裳都拿不出手。於是,我決定用某些人的鮮血來染紅小英的嫁衣裳!

“改改你的暴脾氣,否則你終生都要為其所害的!”

劉明的叮嚀猶在耳畔,但我想對他說:請讓我再放縱自己一次!

我趁著月色尋到了衛世、馮妙所居住的正屋的牆根。這裡我來過一次,只不過是情緒激動下奮力衝進來的,渾然不記得路線,因此這次行刺,我只有來路、沒有退路!要是任重或高狗子在這裡的話,定會罵我學而無用吧!

“讓你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嗎?”一個我並不十分熟悉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差……差不多都做完了……”衛世開口答道,語氣中竟充滿著恭謹。

“什麼叫差不多?”這個質問的聲音中添了幾分威嚴,帶著不輕的不滿情緒。

雖然我沒什麼過耳不忘的神通,但說話之人曾經給我非常深的印象,因此兩句話足夠我判斷出他是誰了。

馮欣。我曾經直覺上認為會是我命中大敵的馮欣。

對我有深仇大恨的也只有他了,我沒猜錯。

從得知他沒死那一刻起,我就有些惴惴不安,不過一想到我們在陽夏縣時並未露底、他即便想追查也不可能追查到我們身上,於是我當時便消了疑慮。我對他如何能找到這裡、查出我的真實身份充滿了好奇,同時也開始考慮該如何解決這一禍患、為姊姊和王寅報仇——如果我到現在還猜不出謀殺王寅的那些“外來戶”是誰的手下,那我可就真的蠢到無可救藥了!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就是我還沒找到機會對魯英那個小娘子下手,而且……我手下人也沒找到您說的那些東西。”衛世唯唯諾諾的言道。

“那些東西”?馮欣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麼呢?……等等!他要對小英下手?!馮欣他要對付小英!

王寅、魯大爺、姊姊!親人們一個個離我而去,上天跟我開的玩笑還不夠大嗎?你們報復的還不夠狠嗎?為什麼又要輪到小英?!我的心再次揪了起來,雙拳不由自主的越攥越緊,呼吸聲也不由得粗了幾分。

“廢物!連一個……”馮欣剛說了兩句話突然停了下來,下一瞬我忽然感覺到全身上下被一股冰冷而危險的氣息所籠罩。

糟了!我怎麼把他忘了!

“小友,出來吧!出來聊聊!”算命老頭——不,我應該稱呼他為“江南分水刀”孫鷹——的洪亮嗓音穿透了月光籠罩的星空,飄蕩在被寒霜鋪滿的大地之上,迴響於偌大的太守府間。

逃!這是我的腦子裡出現的第一想法。

這裡雖然不是陽夏縣的柬縉侯府、沒有柬縉侯府那麼變態的守衛,但太守府的侍衛也終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至少,他們沒中蒙汗藥!

而孫鷹,確實不是我現在可以對付得了的。不用找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理由,學學師傅就行了,以師傅的才幹在事不可為之時都選擇避其鋒芒、還一躲就是三十餘年,更何況是我這做徒弟的。

想到這兒我不再耽擱,一側身正欲攀牆而走,屋裡卻適時地傳來了馮欣的一聲冷笑——

“你此刻若是走了,下一刻我便命人將許甲的屍體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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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不肯說嗎?”孫鷹一邊喝著酒,一邊用悲憫的眼神看著被綁在行刑架上、被鞭打的遍體鱗傷的我。

“……”我默然的看著他,不吭一聲。

“你這小子怎麼這麼倔呢,把東西交出來,我不就不難為你了嘛!”孫鷹白了我一眼,從桌上的碟子裡拿起一隻雞腿,送到我的嘴邊,衝我又道:“吃點吧,別餓死了!”

我怔了怔,但見其憐我之心不似作偽,還是忍不住飢餓的誘惑咬了一口雞腿。大口嚼完了,這才衝他強笑道:“孫老頭,你算命真是挺準的啊!我的血光之災這麼快就報應了,你可是功不可沒啊!”

我見孫鷹面現羞愧之色卻不作聲,便追問道:“你也是一代宗師,為何替馮欣做這種勾當?!”

孫鷹看了看我,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樣低聲嘟囔道:“你有所不知,我和黃……”

“你和黃大膽是兒女親家嘛!江湖中誰不知道!但這應該不是你替馮欣做這些事的理由吧!如果你要給黃大膽報仇,殺了我就是了,何必裝神弄鬼、幹這些勾當,平白辱沒了‘豪俠’的名頭!”

孫鷹撓了撓白了太半的腦袋,紅著臉辯解道:“首先,我必須糾正你一點,我不是在‘裝神弄鬼’,而是真的出家避世當了道士!其實,我原來跟馮家也沒什麼關係的,只是今年五月份的時候,馮欣派人找到了在黃山隱居的我,來人拿著黃大膽的信物,他告訴我黃大膽被你殺了,讓我替他報仇。

“我年輕時跟黃大膽關係挺好的,但他後來為搏功名、投效朝廷,我覺得他不是名‘純俠’,便跟他漸漸疏遠了,不過當時我已經跟他家指腹為婚了,我顧忌名聲就沒反悔。後來,我那老婆子難產而死,卻留下了一個兒子,我跟她感情甚篤,一時間想不透,便把兒子託付給了我從弟、自己遁入深山修道了。但我後來想通了,想還俗續絃,卻又因為修道有助於武功增長而放棄了。喏,你看我這‘江南分水刀’現在連刀都不帶了,因為我已經把刀法融入拳法了,嘿嘿!

“我聽聞黃大膽過世的時候,還是有點悲慼的,畢竟是幾十年的舊相識了。不過我更在乎是誰殺了他,如果殺他的人武功遠不如他,那麼就說明黃大膽死在小人詭計之下,我雖然不大讚同黃大膽投身官府的做法,但卻仍有替他報仇的情感責任。但如果殺他的人跟他旗鼓相當,那我就不介意了,高手過招時收手不及以致傷亡對於咱們這些在江湖上打滾的人來說再正常不過,這正是行走江湖之人的最好宿命,就像將軍馬革裹屍、笑臥沙場一樣。而且我看黃大膽的屍身時,見他臉上有種驚異與解脫的表情,想來是他欣賞到了一種特立獨行的功夫吧!他死得並不窩囊,聖人不還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