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刀 廿七 聲聲慢(下)
廿七 聲聲慢(下)
我低頭看了看右手只剩兩根手指的手掌,無可奈何地扯起了韁繩。
雖說是“無可奈何”,但我的心中早已溢滿了欣喜,回鄉的歡喜。
在我的身側,有一個與我同樣歡喜的人——王寅。
“駕!駕!”我們從暫時棲身的村子中策馬北上,跑到了一個較高的山頭,我情不自禁的回頭望去,遠方的平原上已經有些朦朧的城池在熹微的晨光和稀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那裡便是陽夏縣城,承載了我和很多很多人記憶的地方:高狗子、任重、朱夫人、劉平、師傅,還有侍梅……
——————————
“你就這麼打贏了?”趙四兒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我一邊大口大口的喝著清涼的井水以滋潤自己乾渴到快要冒煙的嗓子,一邊衝身後的趙四兒點頭。
“真是苦了你了!”坐在石磨邊給我縫衣裳的小英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沉痛心情,但那語氣中卻盡是心酸。
我扭頭向她望去,她的眼角已經泛出絲絲血紅。我知道,何止是我,我們分開的這段日子以來,她想必也是苦極了的!
或許,她內心的煎熬還不比我少!正因如此,我在苦思良久後,還是在剛才給大夥兒講述王寅和我的經歷時將侍梅的存在一言帶過。
“後來呢?老乞丐人呢?還有那個高狗子?”魯大爺一邊問著,一邊接過我手中的空桶又打了一桶井水。
我深吸了一口氣,師傅的離開我心裡何嘗不是十分不捨,他這一離開,我的身邊又少了一個知心知底的長輩了!至於高狗子,哼,我早晚要找他報他坑騙侍梅的仇!因為,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預感,早晚有一天我還會遇到他!即便我們相隔千里!
“我暈倒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自己已經身處陽夏城外的村落了!不過當時的事情,我聽師傅他講過。他告訴我,我那一刀還是沒能殺死黃大膽,但他卻趁著黃大膽無力反擊之時親手殺死了黃大膽!這也算了了他一直的夙願!當時我和王寅都只剩一口氣了,師傅和高狗子雖然重傷但還有氣力,他們本來還想一把火燒了柬縉侯府,只是算了算蒙汗藥的時效就要到了,他們若再不救我們離開,只怕我們四人就會被侯府內甦醒的數百低階護院給圍殺!‘蟻多咬死象’啊!於是,他們趕忙帶了我們逃到了之前任重在城內租賃的宅院內!
“再後來,他們又假扮送葬的人家,把我和王寅裝在棺材中運出了縣城!送到了郊外的村子中養傷!他們又花了好多天時間,又是運功,又是找草藥,費了好些功夫才把我和王寅救醒!我最終就是斷了幾根手指外加廢了內功,王寅可就慘了,他是被黃大膽打到臟腑震裂,差點命喪黃泉,他雖然命硬挺了過來,但氣根被破、筋脈大損,這輩子不能練武了!外門功夫和內功都不能練了!哎,可憐王寅啊!他一心想做蓋世大俠,但沒想到一朝夢醒!
“我和王寅剛醒,高狗子就收到任重的親筆信而馬不停蹄的返回了洛陽,連一句話都沒跟我們說過!師傅卻一直陪著我們倆養傷,直到我們行動能力恢復才提出了告辭!臨走前他還把他在我們養傷期間寫下的《睡羅漢拳》的拳經和他早年指揮軍隊作戰的兵法送給了我和王寅,說是讓我們好好學,別給他丟臉……”
“樊前輩他為什麼要離開?他還是要與朝廷做對嗎?”一直沉默不語的劉明突然詢問道。
劉明雖然是具有官身的亭長,但他跟我們相處的日子久了,大家之間這麼多年的情誼已經深厚到幾乎所有事我們都無需對他避諱的地步——就算我不說,王寅也一定會對他這位結拜大哥交底的!只不過他到底是漢室宗親,雖然出身不貴,但骨子裡絕不可能允許有人動搖他們劉家的江山!
還好,師傅一大把年紀的人,也沒想著像三十多年前那樣振臂高呼、再行義舉。
我如實的說道:“不會的!師傅說他老了,而且他的大仇已報、夙願已償,他可以安心的去享受以後的日子了!他說他或許會遊山玩水,或許會隱居山林,讓我們不用找他!不過他還說,雖然當今天子不算昏庸,但還是太過依賴世家豪族,這世上仍有許多穿不暖、吃不飽的貧苦百姓,他看在眼裡、煩在心裡,因此他不排除自己給自己沒事找事、像幾十年前那樣為貧苦百姓謀福祉!”
“他到底想幹嘛?”劉明眉毛一挑異常嚴肅地問道。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劉大哥,你別想多了!師傅他只是想要把天下間的乞丐組織起來,組成一個江湖幫派,讓沒飯吃、沒衣穿的人能夠互相依託、抱團取暖,活得有些奔頭和……尊嚴!”
“呼——”劉明長出了一口氣,小英緊皺著的眉頭也舒緩了開。她對師傅的感情不比我淺,因此她剛才在我說話的時候一直擔心師傅因為一時糊塗而招致朝廷圍剿、晚景淒涼,這一點我能看得出來!師傅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又何嘗不是這般心情!
“對了,小乙哥,王寅他算是徹底‘廢’了,那你呢?你還能練武嗎?”趙四兒突然問道。
“我?我還好,我的內功是自己廢掉的,因此筋脈只是微微震盪沒有受到損傷!因此我練刀、打拳還都沒有什麼障礙!至於內功……”我不禁有些愣住了,這個問題我竟也沒想過!
我努力地回想著師傅當日的話語,師傅只是說《赤眉心法》可以使人自廢內力,卻沒有說過這種情況下,習武者還能不能再次習練內功!這可真是個大問題!
哎,我可真笨!怎麼不趁著師傅還在身邊的時候想起這事來,那樣我還能問問師傅!……不對,師傅、師祖甚至是師祖的師傅都沒有自廢過武功,想必他們也不可能知道!哎……
我仔細思量過,才在趙四兒的催促下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我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期望,心臟的跳動速度也彷彿在這瞬間加快:“或許,還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