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渡春來 第231章與初見時一樣的話
上官曦閒不住,第二日便踩著破舊的梯子,在侍女的戰戰兢兢中爬上了牆頭。
不讓她出去她便悄悄出去。
從牆頭蹦下來,姑娘的腿軟了一瞬,索性便蹲在地上緩緩。
起身時舊衣髒了,她也不在意的隨手拍了拍,小心的將如今攢的所有銀子揣在懷裡。
今日要出去瞧瞧,找些賺錢的法子。
丞相府是不可能給她盤纏去修真界的,她得自己賺。
從達官顯貴住的一片地盤走出去,纔有百姓來來往往。
她身著舊衣,在其中並無違和。
在街市中逛了一圈,賺錢的法子沒找著,瞧見頭髮花白的乞丐有些不忍心,下意識想幫忙卻無餘錢。
上官曦買了個饅頭,半蹲下來遞給老乞丐。
「謝謝,謝謝你。」老人家頭髮已全白,見著白花花的饅頭,幾乎狼吞虎嚥的喫下去。
「你年紀這般大了,身上穿的也不破,是找不到家了嗎?」
上官曦觀察他的穿著,並不像尋常乞丐那般穿得破爛。
這老人家穿的是麻布衣,長時間沒有打理過自己,一副灰頭土臉的的樣子。
老人家微微顫抖著手哽咽,喫饅頭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一旁路過的街坊鄰居瞧見,走過來嘆了一口氣。
「他姓陳,是街東頭那家的人,但兒子成日去賭坊不贍養,當初陳老頭還能幹得動的時候還好,如今不能幹活了,他兒子就將他趕了出來。」
上官曦在聽那嬸子說時,也有一對師徒停在一旁聽。
「他兒子也太不是東西了。」內斂的公子一臉憤慨。
上官曦聞聲回頭看去,卻是兩位穿著法衣的修仙者。
「見過兩位仙人。」
她微微行了個禮,周圍的百姓們卻很敬畏一般,皆是行的大禮。
師徒倆並肩而立,「不必多禮。」
這回說話的是內斂公子身旁的中年男子,言行舉止舉止頗為灑脫。
「師父,我能幫幫他嗎。」那公子詢問自家師父。
他師父笑瞧著他,「你想如何幫?」
「為這老人家出氣,打他兒子一頓,並讓他將自己父親帶回去贍養。」
上官曦在一旁聽著,脣角抽了抽,但仙人說話她不能不敬插嘴,於是便想著如何悄然離去。
可沒想到的是,聽了徒弟所言,那位年長的仙人無奈扶額。
「那小姑娘,你來說說能否可行。」
上官曦被叫住,疑惑回頭指了指自己,「我嗎?」
「我名喚夏侯知微,姑娘若覺得我有不妥之處可提點我一二,否則我師父又要罵我了。」
跟著師父五六年,夏侯知微性子變了一些,依舊內斂,卻不會怯懦的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了。
聶妄崖在一旁含笑瞧著,並不作聲。
這小子跟著他學陣法,卻也不能除了陣法之外什麼都不教。
「夏侯仙人,我認為您這樣做,老人家的兒子懼怕屈服於您的身份,會暫且妥協。
但您不可能一輩子盯著他。」
上官曦不急不慢,語氣放緩了說道。
有那麼一瞬間,夏侯知微師徒有些恍然。
這副姿態…竟莫名讓人想起枕眠神女。
不過師徒倆下意識將這念頭丟開。
枕眠神女忙著雲遊四方,哪裡有閒工夫裝成普通人。
隨後夏侯知微向她請教,此事何解呢。
上官曦微微笑起來,仙人在此,給那混帳兒子下個咒,或是讓他自己立天地誓言,若是不贍養父親便天打雷劈而死。
仙人在百姓中的地位不言而喻,老人家的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若是違背誓言死了也好。
姑娘瞧著清麗無害,看向人時一雙大大的眼睛會彎成月牙。
可她的性格卻與這可愛模樣有幾分差別。
聶妄崖笑了,給了臭小子一巴掌,「你好好學學,人界隨便來個小姑娘都比你考慮周全。」
他這徒弟,就是太心善太天真。
不過若非如此,他們當初也不會認識,更不會遇見兩位天命神女。
夏侯知微也不惱,他們帶上了上官曦,按她說的將老人家帶了回去,老人的兒子雖不情願,但也沒辦法只能咬牙立誓,以後好喫好喝的將父親供起來。
事情結束,夏侯知微說要請上官曦喫飯。
上官曦想拒絕,但又想起了自己的打算。
她得打聽打聽,何處能尋到枕眠神女。
聽人界的各種消息,都不如與真正的仙人打聽來得準確。
一行三人坐在酒樓裡,上官曦雖著舊衣,可舉止優雅言語不急不緩。
聶妄崖挑眉問她,可是世家之女?
上官曦放下茶杯,溫軟一笑,「我是丞相府的七小姐,名叫上官曦。」
這邊剛介紹完,她的侍女急步進了酒樓,四下尋了一圈,在看見上官曦後眼前一亮,急匆匆的跑來。
「小姐,不好了小姐,老爺發現你不在府裡,正發著火四處派人找你呢!」
上官曦下意識皺了眉。
一年了,也沒見過她父親主動找她一回,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而一旁的師徒二人,夏侯知微一臉迷茫,但聶妄崖倒是有幾分了解。
他這些年帶著徒弟四處遊歷,不再頹廢之後發現自己窮得可笑。
總不能幹啥都花徒弟的錢吧。
於是他四處接任務,而人皇不知從何處知道他受過神女之恩,常常找他擺陣法。
聶妄崖對人界的勢力多多少少有些瞭解,丞相府權勢滔天,幾個兒女各有所長,連那個名聲有瑕的紈絝,修煉天賦在人界都算不錯的。
唯一讓人惋惜的是,丞相的小女兒是個傻子。
尋常沒人敢提,丞相在外也從不提起。
聶妄崖知道也是巧合,上次進皇宮聽見丞相的死對頭在與同僚罵他,那叫一個髒啊。
也聽見那人罵罵咧咧說,丞相有個傻子女兒就是他的報應,活該之類的。
可…
聶妄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明明挺機靈可愛的一孩子,怎麼四處說人家是傻子呢。
他一尋思,在主僕倆與自家傻徒弟驚訝的目光下,與上官曦一起去了丞相府。
在人界,誰敢不給仙人面子。
在看見丞相父親點頭哈腰的模樣後,上官曦有些好笑。
「多謝仙人。」
她有些感動,朝聶妄崖師徒行了個禮。
師徒倆都沒在意,揮揮手讓她趕緊起來。
自兩位仙人走後,丞相府的人便駭然發現,七小姐的待遇成了各位主子中最好的。
綾羅綢緞,法衣仙裙,各類珍寶都送進了她寒酸的小院中。
可惜上官曦一眼未看,那些名貴之物落在她眼裡平平無奇。
一絲興趣也無。
但有個好處便是,自這日起,府裡不再拘著她出門。
她日日出府,經常遇見哥哥姐姐們。
大半都冷嘲熱諷,甚至無視她。
侍女氣得不行,上官曦卻覺得猶如小兒般幼稚,每日照常進出。
離靈鑑大選還有兩日。
盛京提前熱鬧起來。
上官曦去的酒樓都沒位置了。
她只好歇了心思,與府裡年紀相仿的哥哥姐姐們一起上課,準備靈鑑大選。
靈鑑大選十年一次,卻是滿二十才能去測試,如若有修煉天賦,便能前往修真界入宗門。
這是無數人的夢,有些年長的人也會每十年去測一次,萬一忽然有一天開竅了就能修煉了呢。
那兩日,上官曦見識到了什麼叫排擠針對。
凳子是爛的,一坐下去就會跌倒。
窗子是大開對著她猛吹的,教她宮規時會有一雙腳伸出來絆她。
平日除了陰陽怪氣就是不屑的看著她。
上官曦有些懷疑人生。
她明明什麼也沒做。
於是爛掉的凳子被她一腳踹翻,敞開的窗子她砰的一聲關上,絆她的腳便狠狠踩過去。
上官曦聽見對方慘叫,笑著朝人家眨眨眼,「你沒事吧。」
下次可不能把腳伸出來了哦。
靈鑑大選開始那日,是上官曦第一次在人前露面,沒人願意跟她同一輛馬車。
畢竟上官曦的傻子之名盛京皆知,他們纔不要跟傻子扯上關係。
她也落得自在,一個人一輛馬車,寬敞!
皇宮中。
聶妄崖師徒沒想到,人皇與月鶴尋竟能將枕眠神女請來。
最上方原本屬於人皇與月鶴尋,如今宋聽婉一人坐於最高位,擼著小白虎給兩位熟人打招呼。
「好久不見。」
「是不是很驚訝,我想若是修真界那些人知曉神女在此,定會十分後悔沒來人界。」月鶴尋得意一笑,抬起酒杯朝聶妄崖師徒舉了舉杯。
「的確,那些人恐怕得捶胸頓足數百年。」聶妄崖與神女打過招呼之後,這才答他的話。
除了他們之外,來的幾十位修士本是閒得無聊來湊個熱鬧,沒想到還能與枕眠神女同席。
意外之喜!三生有幸!
夠他們回去吹上百年了。
而宋聽婉淡淡一笑,聽眾修士與人皇閒聊,手中摟著小嗷將她圈在懷裡,把玩著小小的羅盤。
羅盤怎還是沒有反應。
秦圓圓啊,你個壞傢伙,到底跑哪裡玩去了。
女子眉間帶著幾分憂愁,直到不遠處,有金光沖天而起。
大殿之內,人人變色。
「這是…」
有人茫然,顯然是第一次來人界的鑑靈大選。
人皇喜出望外的站起身,快步走到殿外,「快快快,去瞧瞧是何人天賦絕佳!」
侍從們應了一聲,齊齊退下。
月鶴尋眉眼染上喜色,朝道友們解釋:「鑑靈大選與咱們測天賦類似,只是人界用的是測體內靈氣與天賦混雜的鑑靈石,金光已經好幾百年沒見過了。」
上一個…還是月鶴尋本人測出來的金光。
宋聽婉也來了幾分興致,懷中的小嗷爪子搭在羅盤上,忽然猛的坐起身。
她她她…她感覺羅盤動了一下。
宋聽婉摟住小傢伙,剛想問怎麼了,小嗷便小聲的告訴她:「姐姐!你的羅盤好像動了一下!但是我也不確定…」
宋聽婉將羅盤拿起來,上邊的指針毫無反應。
「…看來,咱們得在人界多留一段時間了。」
小嗷不是那種會胡說的人,應該也不會是錯覺。
難道…與方纔的金光有關?
她還在擺弄羅盤,侍從們去而又返,面帶喜色的揚聲朝他們皇帝陛下稟報:「是丞相府的七小姐!七小姐測出了金光!」
人皇一愣,丞相家的七小姐。
那不是…有些癡傻嗎。
去年丞相說的自家七女恢復正常,難道不是藉口給他說的吉利話?
「原來是上官姑娘,師父,我去瞧瞧。」
夏侯知微眼前一亮,他們認識。
宋聽婉莫名心中咯噔一聲,清婉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這位姑娘有不同之處?」
不敢直視神女與仙人們的大臣,坐在最後方聽著,目光落到錯愕又狂喜的丞相大人身上。
丞相上官弘從下方疾步而出。
「回神女大人,這是臣的女兒,生來癡傻,在兩位神女大人飛升、大劫過去後恢復了正常。
小女承了兩位神女的一份恩情,待會臣讓小女給神女大人磕頭!」
宋聽婉心頭一跳,抬眸遠遠朝他看過去,「大劫之後恢復正常?性格如何?可有異常與…胡言亂語?」
明明言語溫和,但上官弘莫名冒了冷汗,無形的威壓讓他腿軟跪下,「臣向來不喜這個女兒,臣…不知。」
他不知道,夏侯知微知道啊。
他不太好意思在這麼多人面前開口,但師父低頭喝酒,故意沒與他眼神接觸。
但那姑娘明明不傻,夏侯知微憋紅了臉,終於開口:「幾日前我與師父見過上官姑娘,她心善又聰明,與人言語總先彎了眼,她往後一定大有可為。」
他想說,在那位明明性格不同的姑娘身上,還看見了神女大人的幾分影子。
但這樣說總覺著有幾分冒犯,畢竟上官姑娘如今還只是普通人。
夏侯知微便將這機會嚥了回去。
聶妄崖在一旁看著點點頭,贊同他徒弟。
上首,溫柔憫世的神女抱著白虎站起來,言語不可拒的清冷:「帶我去見她。」
侍從哪敢不從,以宋聽婉為首,一羣人浩浩蕩蕩的往鑑靈大選之地走去。
鑑靈大選的圓臺上,在上官曦測出金光後,所有人皆驚。
她的哥姐更是不可置信的表示,是不是測錯了。
一瞬間炸開了鍋似的議論紛紛。
上官曦大大方方站在高臺之上,彎眼一笑,「是真是假,鑑靈石說了纔算。」
背脊挺直說完之後,她有一種錯覺,似乎自己本就該站在眾人之巔,發號施令。
上官曦愈發覺得,自己不是一般人。
她腦海中時常浮現奇怪錯覺,還有一些下意識的、不屬於癡了十九年的行為舉止。
心中還有一種莫名的篤定。
似乎她掀翻了天,都會有人為她兜底。
臺上的人纖弱斂眉,無數人在臺下議論,質疑的目光肆無忌憚的落在她身上。
宋聽婉來時,便瞧見這副場景。
神女出現的一剎那,眾人皆靜。
自動分開一條路讓神女通行。
而臺上的粉裙姑娘朝她看來,面目微怔。
直到宋聽婉走到她面前。
上官曦站在臺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貌美的女子一步步走來。
半晌,怔然之後的她眸光清明,忽然笑了起來。
「你是誰啊,你長得貌美如仙叫我傾倒,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面色凝重走來的宋聽婉聞言,噙著眼底的閃爍的淚光,倏然一笑。
最初在問劍宗外門,第一次見時,圓眼的可愛姑娘便滿眼迷戀驚豔的,說了差不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