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香記 第八十三章 漁舟闊談 上
楚天呵呵笑了笑道:“大小姐,見笑了!這曲子乃是我家鄉的船歌,我方才看著那對漁家人搖櫓的場景,也是不自覺的唱了起來,我不懂音律,所以唱起來缺少美感。”
大小姐聽他這麼一說,知道他這是想家了。想想眼前這個傢伙,從進了王家之後,就沒聽說他家住何方,也沒有半個親人,倒卻有些孤零零的。大小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家鄉一定很美吧。”
楚天看著河面上的白帆、碧藍色的天空,嘆了一聲道:“確實很美,將來有機會,可以帶大小姐去我家作客。”
大小姐臉色泛紅,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誰說我要去了。”說著大小姐就淡淡的走了。
楚天一陣莫名其妙,這古代人怎麼都這樣,我讓你去我家作客,又不收你銀子,你倒不高興了。他搖了搖頭,小跑著跟在大小姐身後,又是一通解釋。
兩人一路閒步,行至一處綠楊陰裡,忽又聽的一陣琴聲,連楚天都奇怪了,今日這倒是怎麼了,老跟音樂打交道。
那琴聲不似之前青兒姑娘奏的那般悽怨哀婉,倒有些直抒胸臆之感,那琴聲流洩到平湖之上,空曠而悠遠,細聽之下,琴聲中釋放出許多複雜的情緒,如在感嘆歲月蹉跎、懷才不遇,同時又帶著一縷曠放的味道,訴說著自身的高與潔,如青蓮之出淤泥,如大鵬之俯瞰大地。大小姐不知不覺的停下來腳步,細細的瞧前方看去,那綠楊陰裡的河岸邊停泊著一艘小船,那琴聲是從船上傳來的。
大小姐是個敏感的人,她是被這琴聲吸引住了。她大概也想不到一個人竟能以琴聲釋放出這麼複雜情緒,能引起別人這麼大的共嗚,如同將軍聽到了衝鋒的號角,如夜半的旅人聽了孤雁悲聲。
楚天聽了半天,聽的這曲子裡鬱郁不得志的悲傷,想想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他深深嘆了口氣,郎朗誦道:“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大小姐被他這首詩所震撼,痴痴道:“這詩前四句寫江邊秋景,後四句抒發感慨。無限悲涼之意,溢於言外。倒真是難得的佳作,一定又是你家鄉的大學之士所作吧。”
汗!大小姐你果然慧眼如炬啊。老子什麼時候也成了騷人了。他憨憨一笑道:“大小姐,你就不能誇誇我啊,就算這首詩是別人所作,不過我現在拿出來用的合情合理,那也是本事啊。”
大小姐噗哧一笑道:“騙你會作怪,這也算是本事?”
日,這丫頭的眼神有問題,老子怎麼說,也有些古詩底蘊,偏你看不起,找個日子,我一定要親自寫一首五言絕句,讓你看看。
他還待解釋,卻忽聽此時那停泊的小船之中的琴聲又激盪起來,那琴聲彷彿受他剛剛吟出的詩句感染,漸漸變得浩渺,如江河衝過了山峽的阻礙,一洩千里,浩浩泱泱地注入大海,如洪波湧起回落,清光萬里無掛無礙!
楚天這首詩大有來歷,這首詩是杜甫於唐代宗大曆二年秋所作。當時安史之亂已經結束四年,但地方軍閥又乘時而起,相互爭奪地盤。杜甫本入嚴武幕府;但嚴武不久病逝,使他失去了依靠,只好離開成都,南下夔州。這時的杜甫,已經五十六歲,生活困窘,病魔纏身。這首詩透過詩人登高的所見、所聞、所感,描繪了大江邊的深秋景象,抒發了詩人對艱難身世的感慨。意境深沉,含蓄不盡;慷慨激越,動人心絃。
等船中的琴聲漸漸流散於山林之中,大小姐和楚天也走到了小船外,抬眼望,只見亭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鬚髮肅然,面容清瘦,一襲樸素的便裝盤坐於古琴前,身邊放著一個酒壺,他歪歪倒倒的斜躺在席子上,似是有些困頓。別人多是以銘茶伴琴,這老者卻特別,從他臉上微微的潮紅可以看出,他是在飲酒。
日,剛剛還彈琴,這麼快就睡了,真有你的。楚天和大小姐朝裡面看了一眼,見他臉色微紅,身子斜躺著,以為是睡著了,便打算離去。她們步子方踏出去,卻聽船裡那個人徐徐道:“兩位既然來了,又何必這麼快就離去。不若停下來,與我對飲幾杯。”
楚天朝四周打量了一眼,確定他是在跟自己和大小姐說話。朝大小姐看了一眼,見她神色淡然,便朝船裡那人淡淡道:“老哥,你是在與我們說話嗎?”
這一聲老哥卻是叫的那人哈哈笑了兩聲,只見他慢慢爬起來,看了楚天一眼道:“老哥?你這稱謂倒是特別,夠直接也夠親切,不錯!”
不叫你老哥,難道叫你大叔?說實話,要不是為了你臉上好看,我還真差點叫大叔了。那老者笑了笑,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朝大小姐看了一眼道:“這位姑娘可是洛水王朝陽家的小姐?”
大小姐有些驚奇,沒想到這個老者居然知道自己的來歷,這卻讓她有些想不到。楚天也是一陣好奇,大小姐微微點頭道:“正是,請問老先生是……”
“呵呵,老夫的名號就不必提了,這日子久了,我自己都忘了。不過昔年我與你的父親倒有過交情,剛剛看見你身上佩戴的首飾,才認出來是故人之女。說起來我們也有二十年未見了啊!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啊!”那老者嘆了口氣,又朝嘴裡倒了杯酒,這喝酒就跟喝白開水一樣隨意。
這老頭看起來是個頗有經歷的人,聽他一副牢騷樣,就知道一定是那種鬱郁不得志的人。大小姐聞言他與王老爺子是舊相識,立馬覺得親近許多。慢慢走入船中,坐下來道:“我曾聽家父提及過,昔年他曾得到一位公孫鞅先生的指點,後來才能在米糧生意上有所建樹,但不知先生可就是那公孫鞅先生?”
公孫鞅?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名如其人,這人一定也是個騷人。那老者呡了一口酒,舉著酒杯突然狂笑道:“公孫子、殘雲裡,不見五天共顏色,但笑世間多秧輩,哈哈!沒想到故友之女倒還記得這個稱謂!”
果然很騷!大小姐見他承認了自己的名諱,一陣激動,欣喜道:“公孫鞅先生,真是你嗎?沒想到在此能夠遇到先生,若是家父得知先生訊息,一定會非常開心的。他說過,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未能報答先生當年的指教之意。”
那公孫鞅嘆了一聲道:“前程往事已如浮雲飄過,老夫昔年也不過是給你父親指了條道,關鍵的步子,還是靠他自己走出來的。”
這麼一聽,楚天算是明白了。原來這個公孫老爺子還是個商業高手啊,也不知道他現在這幅樣子,到底是受了什麼打擊。
不待大小姐說話,那公孫鞅突然朝楚天打量了打量,笑了笑道:“你為何不進來坐下?”
楚天一直站在外面,也沒進去。他笑了笑道:“裡面空間太小了,我坐不慣。”
大小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顯然是覺得他說話沒譜。那公孫鞅抬手哈哈大笑道:“你倒也不吃虧,昔年能跟老夫坐在一起的要麼是朝廷一品以上的大員,要麼就是王孫貴族。今日你倒是第一個嫌我地方小的人,有意思!”楚天呵呵笑了笑道:“老哥莫要介意,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我不願意去為難別人,也不想為難自己,呵呵!”
“哈哈!好一個不為難別人,也不為難自己!為這句話,當孚一大杯。”公孫鞅哈哈大笑三聲,舉起酒杯就是咕嚕灌了下去。
汗,這酒量真不是蓋的啊!跟老子有的一拼啊!大小姐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進去坐著。
他悠悠嘆了口氣,徑直往裡面走了。對於大小姐的請求,還真不好拒絕。為了大小姐,就違反一次自己的人格吧。
他哈哈笑了兩聲,便大搖大擺的走進了船裡,一點不客氣的舉起酒杯,就倒了一杯酒喝了。
大小姐無語的看著他,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道:“你這人怎的如此隨便,莫要衝撞了公孫先生。”
楚天朝大小姐眯眼笑了笑,心道老子可不是個隨便的人,只是隨便起來就不是人了。他舉起酒杯,朝公孫先生敬了一杯道:“老哥,見諒了。小子是個粗人,不太懂什麼禮儀教化,呵呵,你別介意。來,乾一杯。”
公孫鞅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杯道:“哈哈!不妨事,你倒也實誠!”
公孫老爺子你真是太神了,連我的誠實你都看出來了,有一套。兩人又連喝了幾杯,說笑一翻,倒是把大小姐扔在一旁了。
“老哥,你這裡有沒有酒菜,譬如烤全羊、滷豬蹄,要不花生米、小黃瓜總該有吧。這有酒無菜,不太好啊。”楚天喝了一口酒,只覺得這酒甘洌無比,這老頭也真是個怪物,喝酒居然不吃菜,他是有些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