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兄妹 第184章心鎖
妹妹的臉就在他手掌之下。
她對別人笑,卻唯獨對自己冷淡。
城市樓宇之下,路邊枝葉茂密,恨明月高懸獨不照我不過如此。
她提到他手指上那枚繭,他就故意用繭蹭她的臉頰,眼神晦澀地落在她臉上:「對我笑一下很難嗎?」
不難。
陳爾安靜地望著他。
臉被掌住無法動彈,所以留給她口腔活動的空間很小,於是最後也只是眼睛小幅度彎了一下。
她的笑很公式化。
遠不及剛才同好友在一起時那麼自然。
那雙清凌凌的眼睛就這麼一瞬不瞬看著他,彷彿在問:這樣滿意嗎?
像是某種無可奈何,鬱馳洲重重撫了一下她的臉頰,收回。
「家裡還給你留了晚飯,回去再喫點。」他嘆氣說。
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很好地隔絕了眼底的失落。
再回頭,面向擋風玻璃,情緒已經被壓了回去。
他在平穩的車速中繼續開口:「還有煎好的方子,喫完飯過半小時再喝。」
「知道了。」
陳爾碰了碰自己被捏過的臉,心想,剛才那一下又算什麼?
闊別重逢的人不再是對方肚子裡的蛔蟲。
彼此的試探宛如蜻蜓點水,都要靠著那一圈漣漪來猜測水下是何等樣貌。
陳爾捂著自己的臉到家。
在鬱叔叔眼皮底下,她才能找到一點當初兄妹相處時的熟悉感。
所以她寧願有第三個人在。
好在回家時鬱叔就在客廳坐著,一頁頁翻新聞看報紙,正惡補這些年在裡面錯過的社會訊息。
喫好晚飯,陳爾端著兩碗藥過去。
一碗是鬱叔叔的,陳爾與他碰了一下:「鬱叔叔,乾杯。」
鬱長禮很配合,豪邁端起碗:「先幹為敬。」
「哇,海量。」
她說著自己也一捏鼻子悶到底。
就算鼻子聞不到,藥同樣從舌根一路苦到了胃。
陳爾喝完便皺起了臉,想到冰箱裡還有十三服藥,臉皺得都快看不見了。
她偷摸望一眼廚房方向。
那個背對著他們利落收拾的背影其實上一秒還在隔空監督他倆喝藥。
真嚴格。
她撇撇嘴,收回目光。
鬱長禮全看在眼底,重新拾起報紙翻過一頁:「叔叔不在的時候,他沒欺負你吧?」
他?誰?
陳爾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嘴巴比腦子快:「當然沒有!」
「別怪叔叔多心。」鬱長禮溫和道,「只是覺得你們關係好像沒有從前那麼好了。」
陳爾摸向鼻子:「長大了……是這樣的吧。」
這麼多年,心虛的小動作仍改不掉。
不知道人老了喜歡回憶過去還是怎麼,鬱長禮手指撫著報紙邊緣嘆了口氣:「時間真快,那會兒你哥說要去覃島接你還覺得歷歷在目。」
鬱馳洲去覃島接她只有一次。
這次不用深想,陳爾就能記起對應的畫面。
那天看到他出現,聽到他堅定地說跟他回扈城,黯淡的人生才重新有了光。
也因為人生中這濃墨重彩、旁人無法比擬的一筆,無論如何齟齬、冷戰、爭執,她都不會做到真正的狠心。
對他,她從來都是留有餘地的。
「那時我對他說,養妹妹不是養一隻小貓小狗。她的學業,工作,乃至以後人生,都需要負起責任來。」鬱長禮看著她失神的臉,「有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的教育有所偏頗,讓他把責任背得太重太深,所以養成了他這樣自己做卻什麼都不說的性格。」
陳爾忽覺喉嚨哽咽:「鬱叔叔。」
鬱長禮擺擺手,示意她讓自己把話說完。
也許是這個下午看到兒子坐在院子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聽到以前的合作夥伴說虎父無犬子,你兒子可把那個海量老吳給喝倒了,為了談下合作差點喝進醫院。
再聯想到他這幾年悄無聲息的變化,沉寂的眉眼,寡淡的情緒。
鬱長禮說:「小爾。我們總習慣站在成功的節點上往回看,然後說一句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如何。但也許結局是失敗的呢?
如果公司沒能接手下去,如果我沒能出來,如果一敗塗地,最後這棟房子裡的什麼都保不住。」
陳爾心中慟然,這些事情沒有發生,卻攪得她好難受。
「沒人能告訴他說這樣堅持下去一定會有結果,如果結局是壞的,那麼提前預設沒有任何意義。」鬱長禮伸手拍拍她的背,「他自己知道這點。也是我對他的教育太苛刻,養成了他這樣報喜不報憂的個性。」
陳爾不懂鬱長禮為什麼要突然說這些。
或許是他已經從刻板的兄妹行為中察覺到了什麼,也或許只是突然有感,在和她談論哥哥的為人。
無論哪種,陳爾都很難受。
正如鬱長禮所說,她現在站在了一切順利的節點上往前,埋怨他過去一次又一次的推開。
可她從沒有站在他的立場上,去預設他將背負的那些。
就像這個下午,微微告訴她,工作了之後人的想法會發生好大的變化。有時候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兩個想法就像出自兩個不同的靈魂。
當時是不是就是因為他考慮的比她多,所以拒絕。
一往無前的人只需要付出勇氣,另一個卻要負責兜底。
看吧。
她永遠會為他找好理由,即便他們仍未重歸於好。
因為她這輩子都沒法推開當她說「沒有家」時給她一個家的人。
世界之大,家已經成為了因為一個人而固定存在的錨點。
驕傲和自尊固然可貴,可深入骨髓的愛無法被任何一場雨淋淡。
這些年不回家,愛和恨被藏進了靈魂深處。
還在嗎?
永遠在。
陳爾幾乎是用落荒而逃結束的這場談話。
她在樓梯上就忍不住掉了眼淚。
轉角再往上,是那間閣樓畫室。金屬鋥亮的鎖明晃晃落在她眼底,就像一顆不再輕易示人的心。
鬼使神差地,她一步步邁了上去。
封住畫室的是把密碼鎖。
三位數。
她的手指撫過刻紋,輕輕撥動。
不知道密碼,所以只是胡亂地撥到了自己的生日。
831。
懷著必不可能的心按向鎖眼。
咔噠一聲。
銅鎖鬆了。
怔愣的視線因淚水而變得模糊。
這一刻就好像有人在她耳邊說
——我從來只對你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