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兄妹 第5章豆沙紅
雨噼裡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暴雨侵襲,這棟屋子彷彿被雨幕隔離在了另一時空,窗戶望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陳爾的臥室被安排在二樓,靠西的一間。
走廊另一頭靠東,則屬於她的新哥哥鬱馳洲。
搬行李上樓的這個下午,鬱馳洲就靠在樓梯邊,一趟又一趟冷眼看她上上下下。大人腳步聲近了,他裝模作樣伸出一隻手,幫忙提一下袋子,等腳步又遠了,手指一鬆。
啪——
袋子敞著口掉回地板上。
陳爾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默默把滾落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塞回去。
大概是覺得她默不作聲的太無聊。
哥哥懶懶向後抻了下雙肩,開口:「薑湯好喝嗎?」
「不好喝。」陳爾如實回答。
那位哥哥彷彿來了點興致,拖著涼薄的語調問她:「不告狀啊?」
陳爾抿脣,沒說話。
她不熟悉這裡,更不熟悉這裡的人。
比起莽撞,她只能察言觀色。
塞完最後一本書起身,陳爾將脊背挺得筆直,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好欺負。可事實是她與面前的人有一段不可忽視的身高差,視線平直過去,只夠到對方鎖骨。
略略抬高一點,才對上他冷淡的眼睛。
他看起來真傲慢。
尤其在身高的加持下,傲慢超級加倍。
在她觀察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肆無忌憚打量她。
不同於剛進門時渾身溼漉漉的可憐模樣,現在的陳爾已經擦乾。露在T恤和短褲外面的四肢又細又直,骨肉勻稱。
與追求白幼瘦的病態美不同,她的纖細能在動作間看出貼合骨骼的肌理。
譬如蹲下時,小腿後側會繃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現在站直時也是一樣。
因為鬱馳洲發覺她正在偷偷踮腳,肌腱用力,漂亮的線條遠山似的再度浮現。
他對這種無用的行徑感到好笑,輕嗤一聲。
被嘲笑的人裝沒聽見,提起袋子就走。走出兩步又突然停下:「我沒想住你家。」
沒料到她來這麼一出。
鬱馳洲雙手環胸,眼神不加掩飾地從上到下掃了她一遍。
他沒說話。
不過陳爾讀懂了。
他的意思是,別裝模作樣。
也是。
正在往房間裡搬東西的她說出這種話,的確不值得相信。
她解釋不清,於是甩過頭,用後腦勺回復。
那枚飽滿的後腦勺晃了幾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鬱馳洲抬起手,虛空描出幾筆。
頭骨飽滿,頸直肩平。
簡直是教科書級的人體骨骼結構。
手在半空支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緩緩收回。
等她放完東西出來,兩人又恢復了剛才對峙的模樣。
陳爾瞥一眼對方。
為了拿最後一件行李,她不得不再次路過。於是咬咬牙,一鼓作氣,特地繞開巨大一個弧形。
剛彎腰。
某個冷淡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真這麼想躲的話,建議你別住這個房間。」
她提袋子的手微頓,隨後扭頭。
視野裡,對方已經俯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像看小狗一樣地看著她。
逆光讓他的表情愈發冷漠:「你猜它之前是誰住的?」
……
在她們母女來之前,房子不是這樣的格局。
把主臥從二樓搬下去,這是鬱長禮思前想後的結果。
他知道這個夏天梁靜一定會帶著女兒搬離故鄉。他當然希望對方能住家裡來,給這個沒什麼煙火氣的房子添一點人氣兒。
二樓露臺環屋一週,除去露臺,只剩兩間臥室的空餘。如果安排她的孩子在一樓客房,而他們其餘人住二樓,多少顯得厚此薄彼。
讓自己兒子搬去一樓,又不免讓人覺得他這個做父親的胳膊肘往外拐。
為家庭和諧,他索性將主臥搬了下來。
一樓客房改作主臥。
而二樓格局相似的兩間,靠東的那間,也就是原主臥留給兒子,另一邊則給陳爾。
所以當陳爾在房間裡尋到線索後,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來不及取下的籤名版球衣、限量版鋁合金汽車模型、還有殘留在窗稜下碳素筆的痕跡都在提醒,這是她那位哥哥的房間。
她表現得對他避如蛇蠍,走路都恨不得繞著走,最後還不是要住他的房間。
甚至被迫睡他的牀,用他的衣櫃,和書桌。
陳爾氣餒坐下,頭頸低垂。
即將踏入高中這一年的她對父母離婚無能為力,對新生活也無能為力。
她想到樓道裡那人冷漠的臉,還有他藏在話裡的未盡之言——真那麼想躲,不如趁早滾出去。
可此時此刻無能為力的她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
將來我一定要搬——
誓言伴隨抽屜嘎達一聲戛然而止。
陳爾第一秒還在呆滯,第二秒已經跟隨身體本能彈了起來。
她「啊」一聲後仰。
一隻滿身是腿的黑蜘蛛從抽屜攤開的縫隙裡一躍而出,直直衝她的面門而來。
毛絨絨的腿張牙舞爪,幾乎踩到她鼻尖。
她嚇得連人帶椅往後跌出半米。
瘋狂晃動後,蜘蛛終於停了下來。
心臟在胸腔裡亂七八糟地跳,終於緩下來後,陳爾眼睛才恢復清明。
蜘蛛後面居然連著彈簧,只是個驚嚇玩具。
太逼真了。
她後怕地吞嚥,而後閉眼。
蜘蛛而已,蜘蛛而已…
假的,假的…
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忍著頭皮發麻的後勁兒將蜘蛛塞回盒子,然後揣進口袋。
誰放的蜘蛛不言而喻。
她幾乎快要承受不住接二連三來的惡意。
滿懷噴薄而出的情緒,陳爾踩著樓梯噔噔噔下樓。
樓下傳來歡聲笑語。
潮溼的颱風天,空氣中瀰漫著香噴噴,甜絲絲的氣息。
陳爾一下就聞了出來,這是棗泥核桃麥芬的味道。
那是小的時候媽媽經常做給她喫的東西。
後來奶奶來了,嫌棗泥甜,嫌核桃齁,嫌蛋糕粘牙,嫌雞蛋放得多浪費錢。原本愉快的一件事最終都會受盡磋磨,鬧得誰都不愉快。
慢慢的,梁靜就不做了。
可今天廚房裡傳出的是笑聲,夾雜一句又一句鬱叔叔真誠的誇讚。
他們轉身時發現了她。
鬱叔叔招呼她過去。
陳爾走近,視線停留在梁靜嘴邊淡不去的笑意上。她的嘴脣是豆沙色的,看起來很溫柔,也很自由。
一定是擦乾雨水後重新塗上的顏色。
而在家,梁靜大多數時候連潤脣膏都不會擦。
她好像從灰頭土臉的日子裡一下活了過來,變出了顏色。
現在,那抹豆沙色正溫和地晃動。
她說:「媽媽做了你喜歡喫的麥芬,我覺得好像甜過頭了,鬱叔叔又說正好,搞得我都糊塗了。你來嘗嘗?」
「好。」陳爾的手縮進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她的感官彷彿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嘗不出嘴巴裡蛋糕的味道。
機械咀嚼與下嚥。
梁靜期待地問:「怎麼樣?會太甜嗎?」
只有奶奶才會說出打壓人的話來。
陳爾搖頭又點頭:「很好喫,媽媽。」
「我就說吧!」鬱叔叔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嘴巴這麼挑剔都說好喫肯定不會有錯。一會兒我喊Luther下來,他一定也捧你的場。」
「真的?那我再嘗嘗。我以前可會做這個了,好長時間沒做,怕是生疏。」梁靜說著脫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陳爾,「剛剛媽媽說幫你整理東西你都不要,怎麼突然下來了?」
鬱叔叔也扭過頭:「是房間哪裡不合適嗎?需不需要叔叔幫忙?」
攥在口袋裡的手鬆了緊,緊了松,最後徹底放開。
陳爾搖頭,隨之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沒有,我就是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