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兄妹 第6章轉折
媽媽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從前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家務,甚至很晚到家,她還要順手把洗碗池裡的碗筷給收拾完。
就像一臺有做不完事的永動機。
被生活搞得一團糟的時候哪有什麼力氣提起嘴角,所以她笑容很少。
那麼現在,算是她的鬆快時刻吧?
陳爾完完整整喫下一整個麥芬,連帶著吞下所有想說的話。
算了。
她安慰自己,所有的敵意只朝著自己,媽媽是幸福的。
嚥下最後一口麥芬,面前又多出一個。
梁靜朝她努努嘴:「給哥哥也帶上去。」
住在別人屋簷下,低頭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
陳爾端著託盤往上走時,腦子裡想的都是待會兒怎麼開口。
很顯然,對方討厭她們。
公平的是,她也不喜歡這個地方。
在那麼短時間內接受媽媽有新的人生是一碼事,接受她人生裡多出的另兩個陌生人又是另一碼事。
思索間,陳爾已經走到二樓靠東的那間房門口。
她在門口沉默立了十來秒,門居然聽到她的禱告,自動開了。
她詫異抬眼。
門邊,新哥哥淡著一張臉,正居高臨下地看她。他掃一眼她手裡的麥芬,嘲諷:「又耍什麼花招?」
「我媽做的。」陳爾機械地回答,「剛出爐。」
在她的預設裡鬱馳洲是不會接這份蛋糕的,所以她連手都沒伸,與其說是給他,其實在別人眼裡,她自始至終都牢牢抱著託盤,像在護衛什麼。
越是這樣,鬱馳洲越是伸手。
「賣相不怎麼樣。」他說。
看陳爾沒反應,他抬了下眉,戲謔道:「哦,原來不想給我啊。」
陳爾抱著託盤的手緊了緊,不情不願遞過去。
想到他把她的行李無情扔地上的畫面,又忍不住叮囑:「我媽親手做的,她很久沒做了。」
她想表達的意思是請你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聽到鬱馳洲耳朵裡就成了——她很久沒做,所以拿你當小白鼠。
他從喉間發出嗤聲。
原本只是圖她不想給所以才伸手要,這下是真的想轉身丟進垃圾桶。
可是垃圾桶顯然不是個好去處。
颱風天,鬱長禮在家,丟垃圾桶太明目張膽。
想來想去那份麥芬還是被暫置在房間茶几上。
短短幾個小時,噴香鬆軟的糕體慢慢冷凝成口感僵硬的一塊,瀰漫在空氣裡的甜香也隨著時間一點點彌散。
雨好像小了,探進露臺的樹影下有小鳥飛出。
他突然有了新主意。
……
臨近傍晚,露臺的門被打開。
陳爾聽到聲音下意識往那看。
二樓露臺從東到西,佔據了二層將近一半的面積。在她這樣一個實用主義眼裡,這麼大的露臺是晾曬衣物的絕佳場地,可顯然房子主人不是這麼考量的。
東側種了許多她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正南有搖籃椅和園藝桌,再往西來甚至還有收納在角落的燒烤架。
能在這片露臺上進行的活動遠比她想得要豐富多彩。
也正是這片連貫的屋外區域,讓整個二層連成一片。
她只要站在房間的某個特定角度,就能查看到東側露臺的動靜。
移門響聲過後,視野裡出現一個修長的身影。
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斜抄在胸前。因為背對向她,望過去只有一片挺拔身形。
雨弱了風還沒徹底停,樹影搖曳。
T恤被吹鼓了一角,另一半則貼在少年略顯清瘦的背脊上。這樣的天氣居然襯得傘下的人有幾分單薄。
那人走到樹下,最終蹲下身。
黑傘後斜,雨絲飄了進去。
奇妙的是樹間休憩的雀鳥也隨之竄出,膽大的甚至停在了他肩膀。
挺美好的畫面。
但是這個天氣特地出去淋一下雨的神經質行為,陳爾還是不懂。
她剛要收回視線,忽得發現傘下未曾注意的地上,落了一地麥芬碎渣。
鳥雀爭先恐後,朝著那堆碎渣啄一下跳一下。
有一瞬間陳爾居然覺得對極了。
他那麼高傲,刻薄,他怎麼可能喫她媽媽做的蛋糕。
這些行為多麼合理。
可是下一瞬,她又冒出點兒無名火來。
露臺那個位置,她能看到他,相應的,他應該也知道只要弄出響動,就會被同在二樓的人看到。
可他毫不顧忌,甚至大大方方展示。
在餵完鳥起身之際,黑傘往後偏移,陳爾清楚地看到了他冷淡卻帶著笑意的眼睛。
他彷彿在說:來啊,反擊啊。
挑釁、攻擊她可以,但媽媽不行。
陳爾窩回座椅。
她控制不住地去咬手指。
某種奇異的情緒在她每根神經裡作祟。
記得上一次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為一點小小的失誤,成績不小心掉到了學校公告欄第二的位置。
第一斜著眼從她面前經過。
一分之遙。
從萬年榜首掉下來的滋味,被人挑釁的滋味,正如此時此刻。
……
要怎麼去面對突然出現在人生軌跡裡的哥哥,陳爾思考了一個晚上。
早晨起來窗外風速漸弱,碧綠的梧桐影不再像昨日那樣晃動,只有雨還在淅淅瀝瀝。
樓下,梁靜已經開始了廚房的忙碌。
陳爾進去時帶上了移門。
「媽媽。」
「你餓了?」梁靜忙碌間扭頭,「粥還有點燙……」
陳爾開門見山:「我們在這住到什麼時候?」
這話讓梁靜臉上的笑意微僵,不過她並不意外。
該問的陳爾遲早會問。
昨天是太匆忙,很多事情沒來得及。
「你是想問媽媽和鬱叔叔的事吧?」
陳爾點頭:「你們認識很久了?」
「你別瞎想。」梁靜正色道,「我和你鬱叔叔是在跟你爸離婚後才走到一起的。」
「昨天他說有一年了。」
「是,不過我和你爸離婚已經兩年半。」梁靜打斷。
她沒說謊。
很早之前她便與陳爾的父親提出離婚。
人是種很奇怪的東西,還是陳家兒媳婦時她時常會因為婆婆的一句話輾轉難眠。可一旦離了婚,沒了那層身份桎梏,即使同在一個屋簷下,即使仍是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落在她身上也變得無關痛癢起來。
她一個局外人,只當對方在放屁。
漁島老舊觀念太重,離婚二字是連提都不能提的咒語。只要還在島上生活,就受這條咒語的管控。
老一輩的常說,磨合磨合,為了孩子,忍一忍。
這些話不止是說教,更是他們自己的人生經歷。
譬如陳爾的外公外婆天天吵,吵得再狠,吵到動手也隻字不提離婚。陳爾的奶奶怨恨爺爺一輩子當甩手掌櫃,三不五時咒老頭早死,還不是好好過到最後。
只要不離開那個地方,就永遠活在枷鎖下,活在旁人聲討的眼神裡。
離開不是難事,離開後帶著女兒在他鄉活下去才難。
這個夏天是梁靜所有一切轉折點。
她必須得抓住。
「你鬱叔叔人很好。」梁靜用略帶懇求的語氣,「我們會成為一家人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