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兄妹 第86章夢境
八號颱風過了還有九號。
沿海城市總是這樣。
在九號來臨之前,梁靜走了。
空氣凝固在偌大的城市裡,一絲風都沒有。太陽高懸天空,高聳入雲的樓宇反射出刺目的光。
一直憋在眼眶裡的淚在意識到媽媽已經離開時終於如斷線珠子般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陳爾痛哭,抽氣,因為太悲痛過呼吸倒下。
世界聲音離她遠去,她彷彿看到了光暈。
所有感覺從身體抽離的前一秒,有凌亂的腳步聲衝破房門抵達身邊。
她在渾渾噩噩的夢裡度過兩個白天黑夜。
夢裡很平靜,沒有現實的歇斯底裡。
她和媽媽還在漁島的小房子裡,外面是颱風,裡面卻安寧。也或許是夢,目光所及還有許多不合常理的東西。譬如明明是夏天,房子裡卻燃著壁爐,木炭在裡邊燒得畢啵響。
漁島的房子裡什麼時候裝壁爐了?
還有樓下大樹,什麼時候成了眼熟的梧桐?
嘭得一聲,是窗稜被風撞響。
陳爾回過神,趴上窗沿,外面那棵梧桐已經東倒西歪。
她說:「好可憐啊,那棵樹要斷了。」
「不會的。」媽媽拿著小錘頭和洋釘把窗稜釘緊,而後指指樹根,「你看,颱風來之前我給它裝了支架。」
是哦,歪斜的樹幹下撐著三角支架。
陳爾歪了下頭,伸手觸摸窗稜上那根剛釘進去的釘子。有了釘子,窗稜不再發出撞擊的響。
她說:「颱風好大啊!」
媽媽笑著摸摸她的頭:「是啊,不過熬過去就好了。」
額頭冰涼的觸感讓陳爾想起一些不好的,她猛地抬眸,視線定在梁靜臉上:「媽媽,你怎麼這麼冷?」
「不冷啊。」梁靜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可能剛洗過,被冷水衝的。」
陳爾肅下臉:「你去壁爐那烘一烘。」
「真的不冷。」
梁靜說著人還是往壁爐方向走,越靠近溫暖,她的身體就像水汽似的變得透明,幾乎要霧化開來。
陳爾啊得大叫一聲。
梁靜疑惑地回頭:「又怎麼了?」
視線裡,女兒嘴脣蒼白,抖得不像話,好像在經歷什麼痛苦。她不忍心,於是走回到窗邊,伸手抱抱她。
「熬過去就好啦。熬過去就好啦。」
她一遍遍的唸叨,終於,懷裡的身體慢慢停止抖動。
可聲音還是帶著顫意。
她問:「媽媽,你不痛了嗎?」
「不呀。」梁靜彎脣,「媽媽不痛了。」
環在她腰上的手緊了又緊,死死不放,這樣的安寧被無限拉長。
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主動環住她的人最終也主動放手。
陳爾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是梁靜健康的臉。
她努力牽動脣角:「如果這樣會不痛的話,媽媽,我放你走。」
「小爾。」梁靜笑著摸摸她的臉,戀戀不捨地喚著她,「小爾,小爾……」
小爾。
「小爾。」
「小爾,你醒醒。」
身體像是沉入海底。
海水從四面八方將她包裹,周圍一片漆黑。
隱隱有人在耳邊喚她,起初聲音彷彿隔著水膜,悶悶的,聽不真切。
隨著一聲又一聲,叫喊她的聲音逐漸變得明晰。
陳爾企圖擺脫溺水感,可身體好重。
她在漆黑的海裡漫無目的地漂浮,夢裡的房子已經消失,周圍只有深不見底的黑。
她怕黑。
又是一聲:「陳爾。」
她忽然覺得聲音很熟悉,於是用力劃動四肢。
水的阻力不斷向她襲來,陳爾展臂,蹬腿,努力往有聲音的地方遊去。
深不見底的海終於被光穿透,落在宛如浮遊生物的她身上。
她撐開沉重的眼皮。
望著她的有幾張擔心的臉,哥哥,鬱叔叔,還有爸爸。
周圍亮得可怕,牆皮是不近人情的白。
她扭過頭去,發覺頭頂上方點滴瓶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著液體。手一動,便傳來輕微刺痛。
爸爸長長舒氣:「還好醒了,燒了那麼幾天,又脫水,要是再不醒……」
他說著眼睛紅了一圈。
陳爾動動嘴脣,想安慰他,可是話到嘴邊卻幹啞得厲害,完全發不出聲。
自己是怎麼了呢?
為什麼會躺在醫院掛水?
爸爸怎麼會來?
腦海中斷片的空白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拼湊完整。
她突然想到,媽媽。
她是在媽媽病房……
「如果這樣你不痛的話,媽媽,我放你走。」
夢裡的話出現在耳邊,她想起來了。眼皮緩緩撐大,有溫熱的東西橫淌著滑過,落在耳朵裡。
原來不是夢。
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媽媽了。
想到這些,眼淚再度洶湧。但她只是睜著眼睛,沒有嚎啕出聲,也沒有迴避任何人。安靜地,無可奈何地任由眼淚往下淌。
到了這時她才終於相信,真正的悲傷是無聲的。
什麼都不做,只是呼吸都會覺得痛。
那天從曼徹斯特回來的飛機上,她無數次幻想把她緊急叫回來只是一場玩笑。
可是看到媽媽躺在那,身上插滿管子。
她又後知後覺意識到,沒人會開那樣的玩笑。
四肢百骸傷筋動骨得疼。
陳爾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也死了一次。她終於側過臉,面頰貼著冰涼涼的枕頭,底下早就洇溼一片。
媽媽……
她默唸著蜷縮起來。
夢裡大度地放媽媽離開,醒來卻又後悔。
再抱久一點就好了。
再抱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