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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兄妹 第87章自由

作者:仲夏雨

數天未進食的身體變得孱弱。

  陳爾蜷縮在牀上,很小的一團,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也是伶仃的。面頰因為沒有神採而輕微凹陷,嘴脣蒼白乾裂。

  她就埋在枕頭裡,無聲掉著眼淚。

  牀邊,陳爾的爸爸見她醒,要去叫醫生。

  鬱長禮看一眼病牀,彷彿有事要說,一齊走了出去。

  本就安靜的房間變得落針可聞。

  鬱馳洲知道那種感覺,歇斯底裡過後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陷入麻木和沉默,像被抽走靈魂。每天照常喫飯睡覺做著人生在世該做的事,但思維是停滯的,彷彿永遠活在母親還沒走的那幾日。

  八歲的他也許還存在懵懂,但十六歲、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陳爾只會更痛苦。

  她們在一起的時間翻了倍,無法割捨也註定會翻倍。

  他在牀邊蹲下,問她:「想喝水嗎?」

  陳爾不回答。

  鬱馳洲於是不再問,拿著蘸了水的棉籤一點點去潤她的脣。

  溫涼觸碰到她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眼睛似乎有了焦距。

  焦點停留在他臉上一瞬間,很快又陷入迷茫的自我狀態。

  鬱馳洲不期望得到她的回覆。

  他垂著眸,安靜做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這幾天家裡來了很多人,大多是覃島的親戚。不過這些都有鬱長禮在應對,他沒必要在這時候跟她說起。

  在她未醒的時間裡,他也單獨去看過梁阿姨。

  原本言笑晏晏又溫柔的人安靜躺在那,除了冰涼還是冰涼。她不會再笑,也不會再有其他情緒,更不會起來對他說一句「薑湯本就是辣的」。

  那麼好的一個人,鬱馳洲不明白,為什麼苦難會找上她。

  也或許她早點來扈城,早點離開漁島,現在的單位有完善的體檢,鬱長禮也比她前夫更細心,說不定就會早點發現身體的問題呢?

  萬一呢?

  萬一呢……

  鬱馳洲偏過臉,痛苦難以言喻。

  從至親離開的悲痛中走出來,需要很長的時間。有時候以為自己好了,卻會在路邊看到一個與她身形相似的人而扼腕。

  也有時候不需要原因,天上陰霾,少了一顆星,想起她。信號燈由綠轉紅,停留在路邊,想起她。寫著寫著字,筆芯沒墨了,想起她。

  這條路他走了十年,還沒走出。

  可是總有一天,人也會跟自己和解。

  譬如和梁靜在一起的某個時刻,他真心動過想叫她「媽媽」的念頭。

  這個念頭不再有變現的機會。

  鬱馳洲握緊拳,修剪平整的指甲不會陷入肉中,他還是覺得被刺痛了。

  現在看著情緒安靜不會嚎啕的妹妹,痛感愈發強烈。

  兩條腿蹲到麻木,他始終保持著一樣的姿勢蹲在牀邊。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他問:「等身體好一點了,想回家嗎?」

  妹妹不說話,眼睛閉了起來。

  他極有耐心地同她商量:「家裡有媽媽的味道。」

  下一秒,她的睫毛撲簌數下再度睜開。

  這次沒有不搭理他,而是痕跡輕微地點了下頭。

  她睜著眼,沒有焦點的眼神落在他身後。那裡是一片玻璃窗,能看到陰雲密佈的天。

  積蓄許久的雨馬上要落下來了。

  她再度點頭,用沙啞的嗓音告訴他:「好。」

  ……

  天氣很不好。

  但梁靜的後事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所有瑣事幾乎都是鬱長禮辦的,陳嘉航則在那天醫院談話後專門去招待覃島來的親戚。

  鬱長禮不擅長對付那些人,況且他和梁靜正式在一起才一年,連證都沒來得及領。

  這一年算什麼?

  放在親戚眼裡多少是有些尷尬的。

  原本一切都是順當的,可在下葬那天,陳爾外公外婆突然變卦,嚎著要把骨灰送回覃島。

  外婆抱著骨灰盒不讓下葬,說什麼女兒客死他鄉死了也不能瞑目。

  陳嘉航去勸,被外婆一把推開。

  「你和小靜已經離婚了,你做不了主!」

  對著前丈母孃,陳嘉航沒法發脾氣,只好按住她:「鬱先生都安排好了,這裡面水背山風水很好。」

  「小靜一個人葬在這裡孤苦伶仃,旁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外婆說著涕淚橫流,「不說別人,就說你,離婚一年自己又快有孩子了,你都這麼快重新有家庭,那鬱長禮不會嗎?等他又有新家庭,誰來管小靜?逢年過節這裡連燒紙的人都沒有,她在下面可怎麼辦?啊——我的女兒,可憐的女兒——」

  來的這一票除了陳嘉航,幾乎都是梁靜孃家的親戚。

  陳嘉航寡不敵眾,勸不住。

  邊上鬱長禮面色尷尬,隱隱有不耐之色。

  他正想丟棄體面為梁靜爭一爭,抱著照片的陳爾忽然開口:「媽媽想在扈城。」

  「別胡說八道。」外公邊斥責邊打斷,「誰不想回家?」

  陳爾大聲說:「我媽不想回家。」

  旁邊親戚假惺惺地停了哭,一個勁說:「小孩子家家就喜歡亂說,你媽告訴你了?還是寫遺書了?」

  媽媽走之前什麼都沒說,只摸著她的頭髮說:「睡吧。」

  脣瓣被陳爾抿得發白,緊緊攥著相框的手開始顫抖,她說:「對,我媽告訴我了。她就是想在扈城。」

  有個親戚嫌她小孩子滿口胡言,伸手來推。

  始終站在她身側的鬱馳洲突然介入,按住那人手掌一扭,把人用力反推出去。

  「幹什麼?」他滿臉陰沉,「好好說話動什麼手?」

  那人嘟噥著「不是你小子先動的嗎」還想上前。

  鬱長禮已經發話:「對,小靜的確說過要葬在扈城。你們覺得小孩子說的話不作數,那麼我呢?」

  「你跟她又……」

  親戚的話說到一半被其他人拉住。

  他們這幾天在扈城,喫的住的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的。

  再不懂道理也要知道收斂。

  「地方是我選的。」鬱長禮緩緩吸氣,「阿姨,你有什麼想法我們可以單獨到旁邊談。」

  能有什麼意見?

  不過是間接性突發封建家長惡疾。倚老賣老慣了,覺得整場葬禮都是一個與他女兒有過短暫關係的人操辦,在親戚面前抬不起臉,所以想在最後彰顯下權威。

  鬱長禮一放下身段,兩個老人便獲勝了似的。

  他們去旁邊詳談。

  陳爾抱著照片跟了幾步,她離得最近,能聽到一些被風送到耳邊的零星詞彙。

  鬱叔叔答應逢年過節會來探望,也答應給兩個失去女兒的老人一筆精神慰問金。

  他說:「是我沒照顧好她。」

  那兩人便理直氣壯:「對啊,她如果沒一門心思離開覃島也不會這樣。你們大城市空氣差,水也髒,人那麼容易就生病了。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可憐的女兒——」

  話不投機半句多。

  鬱長禮隱忍不發,鞠躬:「對不起二老了。」

  這場葬禮這樣纔算落下荒唐的帷幕。

  陳爾最後一個離開。

  數步之外哥哥正在等她,她都知道。於是放輕聲音,對著照片上樑靜安靜微笑的臉:

  「媽媽,這次又是我們欠了鬱叔叔。」

  她伏下身磕了三個頭,「你放心,等我長大賺錢,會還清的。」

  一陣風吹過,山上松林忽得驚起鳥雀。

  悶熱的夏日午後,蜻蜓蝴蝶低空盤旋。

  有隻落在了墓碑上。

  淚水忽然奪眶,滴進青灰色的磚。

  陳爾對著蝴蝶輕聲說:媽媽,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