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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局肆·“OE·宇宙中的領航燈塔(8)”

作者:封遙睡不夠

某一日,世界遊戲迎來了新的主人。

門扉向內,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當黑髮黑眸的青年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從潔白門扉走出的那一刻,高傲的雅典娜也不得不垂下頭顱。

當他站在這裡,他的計劃已然全盤實現,三個謊言全都發揮了應有的效果。

他看起來與走進咖啡廳那天別無二致。柔軟的黑色短髮,略顯清瘦的身形,乾淨的白襯衫,五官柔和,眼神清澈,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場漫長的自習,推開了圖書館的門。

然而,當他完全站在聖地,某種東西覆蓋了他,或者說,他覆蓋了某種東西。

以他為中心,這片空間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恢弘的共鳴。

他輕輕握拳,再鬆開。

伴隨著這個簡單的動作,空間響應了。

“嗡——!”

腳下積滿蒼白雨水的湖泊,湖面之下,破碎的天使殘骸與羔羊餘燼盡皆恢復。遊離的碎片如同鐵屑遇到磁石,迅速向他身後收束,形成一圈若有若無的靜謐光輪。

小娜的身軀微不可查地震顫,她以古老禮儀最鄭重的姿態,垂下了從未輕易低下的頭顱,承認了許可權的正當性。

青年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

剎那間,浩瀚如星海的規則之力湧向蘇凜,治癒了他胸口的空洞。同時,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拂過遠處的高維們,祂們身上致命的規則被剝離。

他踏著鏡面般的湖水走來,混亂被撫平,傷痕被彌合,一切歸於近乎神聖的完美狀態。

當他最終停下,站在蘇凜面前,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規則脈絡拱衛的交匯點上時——

整個世界遊戲,這枚漂流在無盡宇宙中的龐大器官,

輕輕地、完成了一次心臟般的跳動。

“砰。”

新主人,已然就位。

他站在這裡,是這艘承載著無盡故事的方舟的新領航員。

天使為他頌歌,羔羊為他跪伏。

就連親手將殘魂送入核心的蘇凜也沒有想到,蘇明安一出來,就擁有如此之高的許可權。這是一位“滿分選手”的報酬,從千萬年前開始,世界遊戲就在篩選這位人選。

不過,真的毫無代價嗎?

湖中央的青年回答了蘇凜:

“沒有代價,我的‘掌權者’身份一路走來,如今成為了真正的‘掌權者’,這是應該的。世界遊戲的規則從來是【一分代價一分收穫】,能在最高難度的情況下全完美通關,這理應是我的收穫。”

——可雲上城的神明卻在此刻屏息。

星海如雲盤旋於蘇明安頭頂,億萬規則為其繚繞,他仍是最初走入咖啡廳那般的容顏,柔軟的漆黑頭髮,如墨的杏眼,潔白的衣衫,他彷彿仍如青春年華的學生,正是最燦爛美好的年紀。

可是,為什麼。

蘇凜啞然。

——為什麼他的頭頂,長著一對刻著血紅天平的貓耳?

——為什麼他說話時,那雙漆黑的眼瞳偶爾會閃過電光般的猩紅?

如老闆兔相似的耳朵、如老闆兔一樣的絨毛、如老闆兔一樣的血紅天平。

他們沒能瞭解“陳清光”的人生,而如今,又輪到了誰。

“不用擔心,我和老闆兔不一樣。”蘇明安擺擺手,“他加入世界遊戲時非常早,世界遊戲的各項功能還不全面,導致他獲得了錯亂的身份,雖是主持人,卻宛如吉祥物一樣什麼都做不了,最終在無盡的資料沖刷之下異化。而我是正經‘錄取’進來的,許可權很高,且意志強大,不由別人控制。”

他解釋著,可蘇凜的眼裡仍是緘默。

“恭喜你復生。”蘇凜說。

“嗯。”

“還能離開嗎?”蘇凜說。

那雙漆黑的眼瞳詫異了一瞬間,隨後是溫軟的笑意。

“不能。”與笑意截然相反的,是無情的答案。

“你這傢伙又一次言而無信,我抱著歸鄉的想法拼死幫你復生,結果你最後告訴我,你還是陪不了?”蘇凜側開頭。

蘇明安沉默了一瞬,彷彿無數計算在他腦中閃過。

然後,他笑了:

“你想什麼呢,蘇大工程師,累得連邏輯都不清晰了嗎?掌控了世界遊戲後,我自然就掌控了普拉亞文明的座標,現在就能送你回去,根本就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啊,你已經能回家了。”

已經一步到位了。

所有的停留都失去了意義。

蘇凜眼瞳閃動。

片刻,他錯開視線,望向空處。

“唰——!”

蘇明安緩緩伸出手,皮膚透明而光滑,宛如某種冰冷的特質所凝成,而非人類溫暖的血肉皮膚。只見光芒一閃,他的掌中出現了一張紙片。

贖罪券。

蘇凜瞳孔豁然緊縮。

“世界遊戲這枚宇宙器官的航程不能終止,處理完伊莎蓓爾的事後,我必須啟動世界遊戲前往下一個文明。普拉亞作為已經得到救贖的文明,將與我這裡斷絕聯絡。”蘇明安坦然道,

“蘇大工程師,送你回去後,宇宙浩瀚無垠,再無折返之路。我們之間恐怕再無見面之期,這張贖罪券……還給你吧。”

“我們皆無需要贖罪之事,我沒有,你也沒有了。”

蘇凜沉默地接過贖罪券,紙面上的天使彷彿在發光,往往被普拉亞人民視作“神明宣告了你的無罪”的象徵。

他幾番想要開口,最後還是將贖罪券揣進了懷裡。

蘇明安不能離開,蘇凜當然也不會留在這枚宇宙器官裡,他必須歸鄉,即使永別也無法阻攔他的歸鄉之情,任何東西都不行。

所以,最後只剩下——

靜謐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燈塔,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燈塔,一個普通的工藝品。

“我會把這玩意放在窗前供著,當作對你的紀念。”蘇凜晃了晃水晶燈塔。

“我還沒死呢。”蘇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蘇大工程師,我這回不算言而無信了,拖了你那麼久,現在總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後可不要再對別人說,我是一個騙子。”

“……哼。算是吧。”

蘇凜轉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後,他輕輕頓住了腳步。

其實普拉亞已經過去了幾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經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雛菊、玻璃瓶、米酒、啟航的青年船長……什麼都不在了,已經沒有人熟識他,除了那些追溯歷史的學者,除了教堂裡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數之不盡的少男少女會為心上人送上雛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長踏上航路……

仍有雛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鬱金香般高貴莊肅的公主,靈魂高傲不屈的騎士,紅玫瑰般明豔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長”一般千千萬萬的子民。

他要歸去,他必須歸去。無論如何都動搖不了他歸去的心。蘇明安必須留在這裡,而他必須歸去。

於是最終,終末的船長背對著終末的旅人,輕聲說著——

“再見,蘇明安。”

“與你同行的這一段旅途……是我永遠無法磨滅的回憶。無論是萬年前,萬年後,亦是現在。無論你作為我的舊日之世聖城神明前輩,或是作為我的普拉亞卑劣者後輩。無論你是始,還是終——”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願你在這世界遊戲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麗、正義、英勇、溫柔、善良、堅毅、誠摯、悲憫、純淨的靈魂。”

“願你找到屬於你自己掌控的恩典,無須誰的寬恕與救贖,願你今生沐於光明,行於平安。”

“答案我告訴你,你的靈魂顏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對映萬物、包容萬物,卻從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遠只是你。”

“我很高興……能與你走過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終末的旅人靜靜站立,水面倒映著他清瘦的身影。他聽著蘇凜的話,嘴角輕輕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終末的船長緩緩轉過身。

兩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匯,沒有言語,千百年的並肩、爭執、守護與犧牲無需更多辭藻。蘇凜看到了蘇明安眼中的決然與未曾熄滅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價。

他看到了孤獨。

一種將伴隨至時間盡頭、與這龐大規則體系共存的、浩瀚無邊的孤獨。

——湖泊中央的那個人,將走向永恆的孤獨。

或許離別應當更鄭重、更華麗、更漫長,可熱鬧的告別宴亦或煙火鮮花相比於言語與目光都顯得繁冗,即將奔赴下一站的世界遊戲亦沒有時間停留。

這就夠了。

“保重。”

這是船長最後的道別。

“你也是。”

這是旅人最後的回應。

當船長的身影融入湖泊邊緣的光暈之中,通往故鄉的路徑正在開啟。

在他身影徹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幾乎消散在風裡的低語:

“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裡。蘇凜。”

船長的腳步微不可查地一頓,卻沒有再回頭。他握緊了已然無用的贖罪券,指節泛白。

光暈收斂,湖泊恢復了徹底的寧靜,只剩下蘇明安獨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億萬規則環繞的中心。

他頭頂的貓耳輕輕抖動了一下,眼中的猩紅一閃而逝。他抬起頭,望向世界遊戲模擬出的無邊無際的蒼穹,那裡沒有普拉亞的陽光,也沒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資料流和遙遠的星辰光點。

他成功了,欺騙了“他們”的觀測,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輪迴都更遠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價,是永恆的放逐,是與故人永訣。

他緩緩閉上眼,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也感受著隨之而來的徹骨孤寂。

“……再見,蘇凜。”

他輕聲說,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聽見。

……

當世界遊戲的掌權人來到亂戰現場,伊莎蓓爾與其餘高維皆停止了亂戰。

星海蔓延,亂流倒懸。

高維們望見了蘇明安,意識到了他此時的身份,無人不震驚。

“你竟然……”愛爾亞啞然,沒想到蘇明安真的做到了。

“……”第九席沒有說話,但祂明顯很震驚,誰能想到這個小小人類,最後真的走到了他們之上。

“呵呵……”第十席發出不明意味的笑聲,就連祂也知道形勢變了。以前,祂們受制於小娜,現在祂們居然要聽蘇明安這個傢伙的號令。

昔日輕易就能掐死、甚至險些被無機之神逼到絕境的渺小人類……以他的智慧、毅力與強大,以他與同伴們的配合舉起宣戰之火,真的完成了對神明的挑戰。

小娜斂目,她似乎仍沉浸在老闆兔自爆的震驚中,她對老闆兔的感情很複雜。它到底是裝瘋賣傻還是突發奇想……她已經永遠想不通了。它就這麼消失了,比煙花更快,甚至一句解釋都沒留下。

“啪啪。”

一條紫紅色觸鬚悄然伸了進來,拍了拍蘇明安的肩膀。蘇明安透過屏障向外看去,群星璀璨的宇宙之間,一坨猶如紫色星雲的霧狀物正在看他,是惡魔母神。

“易醫生跟我說,在這裡大鬧一場,能獲得一點好處。”觸鬚圈起蘇明安的手臂,尖頭晃了晃去,“我來了,好處呢?新的世界遊戲掌權人……如果好處是你的話……”

“我允許你在外觀察世界遊戲,不驅趕你,伊莎蓓爾。”蘇明安說。

觸鬚耷拉了一下,似乎有些遺憾:“就這樣?”

“宇宙器官的觀察權,應該夠你領悟諸多‘道’了。”蘇明安說。

“哼哼……孩子……我不要這個,只要你陪我幾天……”觸鬚誘惑道。

“適可而止。”蘇明安淡淡道。

他顯然不會退讓,惡魔母神也不打算硬碰硬,緩緩磨蹭著收回了觸鬚,算是同意了。

旋即,蘇明安看向北望,北望的傷勢已經被世界遊戲的力量治癒了,同蘇凜一樣。他們受傷來自世界遊戲,他們治癒也來自世界遊戲。

“接下來,你要去哪?”蘇明安詢問北望。

白髮藍瞳的少年想了想,抱著懷裡的魔法杖,說:“我想繼續做那個夢。”

“那個黑水夢境?”蘇明安搖頭,“太危險了,你一直以旁觀者的姿態行走於夢境之中……”

“但這樣的姿態,反而能讓我觀察到更多世界的聯絡。這是我的‘道’,我希望去踐行,也喜歡做各種各樣的夢。如果我夢到了制約他們的辦法……我來助你。”北望的語聲早已不再磕磕絆絆,身形仍如少年,眼中卻從未迷茫。

“你不回家嗎?”蘇明安問。

北望垂著頭,片刻後,輕聲說:“森林……沒了。”

蘇明安這才反應過來,北望小時候常常待的森林和木屋,隨著世界變動消失了。

沒有了森林,卻主動走向黑暗森林。

沒有了糖果屋,於是主動走向深邃的宇宙。

“路……沒了。”

“山田……也沒了。”

少年抬起頭,望向蘇明安:

“我要把朋友找回來。”

“已經把你,找回來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來。”

人們總是認為,少年一直活在朦朧的夢境裡,像個沒有煩惱的精靈。然而並非如此,他真實地活在他認為的真實裡,即使睡著,卻比大多數人都清醒。

他要去蘊藏著最深邃秘密的黑水夢境深處,去至今為止仍然極為神秘的夢境之主的地域,去宇宙最漆黑最危險的溪水,摸過石頭,淌過暗河。

去黑暗森林點起火。

他喜歡做光怪陸離的夢。夢裡,磚石的縫隙攀過綠藤,壁爐的火焰噼啪作響,搖椅上的媽媽讀著童話書,天花板開滿了鮮花,空氣有蛋糕與奶油的氣息。

不過,這一次,他要去最漆黑的夢裡了。

“好。”蘇明安說,“你的肉身要留下來嗎?我可以保護你。”

北望搖了搖頭:“萬一出事,不能波及你。”

“你冒死來救我,我當然要護你。”

北望仍然堅決搖了搖頭。

他不擅長說很多話,但動作往往代表了一切。

“媽媽跟我說,朋友很重要。”北望執著道,“以前,沒什麼人和我說話,但認識了你們後,我說了很多話……我明白了童話書裡說的愛,我明白了許多以前無法理解的詞彙……我會去更遠的地方,觸碰更多的愛,找回我的朋友們。我還會做很多危險的夢……還有……”

他輕輕點了點耳朵,耳朵掛著一枚水晶藍的耳墜:

“天裕,會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來北望把羅瓦莎的朋友帶了回來。

“天裕在你耳墜裡啊?是空間道具嗎?”蘇明安見過類似的道具。可以把一個大活人裝進飾品裡,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露出了一個純淨、溫柔的微笑:

“嗯。”

“我答應她的。”

蘇明安不再勸說,與蘇凜的送別不一樣,北望也許還會回來,他是一位向著宇宙深處勇敢走去的摘星王子,王子披上黃金的外衣出發了,離別亦不再悲壯。

當蘇明安開啟了通向宇宙的通路,北望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不會讓你永遠在這裡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蘇明安永遠無法離開這裡,即使是無法對抗的宇宙器官,他也要找到接走蘇明安的辦法。

接著,他揮了揮手,走向通路。

少年般的身影消失後,蘇明安側目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大褂醫生。

醫生注意到了視線,笑了笑:“我跟伊莎蓓爾一起走。”

“你喜歡祂?”蘇明安以為易頌覺醒了前世的愛意,想起了伊莎蓓爾是伊莎公主。

“怎麼會。”醫生笑著搖搖頭,“你的疾病已經治癒了,而伊莎蓓爾病得很重,祂被名為‘高維本能’的疾病控制了,我要用‘愛’的療程去治癒祂。”

一個人類,試圖用“愛”感化高維的本性?

蘇明安知道高維的本性有多麼根深蒂固,為了一個執念,迭影能親手侵略故鄉,萬物終焉之主能無情毀滅無數文明。易頌竟然想試圖扭轉伊莎蓓爾最原始的慾望?

這無異於天方夜譚。

可看易頌的神情,這位醫生是認真的。

蘇明安想到曾經看過的畫面,臉色一紅,難以啟齒道:“即使……那樣也無所謂?”

“哪樣?”易頌愣了愣。他好像全然忘記了那些畫面,或者說,在他眼裡,那只是治療過程中正常的一環,並不能引起他的羞恥觀。

“病”的最深的,究竟是誰呢。

恐怕宇宙也無法給出一個確鑿的答案。

治療伊莎蓓爾的過程將會無比漫長,人類想要扭轉高維無情的本性,需要的時間將會是多久?此前也許從未有人做到。可這位醫生要去做,這不出自“愛”也不出自任何利益,僅僅是“醫生的責任感”罷了。

也許在恆河沙數的歲月後,會有名為“伊莎蓓爾”的少女展露笑顏的那一天,正如他們初次相見那樣……城堡之下,花海之中,少女期待著心上人午夜帶來的新鮮玫瑰。

人類少女與從天而降的高維觀測者,亦是惡魔母神與人類醫生。

易頌,他的整段行醫生涯、他剩餘的人生,能夠支撐他到那一天嗎?

通路展開,白大褂醫生雙手插兜,愉悅地出發了。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了形貌可怖的紫紅色肉塊,走向了他最後的病人。

送別了易頌,蘇明安看向其餘主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