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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哪怕結局無我。”

作者:封遙睡不夠

“咔噠。”

蘇明安按住耳機。

他的眼神黯著,瞳孔裡光澤劇烈閃動。一股劇烈的衝擊感撞入他的心臟。

“轟——!”

一根燃燒的房梁砸落,砸在他腳邊,洶湧的火浪在耳畔呼嘯,灼烈的空氣深入肺腑。

……

……林伊。

她不是這一次迴圈的玩家。

……

——她是某一次宇宙迴圈裡的幻影。

她是某個被他遺忘的迴圈時間線裡,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戰友。

在某些迴圈裡,作為實力強大的玩家,林伊曾不止一次與眾多玩家一樣到訪過“源點”,因此她在這裡留下過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跡,這些痕跡構成了她存在此處的幻影。

但在這一次迴圈,林伊為了救人而意外犧牲在了第七副本,無法復活,她未來的輝煌征程就此終止。所以……本應該與蘇明安相識甚至成為朋友的她,如今沒有任何人知曉。

在剛開始,在一樓的櫃子後看見蘇明安的第一瞬間,林伊就像一個熟練的隊友幫助他,正是因為她認識他。她將自己的資訊和震爆彈都拿了出來,一路搜查、整合資訊。進入地下室後,她主動去引開老奶奶,讓蘇明安放心開鎖。最後,她甚至把槍讓給了蘇明安。

在她存在的那個迴圈裡,他們或許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或許是短暫交匯的同行者。在那個已然湮滅的時間線裡,蘇明安對她而言,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有血有肉的人。

但對他——對這個僅擁有“這一次”明確記憶的蘇明安而言,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她僅僅是一個在絕望火海中,沉默地伸出援手,又沉默地消失的、謎一樣的少女。

“……可是,我忘了啊。”蘇明安喃喃道。

對於無數次宇宙迴圈,在第三關之後,他已經對自己做了一個明確的認知。

——他不將以前那些迴圈裡的“自己”視作自己,僅認可目前一次迴圈裡的自己。即,只認可自己擁有明確記憶的部分。

從理性而言,這當然不能稱為正確,畢竟過去的自己當然也算自己,只不過是時間跨度長了一些,但每次作出抉擇的都是自己,親身經歷一切的也都是自己,並不是其他人。

每一次迴圈都是一次完整的人生,其中必然充斥著極致的愛慾、慘痛的失去、不得已的背叛、染血的罪孽……以及無數個像林伊這樣曾經鮮活存在的人。他肯定走過一些極端的結局。比如失去自我吞噬過世界,比如成為了惡龍被人類殺死,比如與諾爾同歸於盡……

光是想象浩瀚如星海般的遺忘,就足以感到劇烈的疼痛。

光是這一次,他的肩頭已經重負累累、難以維持。

為了最高勝率的最終勝利,他必須告知自己……現在只看這一次、只認知自己目前的這一次。就像羅瓦莎的“敘事錨點”,將自我認知的“錨”牢牢釘在這一次迴圈,現在只認可自己擁有明確記憶、親身經歷、情感共鳴的人生。他將過往無數的迴圈暫且視為模糊的背景、遺失的史料……

畢竟,一個人本就是記憶與經歷構成的。所有的戰友、所有的前後輩、所有的觀眾、所有的朋友乃至自己都僅以這一次認知他,他就是這般的自己。

“呼呼……”

洶湧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

“林伊!!”蘇明安大喊她的名字。他終於知道了她的姓名。

“啪嗒——!”木頭伴隨著火焰砸下,蘇明安用布包起手掌,撿起一根滾燙的鋼管,熱度燒得他紅腫。他舉起鋼管用力揮舞,揮開阻擋在面前的木片與灰塵。

按照腦內的地圖,他踏過坑窪不平的地板,向著雜物間的方向爬去,濃煙令他嗆咳不斷,彷彿快要窒息。

碎石碎木堆積的走廊盡頭,他望見了她。

滿頭斑斕髮卡的少女垂頭坐在角落裡,左腿被一根木頭貫穿,右腿被一塊石板壓住,裙子上的粉藍交織的花紋染成了猩紅色。

她的妝容被熱氣吹花,紅的、紫的、藍的,灰撲撲地塗在她的臉上,隱約能看見濃妝之下一張樸素的面容、看見不再遮住的雀斑。鮮血染紅了她繁複的裙裝,手臂軟軟垂著。

她似乎聽到了動靜,緩緩抬起頭,鑲嵌著星星的赤紅色眼瞳依然清澈,映出蘇明安狼狽的身影。

看到他的瞬間,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灰燼裡驟然復燃的火星。隨即,她呲了呲牙,大概是想笑。

【你終於喊我的名字了,之前看你表現得那麼生分,我還以為你心情不好,都沒敢說什麼重話。(^^●)】

“還能走嗎?”蘇明安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神一黯,她的雙腿都被限制住,要如何走動。

【我原來都不準備走了,你來了,那我就努力一下,稍微等我一下。(′▽`)】

【02:09】

【02:08】

“唰!”

在蘇明安驚訝的視線下。

少女拿出一包粉色的致幻粉末塞進嘴裡,正是木樓裡明誠的研究之物。

“你吃這個……”

【嗯。】少女快速吞下,【不然,我會痛啊。】

下一刻,她決絕地拿起了綁在腿間的刀刃,一揮!

被壓住的右腿從膝蓋斷開,露出切割得不太完整的森白骨骼與藕斷絲連的血肉。

【幫我一下。】

蘇明安立刻上前,扶住她。她左腿用力一掙,向前撲去!

“呼啦……!”

貫穿左腿的鋼筋,隨著她的動作而脫落,與之同時,大片鮮血灑了一地,腿部裸露著一個前後貫通的傷口。

她吸了口氣,喊不出半個痛字,蘇明安背上了她,往著三樓衝去。

【原來吃藥的感覺是這樣!軟飄飄的,舒舒服服的,就像飛在彩虹上,真的不痛了!】她費力趴在他背上,【以後我回去可以告訴媽媽這些細節,資料又可以補齊了。】

【恐怖奶奶在三樓吧,她肯定堵著天台,我們不用壓低聲音了,你怎麼不說話?】

蘇明安沒說話。

也許是為了給他設下心靈陷阱,也許是故意為了讓他動搖——蘇明安在試煉的第五關遊戲裡遇見了她,林伊。

一道已經被他遺忘的幻影。

甚至,她自己都意識不到她是幻影。在她眼裡,她沒有死在第七副本,而是一直活到現在,一起與蘇明安參加了這次源點試煉。

自從明白了宇宙迴圈的概念……蘇明安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他必須直面這個問題,他必須堅定自我的認知。

火勢更猛了,蘇明安隱約聽到了斯年的嘶喊,幫他指引方向。

【01:54】

【01:53】

他灼痛地吸了一口氣。濃煙與熱浪湧入肺腑。

【對了,你剛剛問我“第幾次”,是什麼意思啊?】

沉默兩秒後,蘇明安還是決定告知她真相。

他一邊衝破火焰,一邊簡短地敘述了這一切。林伊在這一次已經死了,她是無數次她來到這裡留下的幻影。

在林伊的角度,她踏入了“源點”,正在與同伴蘇明安一起進行第二輪遊戲。然而在蘇明安的視角,她已經死在了第七副本。

就算他揹著她走上天台……她也是無法出去的。她是一條被困在遊戲裡的幽魂,使命是為了讓蘇明安動搖,最後她會消失。

驟然知曉真相,背後的少女沉默著。

“轟隆隆——!”

烈火燒得廊柱倒塌,牆壁倒下,蘇明安立刻偏轉身形,用力拽住麻繩。樓梯已經燒得支離破碎,只有斯年留下的麻繩懸墜在二樓與三樓連通的破口。

“你爬繩子,我託你上去!”蘇明安喊道。

這一刻,他才看見她短短的慄發,她樸素的栗色短髮在火光中飄搖,原本如星海般閃光璀璨的藍色雙馬尾不知去了哪裡。

【假髮不方便,我把它卸下來啦。】沉寂了數秒的心聲重新響了起來,她彷彿沒有聽到真相一般,心聲依舊活潑。

她高高抬起了頭,雙手扒住三樓的鋼筋,在蘇明安的全力託舉之下,仍然不斷往下滑。

斷肢仍在滴血,看得令人觸目驚心。

……

【01:33】

【01:32】

……

【01:24】

【01:23】

……

【不行!】嘗試了幾秒,林伊察覺自己根本無法爬上去,她的力氣不足以支撐自己爬上那麼高的地方,而且雙腿都難以行動。

她立刻鬆開麻繩,示意蘇明安去爬,她來託舉。

“我上去後,你就更上不去了!”蘇明安抓住麻繩,立刻道。

【我不上去了!我幫你!】她將他用力托起。

她仰起頭,用盡全力仰著身子,將他高高托起。

【我是無法走出這場遊戲的幽靈。】

【而你還要出去呢!】

烈火熾烈飛舞,蘇明安竭盡全力攀爬著麻繩,大學生薄弱的體力令這個動作非常費力,極高的溫度和大幅消耗的體力更是令他感到困難,他的額角流下汗水,一點點向上蹭……

“啪嗒。”

溫熱的雙手,始終託舉著他。

少女一隻腿只剩下大腿部分,能看到森白流血的骨頭,另一隻腿靠在地裡斜出的鋼筋上,這是唯一的借力點,尖銳生鏽的釘子刺入了她的小腿,一瞬間鮮血淋漓,而她仍在拼命借力,托起他。

她只有一條腿了,唯一的辦法是將自己深深刺入釘子裡,倚靠鋼筋借力。

【把繩子在手臂上多繞幾圈!用膝蓋內側夾住!……往上!別停!】她冷靜的心聲傳來。

粗糙的麻繩磨破了蘇明安的手臂皮膚,膝蓋內側火辣辣地疼。

他拽緊麻繩,手掌疼痛,向上爬。

赤紅的烈火飛揚,視野彷彿被鮮血充滿,塵土簌簌,樓柱倒塌。

……

【01:08】

【01:07】

……

終於,手掌磨出火辣辣的血泡後,他喘著氣爬上了三樓。這麼簡單的動作,以往他一個跳躍就能上來,作為普通人卻如此困難。

【走!不必回頭!】後面傳來她顫抖的心聲。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全力衝刺。

面前,三米之外,恐怖奶奶聽到了動靜,迅速望來,看到了他,奶奶頓時咧嘴露出一個血淋淋,拎起斧頭砍了過來!

惡風迎面,血腥撲鼻!

“明誠!明誠!!”老人激動地大喊,“你回來啦,我做了……做了長壽麵……”

她所謂的長壽麵,就是一個死去玩家的腸子,盤旋在了一個鐵鍋裡。

蘇明安立刻偏身一閃,拿出了腰間的震爆彈……嗯?怎麼是震爆彈?他原本準備拿螺絲刀扔出去。

他記得自己撿到的震爆彈已經用於炸燬走廊中段,多出來的這個是哪來的?

沒有時間考慮,震爆彈比螺絲刀好太多了,簡直是及時雨,他立刻甩了出去!

“轟!”一聲爆響!

老人發出痛苦地嘶吼,捂著眼睛倒向一邊,蘇明安踩著即將坍塌的地板,朝著天台衝了過去!

走廊盡頭,小小的光圈宛如隧道的終點,逃生的天台就在彼端!

……

【00:59】

【00:58】

……

奔跑之中,他還是回了一次頭。

地板的坑洞之下,少女慄發飄揚,在火光中宛如盈著一顆一顆深紅色的螢火蟲,她的臉上畫著幾道傷口,手臂的繃帶早已燒灼得發黑,一隻腿深深沒入鋼筋,另一隻腿血肉模糊……

她站在飄搖的火光之中……虛無得宛如一道幻影、一片蝴蝶斷掉的翅膀。

感受到他的視線,她緩緩抬頭。

捲翹的、長長的藍睫毛,緩緩抬起——

鹹澀的淚水幾乎將她的臉頰打溼,糊掉的一雙赤紅色眼睛望來。她真實的瞳孔是什麼顏色,她厚重妝容之下的臉頰是什麼模樣,是不是真如她所言是一個樸素的孩子……蘇明安不會知曉了。

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美麗,宛如海市蜃樓的微笑。

……

【00:55】

【00:54】

……

走廊很長,隨處都是破裂的木板與塌陷的地洞,蘇明安拾起鋼管,狂亂揮舞,暴力向前衝!

“砰!”“砰!”“砰!”

火焰燒灼著他的面孔,他重重撥出炙熱的空氣,氣管被燙傷。

林伊找了個地方休息,她不必再奔跑了,腦中繁雜的思緒簡直連成了一塊兒。

蘇明安按了按耳機,木樓內的訊號很差,她的心聲極快地在他耳邊流轉,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明明即將消失,語氣卻那麼開朗。若非他聽力過人,還真聽不清:

……

【剛剛我屬實被震驚到啦,好幾秒沒有回話,倒不是難過,而是沒想到!】

【沒關係!我們至少現在認識了!】

……

“砰!”“砰!”“砰!”

迎面是擋在走廊中段的障礙物,已經被恐怖奶奶撞碎了中間的部分,燒焦的冰箱和電視倒在一邊,流淌著危險的電光。

蘇明安抱住牆壁凸起的木塊,用力蕩了過去,火焰燎過他的臉頰,刺得裸露的皮膚一陣生疼。

他踩著吱呀作響的地板,咳嗽著,向前著。

耳邊,林伊突然想到了什麼,語氣帶著笑意:

……

【對了,我們忘掉吧!】

【——我會忘掉那些你想不起來的記憶!畢竟我要是用你記不得的記憶看待你,那就太狡猾啦!我剛剛看了下手錶,現在過去了四十三分鐘五十六秒!我會將這短短四十三分鐘五十六秒……在木樓裡我們共同經歷的這段時間,視作我們的最初記憶!這將是我關於你的所有記憶。】

【催眠術,催眠術……吃了藥後腦子輕飄飄、暈乎乎的,我要催眠自己,我要忘記……忘記那些你不記得的部分!這樣一來,我們就重新認識了。】

【這一天,這四十三分鐘,我初遇了你,我結識了你。】

【很高興認識你!蘇明安!我是林伊!】

【我猜測我之所以能遇見你,應該是某些高維想要蠱惑你,想讓你產生動搖吧?不要那麼想,不是你的錯!】

【要是以後你再遇到這種情況,千萬不要感到歉疚。你可以……把我們當作燈塔旁邊的一艘艘小船。】

……

“哈……!”蘇明安用力揮舞鋼管,擊碎迎面飛來的木板。

烈火與他擦肩而過,尖銳的木刺刺進臉頰,帶起血肉,他咬牙向前,大步流星。

灰塵灑了他滿臉,他直直地望著走廊盡頭發光的天台,彷彿看見了晨曦。渾身疼痛得像在硫酸裡泡過一般,火燒火燎,血肉潰爛。

她被留在了那裡,無法行動,說不出話。她註定無法走出這個遊戲,理應比他更絕望。

可她的心聲卻是積極的、開心的。

……

【只要燈塔一直在那裡,永遠光輝熠熠。船兒來來去去,有的記得燈塔的方位向你駛去,有的只是匆匆一瞥就繞過了你,有的藉助你的光芒揚帆遠行……但只要燈塔還在發光,所有船兒都能看見你。】

【我的這艘船兒也許這次錯過了你,下一次,下下次,當我再次航行過這片海域,只要燈塔不倒,我總有機會再次看見那束光,再次靠近,再次成為朋友,不是嗎?(′▽`)】

【這一次我只是意外提前返航了。但燈塔還在無數可能性的海洋裡……只要你還在航行,只要你還向著光……我們總會……】

……

“——不會了!!!”

蘇明安奔跑著,由於吸入了太多毒氣,他嗓音嘶啞。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這一次……也許就是最後一次了。”

她會意識到她已經死了,死人是什麼都無法改變的。

她理應感到不公,理應哭泣、絕望、歇斯底里,祈求他放棄前進,再來一次——

火焰在咆哮。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二樓的坑洞之下,林伊仰著臉,臉上滿是菸灰和血跡,她重新戴上了藍色假髮,藍髮被熱浪燎得捲曲。她看不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但她聽到了樓上他吼出的聲音。

她已經無法移動了,兩隻腿失去了知覺,骨骼外露,血肉模糊。

而她身後,一杆巨大而沉重的廊柱,隨著火焰的燒灼而緩緩坍塌,朝著她的方向壓來,死亡的陰影漸漸覆蓋了她的全部身軀——

然後。

她伸出雙手。

宛如彈奏電子鋼琴一般,宛如打碟一般,藍髮的哥特少女閉上雙眼,微笑著揮舞著手勢。

她的嘴唇輕輕張合著,發不出半點聲音,也沒人知道她的聲音會是怎樣動聽。

唯有呆板、冰冷、機械的合成音,隨著她跳舞般的手勢,輕輕流入第一玩家的耳朵——

……

【你這一次就會成功嗎?】……

【太好了。】

【(^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