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一萬分選手。”
蘇明安聞言,當機立斷:“呂神,送我返回意識之海,我去接應陳宇航他們。”
必須儘快讓陳宇航帶著鑰匙抵達,鑰匙能令惡魔母神衝破封印。無論祂是否承情,只要祂出了源點,就一定會對上耀光母神,祂倆是互斥的神明。
白狼尾巴一甩,下一刻,蘇明安浸在了暗流之中,返回了意識之海,朝陳宇航等人的方位疾馳。
意識海的景象飛速倒退,斑斕的色彩、漂浮的記憶碎片、集體潛意識光怪陸離。蘇明安集中精神,感應陳宇航身上殘留的凜族氣息,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共鳴點……
“……蘇明安,我不會放你走的。”他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嘶啞的嗓音。
艾蘭得的聲音。
第八席的神使,霧之隙魔術師。
“陰魂不散。”蘇明安感覺這人哪都能冒出來。之前繼任儀式出現了一次,現在又出現了。
這應該不是艾蘭得的本體,而是第八席龐大的思維聚合體內的一部分,相當於艾蘭得的分身,隨著這次爆發湧了出來。
“看你這麼辛苦,我是想告訴你……你想得不錯,這確實是一場夢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幹預,一切都將淪為虛無……”艾蘭得握著蘇明安的腿,猶如水鬼般低聲道。
蘇明安聞言,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果然沒錯,如自己所想,這樣的迴圈是病態的。
宇宙就該是宇宙,永恆的、浩瀚的、深刻的……而現在他們對於宇宙的所有認知,都顯得淺薄而兒戲,猶如一場可以無限迴圈的多周目遊戲。分明是千億年的歲月,卻像是彈指一瞬的說法。
聯想到夢境之主的手段,令人疑竇叢生。
所以蘇明安必須見到夢境之主,玩家們漸漸把人生不當作人生、死亡不當作死亡,腦子裡想的都是“大不了再來一次”。看到蘇明安繼續向前的舉動,他們想的完全是“已經夠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麼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這絕對是錯誤的、偏差的。
蘇明安沒有全信,艾蘭得的這些話語都是為了讓蘇明安產生“認可”的心理,從而潛移默化融入蘇明安的意識,進而篡奪。
他低頭一看,意識的海洋中,一道虛幻而沉重的身影拽著自己的腿腳——是艾蘭得,宛如綁在溺水之人腿上的水鬼,腳下是深海。海洋的表層是現實的冰山,海洋的底端是什麼……漆黑如墨,看上去不是好地方。
蘇明安砍向水鬼般的艾蘭得,一瞬間,周圍的透明意識體變得黯淡,甚至即將熄滅。
……這裡是意識之海,大開大合的攻擊會擾亂整片區域。
“你放開,第八席給了你什麼,我都能給。”蘇明安抬腳去踹。
“不放。”艾蘭得說。
“堂堂大預言者別用這麼難看的手段,全世界都看到了你當黏皮糖的英姿。”蘇明安騙他。
“就不放。”艾蘭得倔強。
兩個立於世界頂峰的玩家,像“你反彈,我反彈你的反彈”的小學生一樣拌嘴。
混沌的灰霧湧了上來,失去了世界樹之種的壓制,之前差點逼迫蘇明安自戕的第八席之力瞬間席捲而來,身形化為了灰色。
感官的邊界開始融化,像是被黏糊糊的東西擠佔了大腦……蘇明安預感不妙,立即掌中金光一閃。
……
【效果1:你可以選定任意一名玩家,讓TA為你分擔接下來3秒受到的任何敵對性傷害,冷卻時間一小時。】
……
頃刻間,蘇明安狀況緩解,立刻朝海面之上發動空間位移。
三秒還是太短了,蘇明安迅速將自己的底牌回顧了一遍,這些底牌他原本打算留在夢境之主終戰。在這裡多用一張底牌,終戰的勝率就少上一分。
他掌中光芒一閃,便要使用底牌——
“噗通!噗通!噗通!”
忽然,他聽到了無數入海聲。
……入海聲?
忽然,他仰起頭——只見足足有數十道身影朝他遊了過來,張口大喊:“神子!快跟我們走!”
……神子?
這個稱呼格外新穎,蘇明安確認自己沒有哪個馬甲叫這個。這群人越遊越近,穿著一身白袍,袍子上繡著眼睛與太陽的標識。是耀光母神的信徒。自己什麼時候成耀光母神的神子了?
蘇明安懷疑這些人另有圖謀,然而“傳教光環”等魅力被動讓他瞬間感知到對方的情緒……擔憂、敬仰、濡慕、喜愛……不像假的。
有人在外面欺騙了這些人,讓他們以為自己是耀光母神的神子?是蘇凜嗎?可蘇凜不該在對位耀光母神嗎?
這些人能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他們也拋卻了肉身,沉入此地。他們沒有蘇明安的神格,無法以意識形態長時間存活,拋棄肉身就已經回不去了,也就是說……他們是做好了犧牲的覺悟,知道自己一去不回。到底是誰能欺騙他們到這個地步?
眼見他們一個個撲了過來,拉住自己向上遊。浩浩蕩蕩的意識體前來保護,有人打散混沌亂流,有人亮起神聖光輝,有人託舉著蘇明安向上……
“你逃不掉的……”陰沉沉的聲音驟然爆發。
諾亞之鏈的光輝黯淡,三秒無敵結束,蘇明安的身形瞬間停滯。
心臟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有什麼東西從心臟裡竄了出來。
“艾蘭得!”蘇明安喝道,“你到底為何阻攔我,你明明也說了,我是正確的!”
他已經察覺艾蘭得不是絕對的敵人,和純粹的利己主義者阿爾傑不一樣,艾蘭得有眼界,也有大局,但他卻偏偏要擋在自己面前!
艾蘭得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正確’不代表‘能做到’!我已經見過無數次了,無數次……!你在這條路上被碾成齏粉,你還不明白嗎?人類先天就是低等生命,我們脆弱如薄紙,一個失足、一個摔倒就能致我們於死地,疾病與天災更是隨意就能毀滅我們,就算被世界遊戲強行提了一把——我們也不可能敵過宇宙最頂峰的存在!能全部完美通關,堅持你從始至終的這種理想,不就夠了嗎!放棄吧,閉眼吧,捂耳吧,接收低等生命本該擁有的幸福吧,你在想什麼!你這個貪婪的傢伙!!!”
這一瞬,蘇明安望向艾蘭得。
艾蘭得的吼聲頃刻而止,瞬間失語,彷彿被野獸盯上。他看見了蘇明安漲滿血絲的瘋狂眼神,充斥著揮之不去的“貪婪”。
——那是何其凌厲、何其恐怖、何其暴漲的貪慾。
人們都被這個人騙了,最廣博的仁愛也就意味著他不眷戀任何人,最頑強的理想也就意味著他比任何人都貪婪,最博愛的人亦是最強欲的人,最感性的人亦是最理性的人,最善於斬殺自己之人亦是最恐怖的瘋子。他將自己當成工具,拆分了自己身為人的私慾與感情,意味著他割去了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像是一個人失去了痛覺,根本無法意識到自己會疼痛。
遊戲的開端,他不接受人類的未來是集體抹殺。
遊戲的終末,他不接受人類的未來是化為空白。
艾蘭得看清了這個眼神,這個人的核心從未改變。這個向著強敵頭也不回奔跑的他,與世界遊戲最初不要命衝鋒的他,都一樣。
——他的強欲與獨裁,完完全全為了他人,而非自己。絕對的利他是絕對的利己,絕對的利己亦是絕對的利他。
“擊敗耀光母神後,我會發起一場投票。”蘇明安俯瞰艾蘭得,“如果投票證明,人類都想停下來……我不會做獨裁者,我會停下。那時我已經拿到了耀光母神的所有神力與能量,我會成為一級神,足夠我庇佑整個翟星,不會讓它陷入混亂與危機,也不必懼怕跟上來的高維。我會用靈魂擺渡等能力復生逝者……如果可以稱之為復生。”
說到這裡,他的頭突然一痛……有很多畫面爭先恐後地湧出,像是自己的雙腳踩在金黃的沙地,一步一步竭力往前走,可大浪撲來,一切都消失了。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畫面——蒙灰的咖啡廳裡,戴著寶藍色禮帽的流動粘稠之物發出聲音——
……
【“二十一歲生日快樂。”諾爾·阿金妮道,】
【“來結束你的生命。”】
……
蘇明安用力拍了拍額頭,額角爬滿了冷汗。他知道這是自己觸發了既視感,想起了某一段宇宙輪迴裡的記憶——這段記憶,是自己帶著翟星逃跑後,被諾爾等高維追殺了嗎?
但現在不一樣了,一旦擊敗耀光母神,自己升為一級神,就不必懼怕這種情況。翟星不是被迫逃離,自己不必化為世界樹,而是完完全全的高維之姿。
這也是向前走的一部分意義。
“如果投票證明,人類不想停下來,那我就繼續向前走。”蘇明安決絕道,“我不會憑藉自己一個人的心意,秉持著理想一詞,就強求所有人跟著我的道路。倘若他們願意跟上來,那我便永恆領航,第一個戰鬥、第一個迎敵、第一個得勝,直到確認未來一定是光輝明亮的,我會將勝利帶給他們。”
“但倘若投票證明,人類都想停下來。我可以停下腳步,選擇守護人類願意接受的幸福。”蘇明安抿了抿唇,“然後,確保他們的全然平安、不被牽連後……我獨自一人,去見夢境之主。”
艾蘭得聽到後面,原以為人類支援停下,蘇明安就會同意閉目塞聽,與人類一起享受平凡的幸福。沒想到這個傢伙還是要向前走,哪怕獨自一人,還是要挑戰夢境之主……他簡直想笑了,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傢伙!
獨自一人往前走,沒有其他神明助力,沒有先驅者前赴後繼的託舉,沒有志同道合的夥伴,沒有關鍵時刻的援手,沒有相互傳遞資訊的孤島合作,沒有大集體的資訊支援……難度幾何倍增。
一個人……一個人,難如登天。
“……”艾蘭得的眼神鬆動了。
他想起了最初幾次輪迴的自己……那時的自己還是天真的,以為就算人類生來渺小,在宇宙的尺度之下卑微如螻蟻,只要足夠努力,也能成為頂天立地的強者,掙脫自己的命運……後來,在無數次慘烈的結局與無數次比死亡更恐怖的痛苦之下,他漸漸麻木、絕望、失語。
一路勤勤懇懇努力到最後,被哪位高維輕輕瞥了一眼,就全身爆裂而死的絕望。
蜉蝣察覺到其他生物的壽命與強大時,一瞬間的崩潰與茫然。
他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所有疼痛……都不過是一些存在掌中蹦躂的螞蟻。就像一個好不容易在班級裡考出滿分的孩子,興致勃勃地拿著一百分的卷子出門去,卻發現卷子的滿分其實是一萬分。
最恐怖的是,他並不是考不到一萬分,而是分給他的卷子,所有題目加起來最高只能到一百分。他永遠拿不到其他的卷子。
艾蘭得發現夢境之主後,也曾嘗試挑戰。然而隨著次數增加,他漸漸忘記了計數,也逐漸發現就算自己努力從六十分考到七十分,從七十分磨到八十分……距離一萬分,沒有任何用處。
直到他發現了一個奇特的人。
——蘇明安。
從來不會保留記憶的蘇明安,靈魂潔淨而澄澈,他每一次都會試圖突破一百分的限制,承受艾蘭得完全無法接受的痛苦與絕望。
最驚人的是——蘇明安真的突破了一百分。
突破了艾蘭得以為的,人類完全不可能突破的界限。
哪怕在有些輪迴裡,蘇明安的發揮並不好,但蘇明安是人不是機器,人總會失誤,人也是最善於學習與進步的生物……大多數情況下,蘇明安展現出了令艾蘭得震驚不已的潛力。
某一次,蘇明安達到了一百零一分……他走到了此前人類難以走到的位置。
然後,他的分數越來越高。
兩百分,五百分,一千分,五千分……
一級神,高維,世界遊戲掌權人……
像是死水一攤的乏味井水裡,突然蹦出了一隻奔向自由的青蛙。艾蘭得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儘管他自己大多數時候想起的記憶也是殘缺的,但他始終會看到蘇明安。
耀眼的、閃光的、刺目的、震撼的,如烈日,如清輝,如燈塔,如野火。
不過,這樣也沒用,還是無法抵達一萬分。
逐漸地,最初的期待與欣賞漸漸轉為了焦急……
再然後,焦急轉為了麻木,艾蘭得察覺到人類就算怎麼努力往上爬,也總會因為各種理由付出血淋淋的代價,高維的背刺、靈魂的消融、主辦方的賭約、同伴的背刺……無法達到一萬分,擊敗那個高不可攀的傢伙。
最後,麻木變為了一絲輕微的嫉妒。
看啊,你也做不到。就算你得到了幾千分又怎樣。與其看著你得到精彩的分數後摔得頭破血流、屍骨無存……不如我踩向你,得到我的幸福。
畢竟,那個一萬分的傢伙越來越提防你——祂掌控不了你,所以祂殺你。祂能掌控我,所以祂用我。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了……
艾蘭得從未有這種強烈而微妙的預感,也許這次,蘇明安真的能得到最高的分數。事實上,迄今為止感覺已經有差不多七八千分了,真的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艾蘭得始終在猶豫。直到現在,是最好的動手機會——蘇明安心臟的世界樹之種壓制失效了,第八席早已埋下的禍患瞬間爆發。
停下吧,停下吧,現在還來得及,蘇明安。
不要在固執了,那麼多人都在希望你停下,你在想什麼?
……
“停下吧,那根本不是你能戰勝的敵人!”
預言者嘶吼出聲,終於無法維持表面的優雅。
……
“——我拒絕。”那個人斷然回答。
猶如聖人。
亦如惡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