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

作者:封遙睡不夠

艾蘭得拽住蘇明安的腳踝,望著蘇明安眼底的執念:

“請停下吧……”

這一次,我還是決定阻止你。但這是我最後一次阻止你,如果你還是能跨過去,那……

那你就大膽向前走吧。

艾蘭得的眼裡閃過決然,狂吐一口血,手掌一動,湛藍的時間之力驟然爆發。他身為八位主人公之一,擁有金手指——時間精靈葳蕤。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操縱時間,尤其是小範圍的時間流動。

“嘩啦——!”

光輝一閃,時間倒流,蘇明安原本前進的勢頭瞬間向後退去,與眾信徒拉開距離,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他的身形不自覺後退了一下,混沌之流瞬間湧上,包裹住了他,灰霧無孔不入滲透。

而艾蘭得強控二級神蘇明安,以低控高,榨乾自身,神情瞬間灰白,彷彿整個人都在燃燒,沉沉向下墜去。

他渾身破裂,沉入漆黑如墨的海洋深處,宛如碎裂的石像,拖曳出一條深紅。暗藍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蘇明安,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

——決絕之舉,必殺一擊。

這一刻,蘇明安突然感到眼熟,彷彿有種命運的既視感。曾在第一副本,他也曾這樣,與墜落的玥玥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那時,是呂樹第一次正式結交他,以蝴蝶托起了昏迷的玥玥,這一次……他竟有種類似神明的第六感,這次,這樣的距離也不會存在。

他俯瞰下墜的艾蘭得,淡淡道:

“……可即使你拼盡全力,也無法令我停滯半步。”

他立刻催動了“時間之戒”——

……

【時間之戒(紫級,二階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開始的路,那,又為什麼來給我這旅途增添虛無縹緲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類技能持續時間+0.5秒】

【當前已記錄者:特雷蒂亞、小碧、曜文、諾亞、森·凱爾斯蒂亞、北利瑟爾、霖光T-0321、愛麗絲、黑鵲、蘇文笙、離明月、蘇洛洛、長歌、蕭影、洛塔莎、蘇文笙、司鵲、安忒託莉亞、陳清光、時鶯、卡薩迪亞、蘇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時間迴環):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選擇一定範圍內的空間,自由選定溯回時間(十二個小時之內)。】

……

涉海以來的最大收穫——“時間之戒”進階了。

這本就是一件極其神奇的裝備,超模程度遠超其他裝備,讓蘇明安懷疑這是否是“時間”權柄的初始態,需要慢慢進化為權柄。也許若是愛德華未死,這件裝備能讓愛德華逐漸掌握“時間”之權柄,成為世界遊戲後期一霸,與蘇明安諾爾等人爭一爭,不過這種可能被蘇明安提前抹殺了。

它的升級手段極其特別,“一位重要人物”死亡升一級,何為“重要人物”的評判標準也耐人尋味。

一開始拿到手的時候,只能回溯幾十分鐘,而且對生命無效。隨著戒指上姓名增多,開始對一些低等生命有效,終於,在珀洛死去後……它完成了進階,變成了“二階lv.1”。

蘇明安不知道它的最高等級是多少,自己已經走到最後了,才進階到二階,看起來有些慢了。但他其實慶幸這東西升得慢,這說明他失去的人……遠低於它原本的預期。

他對準身周,發動技能——

升級到二階的最大進步是,“對低等生命生效”這句話消失了,這說明它能對所有生命生效。只是不知道,對於神明會有多少效果。

“嘩啦——!”

……

【特殊技能(時間迴環):選擇一定範圍內的空間,自由選定溯回時間(十二個小時之內)。】

【你已設定時間:十二分鐘。】

【當前情感值:3988/5000(基礎發動扣除1000點+時間點數120點)】

……

“情感值”是佰神職業的特殊藍條,大多隻能用於“審判”這個職業技能。獲得神位後,情感值暴漲到了5000點。如今,“情感值”有了新的去處,用一次基礎價就扣1000,多一分鐘就多扣10點。

“嘩啦啦——!”

以蘇明安的意識體為核心,一道無形的漣漪猛然向四面八方擴散!漣漪所過之處,意識海沸騰的景象驟然倒流。

眼前呈現出一種雙重影像,一層是正在發生的“現在”,一層是飛快回溯的“過去”,“過去”的影像逐漸覆蓋“現在”。如同兩張透明的畫布迭在一起,下面那張被緩緩抽出,顯露出更早時刻的畫面。

他聽到聲音在倒流,自己與艾蘭得最後的對話也以倒序的方式,字句顛倒地迴響在意識海中,極其詭異。

時間迴環的影響邊界,遠比他預估的要大。不僅囊括了他所在的這片區域,甚至延伸到了意識海的極深處。

“呃……!”

侵入他意識的灰霧如退潮般急速抽離,蘇明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是情感值鉅額消耗和時間法則劇烈變動帶來的副作用。

——時間回到了十二分鐘前。

也就是,蘇明安與呂神路過此處,看到白椿與娜迦莎意識體的時候。

蘇明安發現了“時間之戒”的有趣之處——由於它是範圍回溯,而非世界性回溯,勢必會發生因果衝突的情況。比如這片意識海發生了回溯,但意識海外沒有,也就是說林望安的金絲已經使用過了,白椿也已經被救走,她們不會再一次出現。眾多跳下來的耀光母神信徒也仍然在自己身邊,不會隨著回溯而復活。這種回溯改變的更多是自己的狀態及位置,比如第八席的汙染明顯驅散。

但與之同時——艾蘭得也在回溯的範圍內,他的傷勢也恢復了。

“你……!”艾蘭得驚詫了一瞬,立刻再度拽住蘇明安的腿腳。他一瞬間產生了迷茫,自己這次還要繼續阻攔蘇明安嗎?這個善於創造奇蹟的人……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腿腳一重。

——竟有另一個身影,也拽住了他的腿腳。

他向下一看——對上一雙攝人心魄的美麗雙眼,如曼陀羅般妖豔而危險的生命。

披散著海藍的長髮,容顏柔美而妖異,肌膚上點綴著細碎的星沙。最攝人的是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足以蠱惑神祇的弧度,瞳孔是比最深的海淵還要神秘的靛藍色,飽浸了毒汁與蜜糖。

“噓……看著我的眼睛……”一道令人眩暈的嗓音響起,緊接著是海妖的吟唱。

艾蘭得眼神迷茫了一瞬間,隨之,無窮無盡的海洋之力拖住了他的軀體,只是一瞬,他的手掌鬆開了蘇明安的腿腳,向下沉墜。

隨之,一道“審判”襲來,擊碎了他的精神防線,等他回過神來,蘇明安在眾多耀光信徒的簇擁中向上浮去。

艾蘭得高高伸手——

“時間回溯!”

他使用金手指,妄圖將蘇明安的身影重新拉回來,拉回第八席的混沌之流,然而那雙攝人心魄的藍色眼睛望了過來,海水將艾蘭得推得更遠。

海洋天使娜迦莎。掌握海洋之力量。而這裡,是意識之海洋。

蘇明安回溯十二分鐘正是為此,讓娜迦莎的意識重新飄回自己身邊,這裡也是“海洋”,蘇明安想死馬當活馬醫,看看娜迦莎能否幫自己一把,幫不到也罷。沒想到瀕死的娜迦莎真的成功託了他一把,海水一拍,將艾蘭得遠遠拍出。

蘇明安不敢大開大合動手,是怕傷害到意識之海的眾多意識,但娜迦莎司掌海洋之力,就不必怕了。

“利卡爾波斯篡奪了我的神位,但我還保留最後的力量,沒想到反而幫了你。”

海洋狠狠將蘇明安向上推了一把,蘇明安被信徒們簇擁其中,向上飄去。

混沌的灰霧之間,蘇明安向下看——

一雙眼睛。

他望見了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

呈現銀藍的星沙色澤,讓人聯想到美麗的遊鯨、奇絕而危險的深淵。

在第十輪遊戲裡落敗瀕死的娜迦莎,一輩子做盡了壞事,殺人如麻,無惡不作,磨牙吮血,執念入魔,最後做了唯一一件好事,卻是承託整個世界的好事。

“救世主,救下了你,能否抹去我曾經的罪孽?”妖異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不能。”蘇明安說。

“我想也是……這世上的因果有來有回,善惡終有報,我從沒想過……我最後會死在一群被我殺死的人們手裡,第十輪遊戲裡,他們沒有原諒我。”

祂笑了笑,“真有意思啊。為了行善事,我墮為了惡神。為了行惡事,我被自己害過的人們害死,淪落在此處,最後卻成就了整個世界最大的善事……我這一生的善與惡,說不清,也理不順。”

蘇明安向上浮去,陳宇航一隊人就在附近,娜迦莎催動的海洋之力極大加快了他的速度。

不可否認,這確實是這位惡神……這輩子最偉大的善事。

“記住我了嗎?”娜迦莎說。

“什麼?”

“記住我作為反角兒。”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這位善惡混淆的海妖確實讓他記住了。

然後,水流滑過,他忽然看見了一張沒有任何妝容的、並不妖豔的臉。

娜迦莎的臉上一直有濃濃的妝,眼線、腮紅、口紅……極度豔麗的妝容令祂的容顏極度瑰麗且雌雄莫辨,令人望之難忘。然而這一瞬間,祂主動抹去了臉上的妝容,露出原來的模樣。

蘇明安的神情驟然變動,驚駭地望著逐漸露出原貌的娜迦莎。

“噓……看著我的眼睛……記住我原本的模樣吧……”

蘇明安張嘴,努力想說出什麼,但又被莫大的驚駭蓋住了咽喉。

他確實被震撼到了,以至於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褪去妝容後,祂的原貌,有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有些青澀的五官線條、略顯圓潤的下巴……

這可真是命運無常且莫名其妙……

我守善,而善是我。

我行惡,而惡是我。

我為善復仇而墮惡,善與惡皆是我。

我信仰我,我迷惑我,我哭泣我,我埋葬我,我堅守我,我殺了我……

“世上本沒有桃兒……”

這迷惑人心的生命。

沙啞而雌雄莫辨的嗓音,在蘇明安耳邊輕輕訴說,

……

“桃兒從來,就是我……”

……

【“我當然相信啦,從六歲到十三歲,一直相信著神明!”桃兒毫不猶豫道。】

【“因為我好看?”娜迦莎道。】

【“因為神明好看,但也不止好看。”桃兒說,“您一直支援我讀書,您給我描述大城市和大人物,講喜鵲大俠懲奸除惡,揪出壞蛋……”】

【“而且,我相信您,更因為,我就是神明您啊!”】

……

歷史可以是假的。

只要改變劇憶鏡片,就能欺騙經歷之人。

娜迦莎並非受了重傷來到山頭,而是某一天收到了司鵲的訊息——監控一座神山。娜迦莎奉命前來,利用自己“輪迴塞壬”的轉世能力,化為桃兒,監視將來會被小福星奪舍的女孩。

自始至終,桃兒都是祂自己。

祂在家裡做好桂花糕,提著籃子爬上神山,向著不存在的空氣說話,隨之自言自語,一面扮演神明,一面扮演女孩。

“神!神!我來給你送祭品啦!”娜迦莎拎著桂花糕上山。

旋即,娜迦莎側過頭,喃喃道:“你為什麼信仰我?”

“你看,你很漂亮,耳朵是珊瑚。”娜迦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祂又困惑道,“只是因為漂亮?”

祂很快笑出了聲,回答道:“不,不是……你就是好神嘛!你救過我,還漂亮!”

祂一口一口吃著自己親手做的桂花糕,稱讚著不存在的人,拎著空空的籃子回到鎮上。

夜幕降臨,祂拿出針線,織一個不懼雨水的香囊,一條漂亮的長裙。

第二日,祂在凌晨下山,在屋裡小睡片刻,在清晨做好新的桂花糕,拎著籃子重新上山。

“神,我又給你帶祭品啦!”祂招著手。

“桃兒,送你一個禮物,之前聽你說你很怕下雨。”祂遞出了原本就掛在腰間的防雨香囊。

“哇,謝謝神!神真好。”祂高興地左手轉右手,重新掛在了自己的腰間,十分高興。

“還有這條裙子,穿上它,你就和鎮裡的小孩不一樣了。”祂遞出了長裙。

“神,等我一下……”祂躲進叢林裡,為自己套上了裙子,尺碼正合適,連衣袖大小都正正好好,畢竟這本就是祂親手縫的,祂笑著走了出來,轉了個圈,“神,好看嗎?”

祂瞬間點了點頭,眼露讚賞:“好看。”

祂便嘻嘻笑著,白霧瀰漫的清晨山頭盪漾著祂妖異而歡快的笑聲,詭異得令上山的樵夫奪路而逃。疾風疏雨,鳥雀驚起。

——一個人的二人戲,荒誕的神明與信徒。

信仰的是我,被信仰的是我。送禮物的是我,收下的是我。

當祂信以為真,扮演娜迦莎時是娜迦莎,扮演桃兒是桃兒……以此改變了劇憶鏡片的視角,等到蘇明安與北望等人回顧這段歷史,向前涉海,戲中人縱情狂舞,劇憶鏡片就真的呈現出了獨立的兩個人。

桃兒的死亡也是必然,娜迦莎若要制服被清醒者附身的鎮民們,勢必要收回自己的力量——桃兒死亡並非鎮民所殺,而是娜迦莎早已設定的機制,設定為“他們大批抵達羅瓦莎”的這一天,桃兒就會死亡……沒有痛苦,亦沒有悲傷,就像畫上了一個句號。

這也是為什麼蘇明安明明改變了歷史,桃兒仍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