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你要如何出去?”
易頌突然開口:“伊莎蓓爾。”
伊莎蓓爾垂下了視線,望向他。祂對他的感情與其說是愛情,更像是好奇與興趣。一個低等人類竟能觸動自己的心房,這種心中湧起的波瀾令祂感到有趣,故而對他格外不同。
“伊莎蓓爾,我為你做最後一次心理治療吧。”易頌說。
猩紅的眼瞳望來:【你也要勸我參戰?】
易頌搖頭:“伊莎,我只是作為一個心理醫生,想為我的病人做最後一次疏導。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你偶爾會做夢。夢裡你不是母神,你只是一個……在花園裡散步的公主。沒有誰需要你繁衍。我之所以前來治療你,成為你的醫生,是因為感知到了你的孤獨,這種孤獨來自於你的身份。倘若有一日,你能無憂無慮生活在陽光之下,讓這份孤獨得到治癒。作為醫生,我亦滿足。”
他的言下之意是,唯有惡魔母神協助蘇明安結束這一切,才有真正治癒的那一天。
伊莎蓓爾陷入了緘默。
【……呵。】然後,一聲嗤笑:
【——渺小蜉蝣,也敢妄圖解神?】
【原初之暗,慾望之淵,萬魔之母……你們人類總愛將自身的渺小投影於萬物,以為神祇亦需救贖。此乃最大的傲慢,亦是最大的悲哀。】祂的觸手緩緩抬起,尖端托起易頌幾乎透明消散的下頜,動作看似親暱,卻無半分溫度:
【易頌,我確實對你另眼相看,因為彼時,我不過一低微文明之公主,而你是‘清醒者’,超然世外,冷眼旁觀。】
【你曾救下我,給我一把鑰匙作為紀念信物。我逐漸迷戀你……然而,你卻有一日突然抽身而去。】
【所謂愛慾,不過矇昧時期一點塵埃。如今你是匍匐求存之螻蟻,我是俯視萬古之神明。我不過對你感到好奇罷了,你卻以為你能勸服我?】
【如今封印已開,你們已經奈何不了我。一介螻蟻若是再多嘴,我便殺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頌忽然笑了起來。
“病人……我的病人啊……”他邊笑邊搖頭,字字清晰,望向不可名狀的母神,“我遺憾的,竟不是我此生不再被您所愛!”
他抬起手,手臂已透明如琉璃,輕撫觸鬚,彷彿相擁,
“我遺憾的,是作為您的醫生,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我無法治癒您了!”
“您的病已深入骨髓!”
伊莎蓓爾的觸手猛然卷緊,要殺死易頌。突然,蘇明安猛然丟擲一個物件,閃爍著光輝——
【何物……!】伊莎蓓爾一直警惕著蘇明安,在祂眼裡易頌不過是輕易能被捏死的螻蟻,蘇明安才是最恐怖的敵人。眼見蘇明安丟擲了什麼,祂立刻抽出一根觸鬚,狠狠拍來!
“啪!”
觸鬚接觸到發光的物件,竟然猶如觸電了般,緊緊吸在一起,無法抽離!
一瞬間,伊莎蓓爾發出了宛如被電擊靈魂般的淒厲慘叫,猶如屍山血海的漆黑觸鬚狂亂拍打,激得天地逸散,水流狂舞!
劇烈的震顫響徹,一股又一股颶風向外飈射,維奧萊特連忙緊緊護住陳宇航,脊背飆出一對光輝翅翼,在劇烈的狂風中血肉橫飛、羽毛撕扯。
潔白的觸鬚立刻護住她,宛如漆黑肉山面前的純白防線。下一刻,蘇明安出現在了伊莎蓓爾血紅的瞳孔上方,面無表情。
——他扔出的發光物件,正是一枚鎖!
破舊,鏽跡斑斑,簡單古樸。
……
【離開前,男人留下了一把鑰匙,那是留給公主的告別禮物。】
【“我必須離開了,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來。這是我身處的清醒者夢境的鑰匙,持有此物,你永遠都能呼喚我。你沒有魔力,你無法聽見我的聲音,但只要你說話,我就能聽見。”】
【“如果你不愛我了,便將這把鑰匙隨意贈予他人。你就再不會與我有半點聯絡。”】
……
伊莎蓓爾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可已經來不及了。
蘇明安的神力與易頌的力量瘋狂灌注進這枚破舊的鎖中。易頌抬起頭,望向近在咫尺猙獰而貪婪的母神面孔,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
這笑容,竟與他當年在城堡露臺,告別公主時的最後回眸,有幾分模糊的相似。
【——易頌·坎多貝亞!!!!】伊莎蓓爾憤怒而瘋狂地嚎叫。誰也沒想到一介母神會如此憤怒。
易頌眼裡毫無得手的喜悅,唯有醫者未能救治病人的哀傷。母神憤怒的觸鬚狠狠搗入他的腹部,一陣亂攪。他卻蒼白著臉吐出鮮血,雙臂摟緊,與祂緊緊相擁。
“作為與人類心靈打交道的職業,心理醫生會面對瘋狂、偏執甚至反社會傾向的病人。成熟的醫生會像高明的棋手,為不可預知的風險埋下伏筆。這是一種專業的風險管理,旨在保護雙方……”易頌口吐鮮血,
“若是病人因不滿或疾病而攻擊醫生時,醫生就有辦法保護自己……”
“伊莎公主,在下深諳此道。”
蘇明安手中的鎖,與伊莎蓓爾體內的鑰匙產生了共鳴。
“嗡——!!!”
破舊的鎖,猛地爆發出光芒!
它沿著一條無形無質的“因果線”,直溯根源!
那條線,源於中世紀城堡高臺男人贈予的“鑰匙”,纏繞於公主此後無數日夜的摩挲與執念,貫穿祂成為清醒者、踏入羅瓦莎、歷經劫難登神……直至此刻,祂身為惡魔母神,依舊未曾捨棄的“鑰匙”!
鑰匙根本不是男人留下的溫馨的告別禮物,而是一道陷阱——多麼陰險狡詐的男人,他明明賺得了公主的愛,卻還留了個心眼,為公主留下了一個可觸發式炸彈。若是公主以後成長到能背叛男人的地步,男人就能夠透過自己持有的“鎖”引爆“鑰匙”,殺死公主。
明明公主那時只是一個低等中世紀文明的生命,什麼也做不到,終其一生都困在城堡裡。只不過在死後接觸了黑水夢境,成為了清醒者,逐漸升格為了惡魔母神……男人竟然對這麼一個看起來毫無潛質的生命,留下了伏筆。
那時,她明明還是他的愛人。
他就對她留下了這樣的陷阱。
易頌認為這是醫生的自我保護機制,為了防止病人因為憤怒或不滿攻擊醫生,醫生需要留下這樣的伏筆。
……他真的用上了。
看似充斥著愛意的臨別禮物,是他最後刺向背叛的病人心口的一柄刀。可笑的是,惡魔母神伊莎蓓爾竟然還將易頌留給她的鑰匙,帶在身上。
恰好,它成為了刺向祂最鋒利的一柄刀。
祂是透過這枚鑰匙成為了清醒者,進而擁有了昇華高維的潛能……祂的大多數因果都奠基於鑰匙之上,當男人選擇以鎖引爆這柄鑰匙,除非伊莎蓓爾此刻的位格能完全超越當年那位“清醒者”的許可權,否則……
……
“【我們演出在這世界的舞臺,我的愛人悠閒地看著戲,】”
“【他觀賞我演出各種題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時的興會令我歡喜,於是我戴上喜劇的假面。】”
“【一時我轉歡笑為唏噓,於是我又把悲劇扮演。】”
……
蘇明安手中的鎖變得滾燙,他死死握住,蒼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將自身殘存的神力毫不保留地灌注進去!
伊莎蓓爾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地扭曲,像一幅被從邊緣點燃的畫卷,沿著因果線倒卷著吸入鎖中!萬千面孔哀嚎著融化,深紫色的神光黯淡熄滅,觸鬚無力地垂落。
若非第八席此前侵蝕了祂的意志,若非蘇明安此前將祂打至重傷,若非斯年犧牲令祂損耗大量神力破開封印……沒有這重重迭加,此時易頌無法成功。
易頌在這種最後關頭動手,正是為了確保成功率百分之百。
伊莎蓓爾掙扎著,狂亂的神念碎片般四處迸射,祂的神識不知不覺恢復了凡人的口吻,彷彿“伊莎公主”有一瞬間活了過來:
【我不是……我沒有……我不需要治癒!!!】
【你欺騙了我的愛情,又拋棄了我!你說你要治療我,現在又要毀滅我!!】
【易頌·坎多貝亞——!!你這騙子!!你這庸醫——!!!】
易頌的身體也在消散,幾乎要與伊莎蓓爾的光流融為一體。
比起被欺騙後瘋狂咆哮的伊莎蓓爾……冷靜的易醫生看上去更像一位神。
擅自將人們認定為病人,擅自治療他們,當他們對他產生愛慾與依賴後,又毫不留情轉頭走向下一位病人……他從不稱自己“腳踏多隻船”,更是對旁人的告白與爭搶視而不見,在他眼裡,這真的只是治療。
紅顏枯骨不過百年,若能獻上自身以為良藥,他願意為之。
“轟——!!!”
巍峨如山的惡魔母神,在蘇明安的壓制之下,化作一道混雜著深紫與暗紅、流淌著無數哭泣面孔光影的洪流,被徹底吞入鏽跡斑斑的黃銅鎖。
鎖身猛地一顫,發出“咔嚓”一聲輕響,鎖釦自行閉合。
光芒斂去。
“嘩啦——!”
鎖流入掌中。蘇明安霎時感到一股撼動天地的能量瘋狂湧入軀體,被他死死扼住。
沒想到這一次會從“尋找盟友”變為了“吃掉盟友”,這與惡魔母神幾次三番的毀約有關,但也與每一位同行之人都脫不開幹係。
“呼……!”他喘出一口氣,腦中的聲音瘋狂叫囂著“吞吃”、“吃掉”的慾望。他狠狠將手掌摔向劍刃,“鐺”地一聲。
“閉嘴。”
手掌安靜了一小會,隨之是更猛烈的誘惑與低語:
(吃了他們,吃了這些營養……你將無所不能、你將成為霸主……你將所向披靡,誰也阻攔不了你……)
(你想喚回摯友,你想找回親人,你想留住同伴……都可以做到……)
蘇明安猛地將手爪摔向地面,虛無的黑水發出“滋滋”的響聲,手掌才稍微安靜些許。
隨著伊莎蓓爾被吸入掌中,原本母神所在之處,只剩下無盡潰散的黑色魔氣。
易頌的身影亦隨之消失,他拋卻肉身前來,此時已是極限。
殘破的魂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化作無數細碎晶瑩的光點,悄然飄散在九幽沉寂的空氣。
……
“易醫生!”
“易醫生!!”
“易醫生,救救我吧,我需要你……”
易頌曾望見了無數雙、無數雙……平凡、低微、渴求的眼睛。
這是上天對殘忍的清醒者的懲罰嗎?他昔日視文明如塵土,肩負夢境之主的命令,扭曲或摧毀了太多低微的文明。如今,他自己成了低微文明的一部分……
他哂笑一聲,穿上了白大褂,走向人間。
“我來治癒你們。”
“這世界病入膏肓,但不算無藥可救。若世間仍如煉獄,凡人在其間撲騰不休……便讓我成為藥、成為水,為你們彌合傷口吧……”
……
【小隊當前存活人數:12/15】
……
世界棋盤。
“咳,咳咳咳咳……!”
路坐在王座之上微微咳嗽,忽然,他望見棋盤之上旋渦流動,一道身影漸漸出現。
“蘇明安……?”路抬起頭,望見披著黑袍的青年。
讓維奧萊特等人跟著輪迴之神先行離開,蘇明安攜帶著惡魔母神之力,回到了世界棋盤。是路的一刀把他的意識打出了肉體,肉體還躺在世界棋盤上,他現在必須回來,穿回自己真正的軀體。
眼前是浩瀚無垠的星海,大小棋子巍然林立,幾乎空無一人的黑白棋盤上,藍方國王一襲裘袍,靜坐王座,宛如陰影裡的執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