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75詭詐和議
175詭詐和議
南洋大捷,三佛齊乞和。
捷報傳回京城,衛希顏擬訂的和談條文也一併傳回京城,其他且不說,建炎朝的君臣都被那三百萬兩黃金的戰爭賠款震住了,誤以為耳朵出錯。
“三百萬兩?”朝臣驚震交頭竊議中,御座上的趙構也不由傾前身子,不是三十萬兩?
衛希顏派回京城送捷報和奏章的信使是國師府親衛軍都尉。按規制,國師府允駐親衛五百名,相當於一個營,按京衛軍的待遇領朝廷餉例,營統制為席錚――出身名花流,忠誠自不必說,面相如書生般斯文,更兼思慮縝密、說話周全,故而常被衛希顏作為“代言人”派出。
聞皇帝詢問,他抱拳恭敬道:“啟稟陛下,衛國師說:‘三佛齊不知悔過,先後兩度大舉攻我水師,軍費賠償理應加倍;且該蕃反覆無常,必得重重敲打,只有打痛打怕、割肉割痛,方會對我大宋生出畏懼而順服;否則,若無懷懼之心,他日必會再犯我朝天威。’……”
席諍稟畢,崇政殿上的七八位朝臣顏色各異。
戶部侍郎葉夢得恨不得三百萬黃金馬上到手――朝廷方經歷了江南路和兩淮路的大旱,正是用錢緊的時候,顧不得其他朝臣作何想,率先表態贊成。
不過,這位深諳大宋文官習性的戶部侍郎畢竟和衛希顏的做派不同,不是直言“利害”,而是從義理上彰明此項戰爭賠款合乎於道德,給三百萬黃金的賠款索求罩上了一層外衣,這就是所謂的“面子”。
於是,面子裡子都有了,無人反對,即使如朱敦儒、胡安國這般的重義理之臣也沒有迂得說不需賠償,只說三百萬黃金太巨,蕃邦未必有能力付出。
葉夢得道:“此事當由和議使談。”言下之意是拿不拿得出那是三佛齊煩惱的事。
周望卻道:“不宜迫之過甚,以免再生戰端。”
李邴這幾年在樞府尚勇風氣的影響下信心大漲,哼聲道:“要戰便戰,我水師還怕了這敗軍之蕃不成?”
周望面露不悅,“自古刀兵為兇器,和者為上,三佛齊蕃既已受教訓,我朝豈可逼人過甚,徒惹刀兵?”
李邴私底裡對這兵部尚書頗看不起,更知他這般作態實是出於對樞相的嫉妒,當下撇眉冷笑,“蕃人俱為欺軟怕硬之輩,我朝談仁義,落在蕃人眼底反倒成了懦弱好欺,對付此輩,就是要以刀兵為前……”
眼見著周望瞪眉,殿上又要起辯議,丁起趕緊上前奏道:“陛下,賠償多少不過是個數目,可待殿後再議,何不先議其他幾項。”
趙構心裡對賠款已定有底限,也不欲朝臣為此多作爭議,頷首道:“可。”
衛希顏擬定的和議條文的第二項即:三佛齊割讓柴歷亭給大宋。
趙構讓康履取來大海圖,由幾個內侍展開舉好,又著李邴在海圖上指點柴歷亭的位置向群臣解說。
自從衛希顏率南洋水師進佔柴歷亭後,朝中大臣少有對此地不著心的,且《西湖時報》、《東南海事商》都曾於報上登出馬剌迦海峽的地理形勢,此刻聽李邴講來自不陌生。
“……這柴歷亭是南海的出口,堪稱海上香瓷之路的咽喉,經三佛齊經營幾十年,已成馬剌迦海峽的繁要之地,過往海商都要在此補給,登島貿易……”
李邴繼續道:“恰如衛樞使奏議中所提,此島若歸屬於我大宋,當可成為我朝水師和海船的補給點,並以此為海上門戶,退可拱衛我南海之安全,進可便宜圖占城、真臘諸蕃,並直通大食等國。”
朱敦儒審視地圖良久,捋須點頭道:“此處確是咽喉之地。”
丁起也笑道:“雖說海外建州派駐官員需耗朝廷人事俸祿,但朝廷所得遠勝於所出,若和談能使三佛齊轉讓此島,當為朝廷興海利的要略之地。”
崇政殿君臣均微笑點頭。大宋文官對於海上主權之說雖無意識,但有了瑞宋島這個甜頭後,朝臣對建州海外便多了幾分熱情,柴歷亭雖無礦源,但趙構君臣都不是傻的,陸上絲綢之路已因西夏把持而斷,而北面又有趙諶朝廷,南宋君臣自然而然將眼光投向興盛的海上“香瓷之路”(因香料和瓷器貿易而得名),作為這條香瓷之路咽喉之地的柴歷亭也自然而然被趙構君臣關注。
胡安國皺眉道:“這‘割讓’之說不妥。”
丁起笑道:“這‘割’字確屬不雅,簽署和議條文時,用詞可作斟酌。”
殿上君臣皆意會而笑。
和議條文的第三項提出:“三佛齊開廖內、普林、麻拉昆、巨港……為通商口岸,宋商關稅釐定為十抽一……”
這一項即使不通商事的朝臣也明白於大宋有利,無有作聲反對的。但衛希顏在條議中道:“朝廷於三佛齊通商口岸設‘領宋民事務館’……”此項便惹來反對之聲。
周望道:“三佛齊非大宋屬地,朝廷設甚麼領務館?徒耗朝廷開支。”
李邴道:“設領務館有利於監察三佛齊有無貳心。”
葉夢得則是從保護商貿出發,稟道:“朝廷設領館有利於護持宋商利益,宋商獲利越豐,相應的朝廷得益越大……其所得遠勝於派駐官員的人事花費。”
吏部尚書李綱也道:“蕃人奸猾,設領館就近監視確屬必要,朝廷不可拘泥於小節支出。”
周望見負責出人出錢的吏部戶部都贊成了,雖然想和衛軻唱反調,卻也自覺歇了聲。
一項一項議過後,禮部侍郎宋之意出列稟道:“陛下,臣請在和議中加入一條:三佛齊派王位繼承人赴我朝京城,進官學修習儒家經學,接受王化。”
朱敦儒當即拊掌笑道:“宋侍郎此議甚佳。”
胡安國也笑道:“正是,蕃王子進我官學修習儒學,便可知天朝禮儀,去除蠻俗,此議甚當。”
丁起微笑道:“更重要的是可培養出親近我大宋的蕃王。”
李綱點頭,“此即為‘化夷為漢’。”
殿上君臣又是一番會意而笑。
最後的議項是朝中派誰為和議使。正使自然是衛希顏,即使趙構心底不願,卻也無法抹卻衛希顏在此事中的主導地位,但全然放權給衛希顏,趙構又怎肯甘心?何況,按理和議也不宜以單人為使。
趙構幾經忖度後,決意以都給事中朱敦儒和戶部侍郎葉夢得為和議副使。這二人,前者為朝中清流之首,名望深隆,當可牽制衛軻;後者則通曉商事,不虞三佛齊蕃欺弄,同時也可防衛軻謀私。
按說三佛齊這等海外蕃國在大宋君臣眼中尚不及高麗,朝廷卻以國師樞密使、都給事中、戶部侍郎三位重臣為和談使,說出來有些“掉價”,但趙構也有不得已――品位稍低的哪能制衡得了衛軻!
***
建炎三年十二月初十,兩國和議使於三佛齊麻拉昆港的大宋海神號上進行和談。
一開始和談就不順利,停在第一項三百萬兩黃金的賠款上。
三佛齊國王捨得割出柴歷亭,卻囑咐王弟最多隻賠一百萬兩黃金,宋國若不同意,寧可舉國以戰。
衛希顏作出強硬態度,朱敦儒和葉夢得早前已得她私下協商交底,也配合不作讓步,但葉夢得卻表現出兩分猶豫,被三佛齊和議副使、財臣葛裡潘覷見,心中便有了計較。
他回頭與正使蒲察安一合計,明面上和宋使斡旋,暗底裡卻送珠寶予葉夢得,請他在那位咄咄逼人的國師面前說幾句好話。葉夢得皺眉作出難色,大嘆衛國師執掌兵權,在大宋位高權重、冷峻難近人云雲,扯七扯八就是不落句實的。
葛裡潘忖摸這宋使可能嫌禮薄了,隔日又備了份厚禮過來,金碗金幣紅藍綠寶石之類的塞滿了一個嵌金邊鑲寶石的箱子。葉夢得捋著鬚子,眯眼笑納之。葛裡潘暗喜此事有望。
次日,衛希顏讓人冷峻生畏的臉色似乎平和了些,雖然仍未鬆口,卻讓三佛齊和議使暗底略鬆口氣,指望著那葉副使說話能頂用。
又過了兩天,衛希顏突然提出一議:大宋可以不再要求negeri selat,但三佛齊需賠款大宋四百萬兩黃金……三佛齊這方,蒲察安和葛裡潘等人臉色方變,便聽這位讓人心寒的女宋使道:大宋是仁義之國,不會白白占人土地,願以三百萬黃金購買negeri selat。
葛裡潘一盤算,那豈不相當於三佛齊只賠償一百萬黃金?蒲察安一愕後也轉過彎來,心想柴歷亭被宋人佔去哪裡還要得回,沒想到竟能抵賠付金,迅速和葛裡潘對了個眼色,忙不迭點頭說好,生怕這大宋的女國師回頭反悔。
這一項透過後,餘下的就好談了。蒲察安圓滿完成國王交待的使命,對後面的“建通商口岸、免關稅、設領務館、派王子到宋國上官學”等條款都表現得“大度”,唯恐和議太久宋使主意生變,將談妥的賠款議項推翻。於是,在雙方意願一致下,除了細節性磋商外,不出三天就將和議條款全部談妥,雙方使臣簽署後即送三佛齊王城,由國王蓋王印。
幾天後,葛裡潘帶著了蓋了王印的兩份和議書至海神號,交予宋使帶回大宋加蓋皇帝璽印,私下又備了份大禮給葉夢得,自是感激不提。
拿著已蓋了王印的和議書,朱敦儒笑道:“以三佛齊之金購三佛齊之地,既得了柴歷亭,又不失大義,國師之計妙矣!”葉夢得捋須呵呵,“還得了三佛齊和議使的感激,此為一舉三得也!”
衛希顏吹了吹黑釉兔毫盞內的小龍團茶,悠然道:“三佛齊上下大約正自暗樂著,我朝強佔可得的negeri selat,偏偏要花三百萬金去買,這不是傻得厲害麼?”
朱敦儒和葉夢得禁不住大笑。
***
和議由戰艦護送,火速傳回京城蓋璽,訊息傳出,士夫庶民皆是振奮。
報紙連作報道,贊水師揚國威於海外,為大宋海外闢新域,又贊朝廷仁德愛民,至後海外宋民亦不為孤懸之民,有朝廷水師庇護,無懼蕃國欺侮……且不提報紙如何吹捧,最受鼓舞的就是海商,馬剌迦海峽關索的被解和三佛齊商稅降到十成抽一就足以讓商人們激動。兩國協議簽訂後,有無數中小陸商踴躍著加入海商隊伍。
京城內外的百姓也為朝廷的勝利而振奮,更有許多無地的貧民、鄉裡無賴和街市閒漢被報紙所說的三佛齊允許宋民寄居廖內諸通商口岸而心動,尋思出海搏一份家業回來,再買田置產……由此引發出人心蠢蠢欲動自不提。
對建炎君臣而言,打贏了一場戰事,得了一筆鉅額賠款,賺了一個海島新州,國內又得仁德讚譽和百姓擁戴,真可謂一舉數得之美事。當然,若無衛軻封賞事體的煩心,趙構就可稱之為完滿了。
和舉朝歡喜相比,南洋水師眾將的心情頗是惆悵。在水師眾將眼裡,柴歷亭是打下來的,沒有還回去的道理,怎能拿三百萬去買呢?――這是三百萬黃金啊黃金!徐靖捶胸口呼痛如喪考妣:“三百萬黃金啊……就這麼抵消了一半!”
連帶的,水師官兵暗底裡將兩位和議副使並朝中文官都大罵一番,顧自認定衛帥是迫於朝中壓力才作出讓步。衛希顏聽聞後,咳笑不止,卻不好澄清,只能委屈朱、葉二人背黑鍋,私下令範汝為嚴束水師諸將要忌口,不可讓閒言怨語傳入兩位副使耳中,範汝為自是喏喏。
幸而不久之後,三佛齊贖買貴重戰俘的金銀撫平了水師官兵的怨氣,朝廷又從三佛齊賠款中撥出一萬兩黃金、並絹帛綾羅美酒等為犒賞,既而按奏報的軍功晉階。南洋水師既發財又升官,盡數開懷,皆道這仗打得好,更有人琢磨著與注輦國再幹一仗,得更多的賞,升更大的官。且不論這打仗的出發點是為朝廷還是為官為財,那股子戰意確實被激出,昂揚蓄勢待發。
《西湖時報》主編蘇雲卿對名可秀道:“希顏行事詭詐,所謂三百萬賠款和割讓柴歷亭不過是幌子,既欺了三佛齊,亦欺了趙官家和清流朝臣。”
試想那三百萬的賠款若三佛齊拒不應承,朝廷文臣必會攛掇讓步減少賠款數額,而柴歷亭割讓事項若成,也難保之後不為朝臣非議;然而希顏變“佔”為“買”,拿三佛齊的錢買三佛齊的地,既得了財,又得了地,且買地不入和議條文而另起買賣契約,這就省了他日史官的椽筆謗毀――可不正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名可秀但笑不語,以蘇師兄之敏銳亦未能完全看透希顏的用意呢!
衛希顏是怎麼想的呢?她想起了美墨戰爭,戰勝國美國僅以一千五百萬美元的“補償款”就“購買”了墨西哥將近一半的領土,使之成為美屬加利福尼亞州、內華達州、猶他州、亞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科羅拉多州、懷俄明州,美國因之一躍成為地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大國和美洲主宰;雖然參與戰爭的美國名將格蘭特也承認說“這場戰爭是強大民族對弱小民族所進行的最不正義的戰爭之一”,但後世墨西哥人卻無法收回這些失地,拋卻軍事政治諸因素不談,美國人也能拿“買地的補償款”說事,你們祖宗已收錢賣了地,後世子孫不認就是耍賴。這叫什麼?這就叫“既成史實”!
衛希顏在柴歷亭之事上繞了這麼個大彎,即要造成“買”而非“佔”的“既成史實”,她自不會在意史官今後怎麼寫她,但國家必須在道理上佔據制高點,這就是政治。而這深意,也唯名可秀能瞭然在心。
當然,衛希顏對這種手段是毫無愧疚的。當初三佛齊也不過是佔了這無主之地方成柴歷亭之主,既然三佛齊治理不善,她從三佛齊人手中得來又何疚之有?
作者有話要說:本想擬個和議文字附在文後的,想一想,還是罷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