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98火器歸屬
198火器歸屬
經過先前的劍拔弩張後,殿上一時安靜,兩府宰執都閉了口,御史中丞也斂目靜立如柱。
趙構端坐在鎏金御椅上,目光緩緩掃視殿上朝臣,心裡有著無法言明的失望。
這殿上的十一位臣子,是他的丕柱之臣,卻無一人能深體聖心,為他排憂解慮。
周望雖有小聰明,但不具大才,惟忠心可取,放在政事堂可為耳目,察知宰執處政及諸相間的分隙,掌持兵部則不虞會與樞府勾連,但終究不堪大用。
範宗尹有大才,也有通變之智,但而立之年即登輔相,終究缺了歷練,少了穩妥,還需磨鍊幾年方能大用。
政事堂其餘諸公,丁起既有宰相之才,也有宰相,有他執掌政事堂,趙構當不虞多慮國家大政,遺憾的是這位宰相行事太穩太妥,不會和樞府太近,卻也不會和樞府生隙,維持兩府的穩定是丁起顧慮的大局,趙構心裡十分清楚他的宰相不會為了一個火器作而和執掌軍機的樞密使對立。
吏部參政李綱是直臣,直臣如劍,可正官風肅朝綱,卻不可為君王私用。
戶部參政葉夢得是趙構欣賞的財臣,戶部有他就不虞國庫虧空,但可惱的是在錢事上對對皇帝也無情面可講,趙構曾想挪用十幾萬貫寬裕下內庫,這位戶部參政卻以更加恭謹的姿態說出委婉的拒絕,偏生理由周全,堵得趙構無話可說,因其謙卑的態度還無法生惱——這般臣子,也無法為趙構私用。
餘下的兩位輔相胡安國和朱震,是清流儒臣,看重君臣綱常,事君以恭,但這類清流儒臣更以“社稷為先”,重君子之德,絕非“惟帝命是從”的臣子。
趙構忽地有些羨慕父皇當政時有個蔡京可用,雖說貪婪且濫用私人,但治政有才又能體用聖心意,急帝所急,思帝所思,如臂使指,何曾如他這般受大臣們掣肘?
他欠了□子,英氣的臉龐彷彿不帶表情地看向御史中丞,御史臺不被兩府宰執把持,歷來是皇帝制衡兩府所用,有時甚至充當了皇帝的刀——趙鼎這把刀不怎麼合趙構心意,但在沒有趁手的之前,也只得先拿來用一用。
察覺到皇帝的目光,趙鼎暗裡皺了下眉,陛下是要他說話?
御史糾察百官過失,他開口就意味著問責,如周望這類小人竊居輔相之位,就當劾之,但沈元一案明顯和衛國師無甚幹係,皇帝卻放任範週二人,這是針對衛國師?
趙鼎心裡有些惱怒:御史臺是匡正監察之臺,不是皇帝攬權之器。
趙構深灰的眼睛盯著他,眸色彷彿變得幽黑。
趙鼎沉斂的方眉下目光一閃,略加權衡,出前道:“啟稟陛下,臣以為,沈元被刺案乃北廷處心積慮的謀劃,其目的是劫人,因劫人不成方轉為殺人,手段狠辣,其心可誅!火炮乃攸關國朝之銳器,火器作理應嚴加防衛,但作丞在試炮場途中遇襲,可見防衛措置仍有疏漏,對此樞密使負有督察之失;但樞密使衛軻此前遠在南洋御蕃,督查不周亦事出有因,臣以為,可按失察之責罰俸以作懲誡。”
趙構的眼神已經沉了下去。
御史中丞沉厚的聲音道:“臣以為,當前至關緊要之事,當是儘快加派人手奔赴韶州,護衛重要作匠的人身安全,不可再有損傷。”
李綱、朱震、胡安國三位參政都微微點頭。
李綱皺著濃眉,稟道:“陛下,御史中丞所言甚是,朝廷宜立作措置,先就近從廣州調兵佈防,以免再生變故;其後,再從京營調千名軍士赴韶州防衛。”
李邴卻搖頭,“普通軍兵只能護外圍,防不住神出鬼沒的殺手。沈元身邊的四名護衛是重金僱請的高手,卻在被襲中三死一傷,可見劫殺沈元的刺客身手不凡,樞府推斷必是為北廷所用的驚雷堂所遣,此等武林高手非普通軍兵能擋……”
“護衛之事稍後再議。”
趙構壓抑住心頭的煩躁截斷李邴,目光看向攏袖立在諸相公之後的謝如意,挑眉問:“大理寺以為如何?”聲音帶著幾分冷銳。
謝如意一驚,他原是七竅心肝的人,從先前殿中劍拔弩張的態勢已揣摸到皇帝暗藏的心思,但他無意做皇帝“腹心”,範宗尹樂意由得他去——出頭的椽子爛得早;然而此刻皇帝明明白白地點了他名,這是不容他退避了。
衛希顏清透眸子掠了出班答稟的謝如意一眼,目光如若實質般鋒利,讓大理卿一個冷噤。
謝如意剎那間心念數轉,躬禮稟道:“回稟陛下,臣以為御史中丞所斷甚當,樞密使衛軻負有失察之責,理應罰俸三月以懲。”
罰俸三月?!趙構臉色一冷,目光陰沉地盯著大理卿,咬牙暗道:好你個謝如意,說你聰明你倒真個聰明,想哪邊都不開罪?
謝如意仍半躬著未直身,趙構語氣森然,“大理卿還有話說?”
“陛下,臣還有本奏。”
“何事要奏?”謝如意,朕再給你一次機會!
謝如意沉聲稟道:“啟稟陛下,臣以為,樞密使職掌朝廷軍機,又身負靖北驅虜之任,府務繁重,對火器作的防務發生失察亦屬可諒。之前,譚廣以軍器監販利,所幸火器作未隸屬其下,否則難保火炮早被逮利販出,如今譚廣並一干貪腐屬吏盡皆獲罪,新判軍器監程瑀正直忠信,經其整肅上下一清,由是,臣奏議依國朝舊制將火器作統於總造戎器的軍器監之下,如此既可為樞密院減輕責累,軍器造備又可按職權統轄,一舉兩得……”
趙構心頭歡喜不勝,這謝如意果然是聰明臣子,是深體聖心的“如意”之臣!
他手掌心攥壓著御座的鎏金龍頭扶手,透進肌膚的冰涼之氣冷靜了激動的心緒,深灰的眼眸緩緩掃視殿內群臣,試圖從那些或驚或喜或挑眉的表情中窺得諸人的心態,“大理卿的建言,眾卿以為如何?”
皇帝的臉色由陰轉晴,殿上群臣看得分明,看來大理卿的進言深合聖心,幾位宰執的神情都有些凝重,朝中哪個不知火炮是衛希顏一手打造,歸到軍器監統造說得好聽,實際就是“搶權”!
周望喜形於色,歸到軍器監不就是歸到兵部?這可是大功一件,還能得官家青眼相加,觀沈元、高惇便知;當即大聲應和:“陛下,臣以為大理卿所奏甚當!”
範宗尹早就懊悔先前會錯了官家心思,又被衛希顏激怒而火急攻心,一時迷了心智方提出那般昏頭奏議,正思慮著如何亡羊補牢,見此時機立即道:“陛下,臣以為,火作器歸軍器監統轄其利有二:一則職權一統,令出一衙;二則作匠物料統配大有便宜,如用炭、用鐵等都可作統一籌劃,省卻因分屬不同造成的人財物耗費。”
他和周望相比終究高出一籌,不僅贊議而且將道理說得分明,趙構臉色更見溫和。
工部參政朱震略一思忖,暗想樞密院公權不是壞事,頷首贊同道:“統歸一衙後,人料調配方面確可減省。”
趙構心頭一鬆,朱震開了口,胡安國多半不會反對,如此政事堂便拿下大半。
胡安國比朱震想得深,他贊成樞密院適當分權,也放心程瑀掌持軍器監,但上面的周望卻不是個省心的,偏生此人充當了皇帝在政事堂的“眼目”,不便劾罷,與其換上個比之能幹的“眼目”,倒不如由著這位尸位素餐——否則三司會審倒賣軍械案時周望豈能脫身?說他清白鬼信?胡安國頭個不信,十之八九是衛軻故意留了手,省得兵部來個厲害的和樞府相爭。
轉念間胡安國已心生一計,奏道:“陛下,臣以為,御史中丞和大理卿均言之有理,樞密使衛軻有察失之責,可罰俸以誡,按故制將火作器歸轄軍器監亦是良策。……不過,誠如樞密使所言,火炮是能剋制胡虜鐵騎的銳器,比之神臂弓更強百倍,臣以為軍器監的地位突顯重要,不宜再隸於兵部之下,臣奏議依回舊制……”
舊,舊制?……周望如遭晴天霹靂,耳中嗡嗡作響,心內大喊:不行!絕對不行!
胡安國穩重的聲音在兵部參政聽來異常刺耳:“國初,戎器之職領於三司胃案,熙寧六年,廢胃案而置軍器監,遂有九寺五監;至建炎元年,為簡部衙歸統轄以除冗精政,將軍器監、衛尉寺、太僕寺均並歸兵部,建炎二年,朝廷兵制變革,衛尉寺的職司轉為掌持軍法,故而分出兵部重列寺監;臣以為,軍器監亦宜依回舊制……”
“此議不當!”
周望聽得忍無可忍,截口打斷胡安國的話,憤然向皇帝拱手,言辭切切道:“啟稟陛下,臣以為,胡安國此議不妥!當初,軍器監並歸兵部,為的是造器精良——軍器監掌造不掌配,和軍兵脫離,未知所造戎器存弊,十年如一制式不更,而武庫司掌戎器配置,可由軍需虞侯饋知兵器之弊及軍中改良建言;但舊制部不統監,兵部行函軍器監的建言均被輕置高閣,乃至北虜侵朝,禁軍兵器仍是二三十年前的舊制式,器不精遂致兵不利,此即為前車之鑑!陛下,臣以為切不可重蹈!”
“啟稟陛下,軍器監立戎器改良之制即可更此陳弊。”胡安國胸有成竹道,“軍器監可立規制,每年定期遣員檢核軍中用器,每有新式軍器造出,半載後需派幹吏到軍中查驗新器良弊,如此便可革除閉門造兵之弊。”
“此為良策。”朱震道。
周望急得瞪眼欲爭,被範宗尹扯了下官袖,微微搖頭表示不可再爭。周望正猶疑不決時,趙構開口問道:“謝如意和胡安國的奏議,衛國師以為妥否?”
衛希顏挑起眉毛來看一眼趙構,“陛下是問哪個奏議?是大理卿說的罰衛軻失察之責?還是借這‘問罪之機’將火器作分出樞密院?”
她閒閒涼涼的語調裡帶著淡淡的諷笑,趙構忽然有些狼狽,就彷彿隱藏在暗處的那些小心思猛然間被拽出來大白人前,臉皮子禁不住有些發熱,目光閃爍地望著雕漆朱繪的殿門,微咳一聲道:“大理卿建言亦是體諒樞密院軍機繁重,非為私意,衛國師切莫心存膈意,損了同殿情誼。”
衛希顏撩了撩眼皮,“陛下說笑了,衛軻幾時說謝參政有私意?”她嘴角勾起抹笑,“為人臣者,要善體君心,謝參政是忠君之臣,句句出自忠心。”
趙構聽得尷尬又羞惱,這話分明就是指謝如意是奉他之意旨而行事,但她這話又無半句不妥當的,難道說為臣者不應體君心?或者反駁謝如意方才奏議不是“句句出自忠心”?惟得咬牙和稀泥,強顏笑道:“眾卿皆是忠君之臣。”
衛希顏撇撇眉笑:“是以吾等臣子定要體察陛下對臣子的良苦用心!”
她幾句話都暗裡帶諷,朱震聽得直皺眉,對她這般面君不恭的態度有些不滿,道:“陛下,臣以為謝如意、胡安國所言均有道理,火器作歸併軍器監是持公之議。……樞密院是軍機之總,實不宜再統戎造,望衛樞使莫要因私廢公。”
這後一句卻是對著衛希顏說了,胡安國暗道糟糕,正待出言圓場時,衛希顏已冷笑一聲,“因私廢公?”
她挑眉斜睨朱震,眼底隱有風雷,“照朱參政這麼說,倒似衛軻打造火炮是為私意了?”
朱震想說“是”發覺不妥,想說“不是”又是打自已的臉,一時噎住。
李綱皺眉看了眼他,目光帶有責色,拱手對趙構道:“陛下,火炮造成實乃衛軻之力,大利朝廷,這份公忠體國之心怎生成了‘因私廢公’?——朱震出語不慎,當責!”
趙構腦仁子生痛,暗惱這李綱不知體察上意,你要責斥朱震直接責斥便是,做甚稟奏陛下?——這下是開口責斥朱震不妥,不開口道些場面話也不妥。
正自暗惱猶疑,衛希顏已揚眉淡淡道:“罷了,衛軻不懼人言,卻亦不甘如此謗毀。”拂了下紫袖,彷彿有些意興闌珊的樣,“此後,火器研造便與樞府無幹。話說前頭,既然不屬樞府之務,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火炮研造事衛軻亦不便再作任何插言。”說完半闔起眼眸,一副不想再作理會的神態。
朱震鬍鬚抖了下,“簡直,簡直,無禮之極!……”
李邴哼了聲,也攏袖不語。
殿議到此竟是僵了。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這歸屬會如何哩?【奸笑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