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叔侄對話(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叔侄對話(下)
朱棣半晌無語,看著朱允炆,眼中露出詫異的神色,這還是自己印象中的侄兒嗎?這還是每當自己從邊塞回來,都纏著自己要號角的侄兒嗎?這還是一起狩獵,看見野獸就躲在自己懷中的侄兒嗎?
再轉眼看那已經成為灰燼的紙條,嘆了一口氣,問道:“為什麼要給四叔講這些?父皇將天下傳給你,自然有父皇的道理,但是一味的心慈手軟,豈不辜負了父皇的一番心血?”
朱棣這番話說出來,等於是間接默認了朱允炆剛才所說,這份乾脆利落,倒是令人感到意外,更令人意外的是,言談中,竟然還指責朱允炆不該對自己心慈手軟,一時間也讓人捉摸不透到底是心灰意冷,還是以退為進,曾經歷史上雄才大略的明成祖,朱允炆怎麼想他也不過分。
不理會朱棣的話意,朱允炆搖搖頭,自顧的又說道:
“侄兒遍閱群書,也想找一個答案,無意間看到一個故事,就講給四叔聽聽,也看一下四叔的意見如何。”
朱棣後退一步,遲疑的又望了一眼父皇的畫像,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從前,在東海邊有一個漁夫,家裡很窮。他每天早上到海邊去捕魚,但是他自己立下一條規矩,每天至多撒四次網。
有一天早上,撒了三次網,什麼都沒撈著,他很不高興。第四次把網拉攏來的時候,他覺得太重了,簡直拉不動。他就脫了衣服跳下水去,把網拖上岸來。打開網一看,發現網裡有一個銅質的淨瓶,瓶口用道家的符咒封著。
漁夫一見,笑逐顏開:“把這瓶子帶到市上去,可以賣它十貫銅錢。”但是他抱著淨瓶搖了一搖,覺得很重,裡面似乎塞滿了東西。於是就想:“這個瓶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呢?”他就揭開瓶口上的符咒。然後搖搖瓶子,想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但是什麼東西也沒有。他覺得非常奇怪。
隔一會兒。瓶裡冒出一股青煙,飄飄蕩蕩地升到空中,繼而瀰漫在大地上,逐漸凝成一團。最後變成個樣子非常兇惡的妖怪。
漁夫一看見這可怕的魔鬼,呆呆地不知如何應付。一會兒,他聽見妖怪叫道:“大禹,不要殺我,我再也不敢妨礙你治水了!”
漁夫告訴這個妖怪。現在距離大禹治水已經幾千年了。那妖怪就說:“漁夫,準備死吧!你選擇怎樣死吧,我立刻就要把你殺掉!”
“我犯了什麼罪?”漁夫問道:“我把你從海里撈上來,又把你從淨瓶裡放出來,救了你的命,你為什麼要殺我?”
那妖怪就給漁夫講了一個故事,原來,這個妖怪是一隻當初阻止大禹治水。引潮逞兇的蛟龍。被大禹捉住之後,封在淨瓶投到海中,為自己做過的惡孽恕罪,這個蛟龍就想:誰要是在一千年之內解救我,我一定報答他,使他終身享受榮華富貴。一千年過去了。可是沒有人來解救他。蛟龍又想誰要是在一千年之內救我,我就把全世界的寶藏庫都指點給他。可還是沒有人來解救他。然後又想到。誰要是在這一千年之內裡解救他,我就滿足他的三種願望。可是整整過了三千年。始終沒有人來解救解救這隻蛟龍。於是蛟龍非常生氣,說:“從今以後,誰要是來解救我,我一定要殺死他,不過准許他選擇怎樣死。”
聽完蛟龍講述後,漁夫知道不好,連忙裝作不相信淨瓶能裝下蛟龍的樣子,將其騙進瓶中,再用原來的符咒封存起來,才逃脫了性命。並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世人,讓人們小心這隻恩將仇報的蛟龍。
朱允炆講完,看見朱棣一副茫然的樣子,知道他當然沒有聽過自己脫胎於《天方夜譚》中的故事,於是問道:“四叔,不知你對侄兒講的這個故事有什麼想法?”
小心的想了一下,朱棣回道:“這個故事,與墨者東郭先生適遇中山狼同出一典故,乃恩將仇報之範例也!”
“還有嗎?”朱允炆等了一會,看見朱棣再不出聲,於是問道。
朱棣搖搖頭,表示不知,但是臉上卻露出不愉之色,朱允炆知道其已經對號入座,但並不點破,只是繼續說道:“侄兒講的這個故事有一組數字,是漁夫每天只撒四次網相較於蛟龍的四次許願。”
“侄兒看這個故事,發現了這個漁夫和蛟龍有很大的共同點,漁夫很窮相較於妖怪的困境,大家都在期盼奇蹟的出現,但是奇蹟出現時,他們不約而同的都選擇了貪婪,比如蛟龍要殺掉漁夫,和漁夫非要打開淨瓶一般。”
“其實,侄兒認為,蛟龍只是漁夫的心魔而已,心魔一出就會殺掉原本的自己,本質和心魔之間的較量,只能倖存一個,為什麼要釋放心魔呢?還是源於人心的不足。”
“還有,世人皆說蛟龍恩將仇報,漁夫的勇敢聰明,但是站在蛟龍的立場,漁夫何嘗沒有錯呢?他不打開瓶子,蛟龍還有機會得見天日,但是唯一的機會,被漁夫輕易的葬送了,漁夫的剩餘的一生中還會有很多次的撒網機會,而蛟龍卻只有這一次機會。失去了,便不會再有。”
看著朱棣已經不是那麼的懵懂,朱允炆舒了一口氣,但是知道,有些話還是需要說透的,不過已經口乾舌燥的他,已經後悔選擇在這個地方找朱棣談話,連有茶水潤喉都沒有,但為了使朱棣有一種敬畏心理,選在皇陵,也是迫不得已,至少,朱棣不敢在自己的父皇面前出言不遜。
稍微歇息了一下,朱允炆看著這在沉思的朱棣,緩緩的繼續說道:“其實所謂的君臣一體,咱們帝王之家,何嘗又不是臣屬們的心魔呢?”
咱們朱家,想依賴臣子治理天下的同時,臣子們又何嘗不在夢想著皇家一步登天,所以剛才侄兒說,在大明,侄兒和叔叔們,就是臣民的心魔。
朱棣默然。話說道這個份上,他那裡還能不明白侄兒說的是什麼意思,天下臣民。莫如那勤勞的漁夫,在辛苦勞作的同時,每天都有自己一步登天的夢想,而他和他的兄弟們就如同蛟龍。也在暗自盼望著自己坐上九五之尊之位,但是臣屬們有無數次機會,無論誰當皇帝,他們都有自己的皇帝,但是身為皇室成員。就只有一次機會,喪失了,就沒有翻身之日。
悵然長嘆,侄兒這個故事雖然有些牽強,但是後面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原來還以為自己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誰知道,只是屬下們往上攀登的基石而已。一時間頓時有些心灰意冷。
“允炆,你這是在警告叔叔嗎?”朱棣半天沒有出聲。鬱郁不歡的問道。
“四叔難道現在還認為侄兒是在防範您嗎?”朱允炆聞言竟然笑了一下。道:“侄兒只是擔心有班人又打撈上來一個淨瓶,釋放出新的心魔才是真的。”
聽出了朱允炆話有所指,朱棣若有所思,他馬上就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朱高熾,心裡頓時一顫,猛然看向侄兒。
而朱允炆則是像是沒有看到一樣。自顧的朝享殿外走去,一來是由於口乾的厲害。二來是有些話他想讓齊泰來說,朱棣只好跟了過去。
殿外一片清明。暖暖的日光下,竟然有了一絲熱意,看著齊泰和劉超不時的望向這邊,朱允炆在殿門口做了一個手勢,兩人急速趕了過來,而其他侍衛依舊在遠處警戒,沒有得到命令,絕對不敢靠近享殿。
交待之後,朱允炆義無反顧地穿過享殿走進松柏奇花的神道,踏上十多丈長凌谷飛架銜接方城的箭橋,經左右磴道上達明樓。憑欄環顧,一座四周砌有城牆的圓形土丘赫然入目,那下面的地宮裡便長眠著一生相敬如賓的朱元璋夫婦。
仰觀鬱郁蒼蒼的群山,俯瞰寂寞無聲的陵墓,想起了剛才自己所說的一切,猜測著朱棣稍後的反應,想起了自己將要開創的歷史……心潮就猶如鐘山上的雲霧般的繚繞。
距此不遠的山頂上卻有一處不幹的泉眼,孝陵衛稱她為“牛目睛”,兩隻牛眼睛在流淚,流了千萬年的淚,流不幹。也有一隻眼睛會幹的,大概是左眼吧。而右眼,在夏天最躁熱最乾旱的時候也不會幹。既然是流淚,自然泉水也不會很大;不過清澈見底,大約兩尺左右深的模樣,水面看水底比鏡裡看起來還更清晰,水裡漂浮著些細沙,所以才把水質過濾的尤為清冽。
緩緩地走過去掬了幾捧水喝了,又洗罷臉、漱罷口,緩緩站了起來,慌得劉超拿了絲巾拼命的跑過來,而朱允炆則笑著對他說:“這水如同瓊漿玉液,好得很。你既然來了這裡,不妨也漱漱口,再喝上幾口吧。”
劉超面現激動之色,嚥了幾口吐沫,有狠狠的望了一眼潭水,不過還是不敢和陛下同飲,只是謝恩便罷。朱允炆也不勉強,此子雖然年幼,卻被其父調教的極為聽話,劉固說什麼,他就堅決執行,而且正因為年幼,所以可塑性才高,朱允炆相信有那麼一天,劉超肯定能成為自己的幫手。
這時,朱棣和齊泰一前一後趕到,看了一眼,朱棣面沉如水,齊泰則是穩若泰山,朱允炆對於其的辦事能力可以肯定,更何況,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實現都有安排,他當然放心朱棣所聽到的消息。
又對二人道:“你們去那邊等候吧,朕和叔王有些話兒要談。”
齊泰看看燕王,臉上不由一陣緊張,但是看到皇上堅決的表情,還是和劉超一同離去,在遠方聽不見皇上說話的位置站定,默默注視著現場的消息。
朱棣彷彿對於身邊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一樣,只是緊緊盯著侄兒,彷彿想要看清楚朱允炆到底在想些什麼。後者也沒有出聲,叔侄二人在那裡自顧想著自己的心事,正午的陽光照射下來,籠罩在兩人身上,使遠處的齊泰等人看不清楚皇上和燕王的舉動,但是又不敢過於注視,心裡忐忑不安著。
燕王的驍勇以及果斷,在每個大明臣民的心中都有很深刻的印象,而皇上卻又讓自己將北平的一些舉動告訴燕王,齊泰真的害怕朱棣會魚死網破。這麼遠的距離,就算是救援也來不及。剛想小聲對劉超說些什麼,卻是轉眼之間不見了其的蹤影。心裡一時氣結,只好自己小心觀察著遠處的皇上。
但是朱允炆卻是一點也不擔心,朱棣若是那樣沉不住氣的人,也不會成為一代帝王。這一點打擊朱棣還是經受得起的,估計現在正在想著怎麼怎麼應對自己。而朱允炆卻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他在想著自己的這番舉動,到底能對朱棣起多大的作用。
他這樣做,要比傳統的帝王行事方法麻煩的多。遠的不說,這件事情如果放在眼前的這個朱棣手中,那肯定是果斷的殺伐,最多是事後找一個藉口,或者把過錯推在別人的身上,來個罪已詔而已。
而自己也曾經想過,就如同對付蔣瓛一般,當著大臣的面。來個栽贓嫁禍。那樣的話,世界就清淨了,可是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磨礪,朱允炆明白,絕對不能那樣做,如果自己一旦嫁禍。那麼朝堂之上再無寧日,百官才不會去追究真假。哪怕就算是自己此刻將燕王以行刺的罪名立斃於鐘山,百官也沒有幾個人會為燕王鳴冤。
而是會藉此機會。對於諸王進行一次掃蕩,那麼一來,皇族宗室不說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而且會導致皇權旁落,臣子坐大。
在曾經的歷史中,朱棣不就是這樣做的嗎?登基之後,拼命的限制諸王權力,拼命的削藩,甚至寧願相信太監,也不相信皇族宗室,才造成了終大明三百年曆史也無法擺脫的宦官受寵。自己如果那麼做,和歷史中的朱棣有什麼分別呢。
“高熾為人寬厚,絕對不會棄父親而不顧,此事肯定有所內情……。”朱允炆正在思想間,突然聽有人說道。馬上回過神來,轉過身來看向朱棣,只見其此時已經是滿面的痛苦之色。
“侄兒從來也沒有說過弟弟會作此忤逆行為,我們朱家,不會有這樣的子孫。”朱允炆正色道:“但是身居高位日久,難免有臣屬時常的蠱惑,或者用天命,就猶如袁珙對四叔說過的一樣。”
“‘年四十,須過臍,即登大寶矣!’這種誅心之言,相信那袁珙也不會只對四叔說及,今年四叔正好年滿四十,鬍鬚飄然,可曾應驗否?”
朱棣長嘆一聲,將目光移至別處,望著遠方的群山,聽朱允炆繼續說道:“年前,我與三叔、四叔說及召集宗室諸王回京,就是想商議一個好的處理辦法,否則,縱然我們叔侄齊心,難免後人也會受到有心人的蠱惑,釀成骨肉相殘的悲劇。同時朱氏子孫,又何必給他們挑撥的機會呢?”
說罷,就適時的住嘴,等待著對方的回應,該說的話,基本上朱允炆都已經說過了,朱棣錯過這次機會,自己該怎麼辦,想到此處,朱允炆不由的攥緊了拳頭。
半晌,朱棣剛要說話,又是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允炆,讓四叔回北平吧,四叔會把事情處理好,然後再回京師接受家法的處置……。”
朱允炆沒有想到朱棣竟然會這麼說,差點沒有蹦起來,沒有搞錯吧,放你回去,你再回京師,還不帶著大隊的人馬殺回來,雖然說現在打仗未必怕你,但這些話你也好意思說出口,就算是你真心不想造反,道衍那一幫人不唱一出“黃袍加身”才是怪事,這種險是怎麼也不能冒。
心裡這樣想,但表面上卻是不露聲色,只是默然搖搖頭,道:“我相信四叔,但是卻信不過一眾辛勤勞作的漁夫。”
“四叔犯了這麼大的錯誤,你就可以不追究,允炆,難道非要高熾的命嗎?”朱棣有些激動,不該說的話,脫口而出。
明白朱棣現在正坐地起價,等待討價還價呢,朱允炆卻不上這個當,轉而言道:“四叔,你以為你真的可以離開京師嗎?”
“就算是侄兒放你走,四叔也將會馬上成為眾矢之的,百官的彈劾對象,侄兒迫於壓力,四叔反而沒有現在逍遙,這又是何苦呢?”
朱允炆講的是實情,而且還算是留有情面,現在朱棣被看成禍國的根源,如果在京師閒居還可以,一旦起了會北平的心思,或者是有傳言燕王要回北平,馬上就會觸及百官心理承受的底限,理智點的彈劾、死諫還算是好的,萬一有思想偏激的,在自己的默許下來一個殺身成仁,也是有很大的可能。
“唯今之計,只有召集諸王進京商議皇室今後大計,弟弟也在被召集之列,大家商議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才是上計。除此之外,四叔沒有別的選擇,四叔也可修書一封,我著人送往北平,至於弟弟能否成行,就看他是否能抵抗誘惑了。”
“那若是高熾不來呢?”朱棣緊接著問道。
“那只有出兵伐之……。”斬釘截鐵的回答,不容讓人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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