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一百三十三節 知君俠骨伴情柔(五)
第一百三十三節 知君俠骨伴情柔(五)
更新時間:2010-12-29
笑完了,史珍開始皺皺小眉頭抱怨道:“這些人說兩句感激的話就會開始敬酒,這種酒晏有什麼好玩的?”
宋君鴻笑道:“我原以為你對這種酒晏多少還是有點興趣的?”虛榮之心人皆有之,何況還是一心想當女俠,在人前大大的風光一把的史珍!
史珍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般的不好意思,扭捏道:“我這人挺謙虛的,不會聽他們誇幾句就忘形。”
“那是,那是!”宋君鴻趕忙和史福一左一右的點頭應承,可他們的臉上卻清楚的寫著“根本不信”這四個字。
看了他們倆的表情,史珍更窘,佯裝作色道:“本姑娘便是得意又怎麼樣?難道行俠鋤奸之舉還不應該高興嗎?”
“應該,應該!”兩人又是一左一右的點頭應承,可他們的臉上也依然浮溢著一股明顯的笑意。
史珍再也忍耐不住,舉起連鞘的寶劍嗔怪著追打二人。史福不敢還手,宋君鴻更是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只好使勁躲閃,三人在院子裡又是一陣追逐笑罵,直倒累得宋君鴻再也跑不動,趕緊拉著史福鄭重的賠了個不是,三人一起跌坐在院中的草坪上為止。
“不過就算感到得意也是應該的吧。”宋君鴻羨慕的道:“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史姑娘以豆蔻之齡就能仗劍行俠,羞煞多少鬚眉男子了。此番剿匪行動的成功,更是可以為這方水土上的百姓們換得個一二十年的太平吧。”
“才一二十年?”聽到宋君鴻這麼說,史珍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圓了。在她的念頭裡,原本以為一舉蕩清這裡的土匪後,便應該是安居樂業,太平萬萬年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兩人一番血戰,換來的也才僅僅是一二十年的太平?
“如果運道壞的話,或許是連十年都不一定能保障的了。”宋君鴻說了句更惡劣的。
史珍大吃了一驚,她以為宋君鴻還是在挖苦她,轉臉又望向史福,沒成想史福也是點了點頭。
點這頭時他的臉皮凝重,又恢復到了往日間沉著的老管家模樣,史珍終於知道,宋君鴻並沒有是在為逗她而故意胡說。
可是,好好的又怎麼會只有一二十年呢?
宋君鴻說道:“有句老話叫做‘窮山惡水出刁民’,不知史小姐聽說過沒有?”
“聽是聽說過。”史珍不解的說:“可這裡的村民都很良善啊。”
“哪怕有一百個都是良善,卻只有一個刁惡之徒開始鬧事,匪患也會開始再次慢慢滋生的。”
在宋君鴻身前有塊草略稀少地方,他拾起一根小樹枝,在上面飛快的寫下了“窮”和“偏”兩個字,指點了說道:“同樣是朗朗乾坤,為什麼有的地方會泰平無事,有地方卻是匪患橫生?除去兵荒馬亂的影響,主要都是這兩個字在作祟。地方窮苦,有的人活不下去,但會挺而走險,乾脆落了草去。而地方偏遠,則訊息閉塞、官兵難及,對於土匪們來說卻是可以山高皇帝遠的福地。再加上此地不遠便臨著好幾處荒山,落草紮寨自是方便不過了。”
“現在舊的土匪剛讓你們端掉,新的土匪還沒誕生,附近的流匪一時懼於此次剿匪的威名不敢輕易過來,所以我說可以保得此地一二十年的太平。但當再過些年頭,若又有膽大而窮懶之人活不下去,便會欺民為惡。而遠地的土匪也會慢慢再次流竄過來,兩相一結合,盤距山林,則又會生成一股新的匪患了。”
說這些話時,宋君鴻也很無奈。他何嘗不想能有種一勞永逸的辦法可以解決掉土匪這種依附在華夏大地各處善良民眾身上的惡癬。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有近二十世紀的後二三十年開始,因報警通訊方式、交通運兵情況、戰鬥方式的巨大變革,才僅是從大面上消除土匪為患而已。可在古代受條件侷限幾千年來一直就是無法根治這種匪患,任誰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番話說完史珍也總算聽明白了,但她的心情卻一下變得抑鬱起來,原來因剿匪成功而帶來的俠義自豪感慢慢得蕩然無存了。
史珍是個沒有多少城府的少女,心裡想著什麼,就都掛在臉上了。
看她臉色鬱鬱,宋君鴻忙又撫慰道:“但史小姐和福叔主導的這次剿匪行動還是很有益處的。”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史珍嘟嘴道:“怕是縱有再多益處也是一時的吧。”
“不然!”宋君鴻正色道:“且不說你們為村民們爭得了一二十年的太平時光,這本身就是大功德了。單隻你們教會村民的,便是會令他們受益無窮了。”
史珍聞言疑惑的問道:“我教過他們什麼,如何我卻不記得?”
“你的確是教會過他們的。”宋君鴻一字一頓的道:“那――就――是――勇――氣!”。
“村中結寨,這固然是為了自保的必要手段,但其實也是體現了村民們畏匪如虎的心態。你們也說了,山中常期盤踞的也不過僅是三十餘人的匪寇而已,這個數目說大不大,說少也不少。全村近百戶人家,要是拿出勇氣合力出擊,未必趕不走這些匪寇。可人人都存了個害怕土匪的心思,那便只有龜縮討饒,任其欺凌了。”
宋君鴻搖了搖頭:“我以前曾讀過一位魯老師的文章,他說'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想我中夏民眾,早沐教化,再兼農耕為本,所以善良恭順,也不像草原上那些民族那樣熟用刀弓,為了一點牧場便會控弦爭殺,這本是好事。但當面對惡徒時,往往一百個老百姓也不敢和一個持刀的惡人或侵略者進行反抗,這便是可悲可嘆了。”
“所以,我們必須教會他們拿出勇氣來抗爭。必竟我們能保護的了他們一時,卻保護不了他們一世,求人不如求已,要想儘可能的少受世代禍害這裡的匪患的傷害,他們還是要自己來。你們這次的行動,就向村民們證實了這一點,哪怕只是鄉勇,只要敢於戰鬥,也是可能打敗土匪的。”
“接下來,就是他們自己要儲存、繼承這種勇氣。”宋君鴻嘆了一口氣:“而我們,只是過客,終究是要走的。”
仰首望天,澄靜而漆黑的夜幕上,星星尤其的閃亮,清楚的像是探手可摘似的。
宋君鴻乾脆身子一仰,徹底躺在了草坪上,一手撫在胸前,一手枕在腦後,前院中此起彼落的各種猜拳、勸酒的聲音雖仍依稀可聞,但此刻已與自己三人無關了。
“聽人說,星星是親人眼睛的投映,哪怕是你遊走到天邊,也都會關注著你。”宋君鴻輕輕的說。
聽到宋君鴻這麼說,史珍一怔。
思家是什麼感覺,她很清楚。但一路上宋君鴻卻是從沒有流露出過這種感情,他更像是一個出門遊行的閒情公子,灑脫而行,懶洋洋的笑,即便是面對刀光劍影的天星社時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豪對離家出來闖蕩的悔意。必竟人們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之類的壯闊豪言,好像男人長大,就應該勇敢的像雄鷹一樣衝入雲間,如果有太多留連的小兒女之態反而易讓他人笑話了。
“屁話!”宋君鴻對這種看法很不屑。無情未必真英雄,憐子如何不丈夫?人若沒有眷戀,就不會有太多希望,而沒有希望的人,他從來不相信會具有多大的勇氣。儘管現在一個人在外,儘管現在越走越遠,但宋君鴻卻發現自己心裡牽掛、思念的人越來越多了。
那遠在異世的父母,現在過的可好?那此世的宋大柱和菊子是否仍是在艱苦的為生存而掙扎著。還有那個石榴小妹、鄭小六一家和鄭雨農等同窗。
甚至包括那位倚門的丁蓉,想到丁蓉,宋君鴻一聲嘆息。眼前掠過十年來她領著一幫女孩子跟自己讀書的情景,還有自己成人冠禮上她那幽幽彈奏卻又倏忽離去的身影。她就和眼前的史珍一樣,都是極好極好的女孩子,但必竟自己已經心有所屬,怕是枉自辜負了他們的一腔深情。
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恐情多累美人。
自己原不配得到這麼多的,而自己只想得到一點愛就足夠了。但偏偏就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那個愛侶,卻是望穿秋水,往復無蹤。
湘月,默唸起這個名字的時侯,宋君鴻心頭滾過一絲苦澀。
伊在何方?你可知我這些年的經歷?我有太多的故事想訴說給你聽。
但芳魂飄渺,空勞牽掛罷了。
但這些話必竟是一字也不能說於眼前的史家主僕的,宋君鴻終於把這股鬱悶之氣化作一聲嘆息重重的吁了出來,苦笑道:“算是想家吧。”
“還是個沒斷完奶的娃娃啊!”史福聞言撇了撇嘴。
“福叔!”史珍嗔怪的喊了一句,史福立刻就知趣地閉嘴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