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回頭萬里>第四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四)

回頭萬里 第四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四)

作者:青玉

第四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四)

更新時間:2011-01-13

“鄭兄他近年來可都還安好?”看到宋君鴻不再言語了,魯如惠便接著繼續問道。

“先生年事已高,身體略有小恙,但總還算精神健鑠,每日間也仍然堅持教學不輟。”宋君鴻想起鄭知慶日漸老邁的身體,對他的操勞心中不勉有點擔憂。

“怕是他仍是一天的大半時間都泡在鄭氏族裡的學堂中,哪怕就算打個瞌睡也喜歡趴在講桌上吧?”魯如惠笑道。

“確是,山長講述起來便恍如親見一般。”宋君鴻笑著點了點頭,鄭知慶對學堂傾注了他後半生全部的心血,每天在家的時間還沒有在學堂中的一半長。

“你不知道,從我當年初次見他在鄭氏學堂裡教書時的情晾便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山長也曾去過鄭氏學堂?”宋君鴻有點驚訝,必竟那只是在一座小縣城中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學堂而已。

“是啊,那時我還沒有想到要辭官。可國運日蹙,心裡鬱悶得不得了時突然想起這位負傷還鄉的袍澤,便有一次趁外出公差的機會抱起兩罈子花雕騎馬溜過去想要找他共醉,他卻偏要我等到學堂下課。於是我便駐馬在學堂的窗外,瞅著他一板一眼的教族裡的那些孩子們讀先賢典籍、名士詩詞。”魯如惠追憶著:“他是個死腦筋的人,比我還死腦筋!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那個‘危舟夫子’的渾號便是我幫他起的呢。”說到這裡,魯如惠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似的,呵呵的開懷笑了起來。

宋君鴻遙想著當年一位朝庭大員策馬千里,只是為了和好友們喝一罈好酒發發牢騷,但卻讓一幫娃娃兒們把他的酒友霸佔著,而他也只能在學堂外眼睜睜的瞅著發作不得,不覺也是莞爾。

“欲上高樓去避愁,愁還隨我上高樓。經行幾處江山改,多少親朋盡白頭!”魯如惠撫棋感嘆道:“希望這位老哥哥能善自珍重身體,使得我可以在忙完手邊這些俗務後,可以再有去尋他喝一次老酒的機會。”

對於魯如惠的一番追憶慨嘆,宋君鴻在旁邊也插不上嘴,唯有諾諾的一直點頭。

魯如惠又審視了他一眼,捋須說道:“現下能夠幫著培養一下老友的學生,也算聊慰斯懷了。你且寬心回去吧,明天正式入學典禮,回頭我會儘可能的幫你再按排一些名師授業,必不負老友所託。”

“多謝山長。”宋君鴻站起身來施了一禮,卻並沒有離去。

“哦?還有什麼事嗎?”魯如惠奇怪地問道。

宋君鴻好不容易鎮壓定下來的心思又開始有些紊亂了。從剛才短短几句交談之中,便已經可以聽出來魯如惠對鄭知慶是極為尊敬的。可自己初次入學便遇上了個大麻煩,“借錢”兩個字憋在齒間,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這世間本來借錢這檔子事就是很讓人尷尬的,非親熟都不敢去張那口。雖說按著魯如惠與鄭知慶的親熟程度,估計著自己若是張口對方多半也能答應,但初次登門拜訪時沒有攜帶禮物也就罷了,還伸手借錢,卻是無論如何說出去都是個笑話!而且這不僅是丟得自己的人,更是丟得自己打小的授業恩師鄭知慶的人。

可不借錢,又能怎麼樣?從書院回去,不也一樣是丟人?

宋君鴻限入了兩難之中,一時訥訥的不知該怎麼說這話。

魯如惠思忖了一下,問道:“可是辦理手續時出了什麼問題?”

他剛來,也不可能再有別的事了。

話及到此,宋君鴻只好接著他的話頭順下去,咬咬牙,說道:“學生遇賊時,雖得以僥倖脫身,但個人隨身所帶的銀資卻是全部遺失。如今學生別的手續都已辦完,只是學費這一樣,不免捉襟見肘。”

他說這話時,已經儘量讓自己顯得坦然些了,但隨後就臉色火辣辣的像是燒著了一般。

“哦,原來是如此啊。”魯如惠笑了起來,這對他來說不算是個什麼大事。

他上前拍了拍宋君鴻的肩頭道:“回頭我便和程會說一聲,我前幾個月學院發的薪傣都還一直沒有去領,直接從其中撥出一部分做你的學費便可,這錢我可以先幫你墊付上嘛。”

雖然這筆錢對於此刻的宋君鴻來說,已經是快要愁破天了。但對於薪俸豐厚的魯如惠來說,卻只是九牛一毛,他也願意為老友的學生掏這筆錢。

“也不用山長代付,只須學院能允許學生抵還即可!”宋君鴻默了一下,突然抬頭說道:“學生還有一事想想請問山長,就是書院可不可以讓學生勤工儉學?”

“勤工儉學?”魯如惠問道。

“就是在學習之餘為學院進行勞作,以無償的勞作抵還學院的相關費用。”宋君鴻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勤工儉學”這個詞兒,只好解釋道。

魯如惠並不答話,只是後退了一步,又審視了宋君鴻一眼。

明明自己舉手就可以替宋君鴻掏上這筆錢,可這個小子卻便要自己找苦吃來還學院的錢。

“怎麼!不可以?”看到魯如惠不言語,宋君鴻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可以!”魯如惠呵呵的笑道:“我們書院廣開門庭,為天下育才,數百年來也有不少寒門士子前來求學,哪能因對方一時湊不出銀錢就將人家攆出門外呢?實際上莫說你想以工抵學費,就算先欠著,也是並非不無可能的。”

“還允許先欠著?”宋君鴻問道。

“是啊,對於一些就是家境貧苦的優秀士子,書院經查實後寧可讓他們欠費讀書。至於所欠費用,只要能十年之內歸還即可。”

原來嶽麓書院歷來都有眾多的名流士紳慷慨資助,絕不會因為部分學員交不起學費就無以為繼的。而書院又擇生甚嚴,非考有功名的學子或有名師推薦的優秀青少年,輕易不許入學。因此這些學生裡面少有庸材,就算有些家境貧苦,一時掏不出足夠的學費來,但只要他們能得到學院的優秀師資力量指導,再假以時日,人人的前途都不可小覷,那時再償還這些學費,已經是十分容易之事了。

何況那時的人們極為看重名譽與誠信,完全不用等上十年就早紛紛把錢還上了。

既然如此,書院也樂得作個好人,在儘可能的避免讓貧寒學子因學費而失去進一步精進學業的機會的同時,也換取了在仕林中廣泛的美譽稱讚。

聽完這番解釋的宋君鴻不禁唏噓,雖說這是因為書院因為有足夠的保障才施行的善舉,但它必竟幫助千千萬萬寒門士子們可以繼續方便的讀書,進而藉以改變自己和家庭、甚至家族的命運。

至少這比起後世那些大學在入學當天因為有些學生交不起學費便勒令退學的“唯利”之舉要好上許多了。

“其實,我還是可以再借你一些錢,幫助你支付日常生活當中花銷的了。”魯如惠仍是勸道。

“山長好意,學生心領了。”說實話,能解決掉學費和入學的事,宋君鴻就已經如釋重負了。雖然魯如惠願意多幫助他一些,但他卻並不希望過多虧欠人情。他仰頭朝魯如惠自信的一笑道:“日常生活花費,學生還是有辦法去自己解決的。”

自己並非是那些四體不勤、吃不得苦的尋常書生。只要平常生活中省著點用,再多幹點零活賺賺錢就可以挺過去了。自己有手有腳的,難道還能活活餓死?

他向魯如惠和那灰衣老者都深揖一禮後,便轉身告辭出去了。

宋君鴻前腳剛走,魯如惠便扭頭問身旁的灰衣老者道:“挽強,你看這個少年如何?”

灰衣老者沉吟了一下說道:“連入學報道這麼大的事情都能姍姍來遲,說明這個少年仍是欠缺磨練,人不能每次總是靠僥倖過關的。但剛才你熱情的把他迎了進來,卻又用與我對弈來故意拖延怠慢,這個小子卻能不驕、不餒、不急、不燥,這份沉穩,在十六歲的年紀上,實屬難得啊!”

“嗯!”魯如惠點了點頭:“黃毛孺子,尚算可教啊!”

他又朝灰衣老者揮手道:“那便有勞挽強再辛苦一趟,將那王家孩子也喚了進來,讓我們看看接下來的這個孩子有無可取之處。”

灰衣老者應了一聲,剛走了兩步,又回身笑道:“你莫要想著趁機偷換棋子兒,跟你說我可記得每一顆跳子在棋盤上的位置。”

“老夫堂堂一位山長,難道還會做這種換子兒的伎倆嗎?”魯如惠故意板起了臉說道。

灰衣老者冷哼了一聲沒有答話,但他眼裡鄙夷的目光似已經說明瞭一切。

魯如惠訕訕的笑了下,低下頭去繼續盯著桌上的棋局枯眉思索了片刻,卻似並沒有想出什麼破局的良策。索性伸手在棋盤一把給抹亂瞭然後推開,笑嘻嘻的對著灰衣老者說道:“本想和你好好下盤棋,卻不想一晚上來這麼多來。即然今晚老夫欲事纏身,那麼今天這一局便到此為止,只能算作不分勝負了!你若不服,明日再來撕殺一場如何?”

“不分勝負?”灰衣老者瞪了瞪眼睛,似是極為不平:“明明就是你快要輸了的!”

魯如惠卻似對這棋友的跳腳並不介意,只是揮著手催促灰衣老者,笑吟道:“去吧,去吧!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灰衣老者把棋盤和棋子們一收,夾在腋下就氣鼓鼓的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拿鄙夷的目光掃了素衣老者一眼,“明天再來,你也還是個只會輸棋的老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