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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五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五)

作者:青玉

第五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五)

更新時間:2011-01-14

宋君鴻再從魯如惠屋裡走出來時,來路上那種對於自己能否順利入讀書院的擔心已經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無垠的天空,儘管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佔地遼闊的山腳書院,但天空上的星星卻也逐漸從無邊的黑暗混沌中擠了出來,把無數細碎的光亮灑向這片大地。宋君鴻覺得今晚的星光似乎也比往日格外的亮敞些,他緩緩的籲出口氣,感覺一下子如釋重負。

“怎麼樣?”看到宋君鴻出來,柳叢楠和方邵立刻圍了上來,好奇地問道。

“還好。”宋君鴻簡單的回答道,勤工儉學的事情雖然將來一定隱瞞不住,但也沒有必要今晚就和這幾位初識的人細說。

“聽說魯山長最近心情不太好,他、他沒有朝你發脾氣吧?”方邵搓了搓手,有點擔心的打探著。

“心情不大好?”宋君鴻愣了一下,在屋裡和魯如惠攀談了半天倒是沒有覺查到這一點。他疑惑的瞅了瞅柳叢楠和方邵,見他們倆緊張的盯著自己看,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就連旁邊的王玉田,似也是豎起了耳朵,好奇的等待傾聽他的答覆。

“沒有啊。從我進去開始到現在出來,一直都太太平平的。魯山長和顏悅色,頗有長者風度,還說今晚還沒開學,不算師生,僅以叔侄敘交呢。”宋君鴻輕輕地笑了下。

管他呢,或許魯如惠最近的確有什麼事讓他煩心,但他總沒必要把氣都撒到他這個初次見面的小輩身上吧?至於自己覺察不到他的火氣,只能說是這個人把自己的情緒和心事都隱藏的很深,想來也正常,能在朝庭裡做過大官兒的人,應該多少都會具有一些“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吧?

宋君鴻心裡沒拿這個太當回事,口上便更是儘量說的輕鬆,聽到了他的話,三人無不是感到安心,尤其是王玉田,聞言後彷彿頗為此鬆了一口氣似的。

幾個人又寒暄了幾句,便聽到又是一陣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抬眼望去,只見那個灰衣老者已經站在門口了。

“先生,我……”看到宋君鴻已經進去過了,玉玉田也有些著急,不待老者詢問便上前打聽道。

“已經到你了,進去吧。”灰衣老者截口打斷道。

“謝先生。”玉玉田大喜。

灰衣老者微點了點頭,也不再看門外這幾個從他出來便裝作老實侍立的學子,夾著一個大包裹就一聲不吭的離開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也先告辭吧。”柳叢楠笑言。

王玉田此時一心急於進屋見魯如惠,哪有工夫與他們三人閒磨。忙一口答應下來,又喚過小斯來幫自己整了整衣衫,才邁步走進了屋裡。

柳叢楠和方邵拉著宋君鴻向他拱了拱手,便轉身往回路上走了。

記得程會說過會等侯自己一個半時辰,算算時間,從過來到和魯如惠交談,也不過大半個時辰而已,餘下時間仍很寬裕,考慮到天氣已黑,宋君鴻便已經不再好意思催促著柳、方二人和來時一樣疾行,三人放慢了腳步,邊走邊聊著。

“看到你在魯山長屋裡那麼久不出來,我還頗替你擔心呢。”柳叢楠說道。

“就你杞人憂天,你看,我說他不會有事吧?”方邵興奮地把大手一伸:“願賭就要服輸,兩吊錢,現在就拿來,省得你又耍賴。”

柳叢楠瞥了宋君鴻一眼,趕緊一折扇敲掉方邵伸到跟前的大手,低聲斥道:“急個什麼勁,我幾時欠你賭帳不還過?”

“等等,你們倆剛才不會是拿我開賭盤了吧?”宋君鴻聽著這話有點怪,揚起臉瞪著柳叢楠驚訝地問道。

“嗯,反正在外面等你也無聊,所以和晉夫博個彩頭。”被宋君鴻這一質問,柳叢楠臉上終於現出了一縷赧色,尷尬的解釋道。

自己在裡面為能不能入學而提心吊膽,不想他們卻像看把戲一樣乾脆拿自己來作博。宋君鴻鬱悶地撫了撫額,原本以為一來就交到兩個熱心腸的同窗,誰知卻是兩位損友。

那些原本對於他們寅夜陪自己來找魯如惠的感動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其實我們都相信你一定不會有事的。”看到宋君鴻臉上略有不豫,兩人趕忙賠著笑臉解釋道:“這不是看最近魯山長訓斥過不少同學,怕你也連帶著受罪嗎?”

宋君鴻翻了翻白眼,心道既然魯如惠心情不好,那你們怎麼在我進屋前不提醒我小心應對,卻在我進去後立刻開盤設賭?儘管柳叢楠的這個理由很牽強,但他也的確不能為此再責難柳方二人什麼。

三人今晚上初次見面,交誼尚淺,頂多算個萍水朋友,宋君鴻自然也不能以“失義”、“無禮”等來質責他們。實際上他們倆縱使賭自己會不會被連夜從書院的院牆上扔出去,宋君鴻也只能乾瞪眼生氣,無可奈何的。

他只好繼續一邊走著,一邊繼續裝作沒事人似的閒聊:“你們說魯山長最近時常訓責學生?”

“嗯,是的。”方邵點了點頭,“前兩日間飛雲兄還被勒令抄書兩個月呢。”

“兩個月?”宋君鴻驚道:“這麼久,誤了功課怎麼辦?”

“沒關係!”方邵大嘴巴一咧:“雲飛兄已經在書院中待了三年,可算是我們中資格最老的學生了,什麼功課沒有學過啊?所以夫子們罰起他來,有時也遠比我們敢罰。”

宋君鴻並不知道他口裡的這俠“飛雲兄”是誰,只是問道:“何以如此?”

方邵朝柳叢楠努了努嘴,“當時長青便在現場,可直接問他。”

宋君鴻把臉又轉向柳叢楠。

柳叢楠說道:“原也不算什麼大錯。”他回憶起當日的情形,不禁有點失笑:“飛雲兄他雖然久不出書院,但他的才學卻無疑是我們幾個中最好的,只是有些好飲。平常也總是以‘小李白’之名自詡。前陣子李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論讓我們大家來寫,到了交稿的日子時卻獨獨缺了飛雲兄的那一份。旁人找他不著,我卻知他一定是在書院的酒窖中偷飲,急忙去找他。於是他便乘醉揮毫寫下一篇,文章雖是寫得花團錦簇,但可惜打翻了一罈子女兒紅,整個卷子都讓酒水給打溼了。結果李先生還沒來得及欣賞其中的美辭高論,便先讓那刺鼻的酒味給頂了一個跟頭,隨後便報到了當值的魯山長那裡。結果當魯山長親自帶人去把他從酒窖中拎出來時,飛雲兄已經醉的人事不醒了。連帶著看管酒窖不周的高老頭兒都跟著罰俸了半個月。”

宋君鴻聽得瞠目結舌,原本以為嶽麓書院名重天下,裡面的學子一定是個個博雅守禮,卻不想還有這等光景。

“很多時侯,聞名也並不如見面。”柳叢楠苦笑。

宋君鴻也搖了搖頭,暗道名士怪傑們雖經常會有異於常人的舉動,但卻不知這位飛雲兄倒底才學幾何,能讓柳叢楠和方邵如此掛在口邊。好酒如此,倒真是有幾分太白遺風。不過太白能恃才自傲,三杯黃湯下肚,就敢“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只可惜了魯如惠並不是好脾氣的唐玄宗。就算這位仁兄真的有七分太白酒量,三分青蓮文采,此刻怕也只是是縮在書房中抄書抄到手腳發酸了。

“魯山長脾性一貫如此嗎?”宋君鴻還是及時把思緒給擰轉了回來。比起那位從未謀面的倒黴仁兄,他還是更關心魯如惠這個人要多一些,必竟鄭知慶把自己介紹給魯如惠,那麼自己以後仍免不了要經常和他打些交道。

柳叢楠沉默了一會兒,嘆息了一口氣說道:“並非如此。魯山長雖在朝中作過大官,但到了我們書院後卻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和所有的師生也都總是笑眯眯的打招呼,說話的聲音也都很少大過,不僅學院中的學生,連師長們也都很喜歡和他親近。”

“是啊。”方邵也介面道:“以前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大家都寧可繞過主管學生生活的冷麵孔程會而直接去找魯山長央求幫助。”說到這裡,他一腳踢飛路旁的一個小石子,像是遺憾那種日子一下子沒了似的:“最近個把月來,魯山長脾氣大變,不少同學都受到他的嚴斥或責罰,所以大家對面他時也都變得提心吊膽的了。”

“怎麼會突然這個樣子呢?”宋君鴻疑惑的問道。

“嗨,還不是金人又來勒索,狗奸相李……”方邵憤憤的罵道。

但他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讓柳叢楠截口喝斷:“晉夫,噤言!”

“怕個什麼,這裡又沒有奸相的爪牙!”方邵不忿的嚷道。但他隨後還是瞄了一眼宋君鴻,又朝四周瞅了瞅。

有宋一代,朝庭並不是很打壓民間清議,尤其是讀書人批評朝政,更是兩三百年來司空見慣之事。

但隨著宋室南遷,士人們對於國破家毀之殤非常痛苦,對皇后一族的外戚與奸相的坑葬一氣,攪亂朝政的憂慮和憤怒也日漸加深,因此對朝政的批評聲音也幾乎達到了趙宋立國三百年以來的前所未有之多。

民間的清議,本來一直也都算是影響大宋朝政的一個重要力量。但這一切都因為現今的慶元天子趙惇昏庸懦弱而失去了意義,皇后李氏一族不僅牢牢把持朝政,而且對民間的非議開展了彈壓。

當年宋太祖鼎定天下後,曾在太廟立有一碑,上書兩條給後世子孫的遺訓:一曰不得虧待國賓柴氏;二曰不得以言事殺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