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回頭萬里>第六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六)

回頭萬里 第六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六)

作者:青玉

第六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六)

更新時間:2011-01-15

現在以李氏為首的外戚們雖尚不敢明著封禁天下之口,卻也尋故批捕了好幾個著名的仕林清流了。

因言獲罪,這在宋室三百年來歷史上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一時間天下憤慨之聲四起!

剛正的群臣們勸諫當今的慶元皇帝無果,紛紛上疏自求罷黜,居家待罪,史書記曰:“舉朝求去,如出一口”。

雖然慶元皇帝統統下詔不許,但人心已經處於動盪不安之中了。而在大宋朝歷史上一向喜歡評議朝政的書生們對時局的強烈不滿至此也達到了頂點,並且很多人都不加掩飾地表露出來,曾經藏在心裡的憤怒,現在“勃勃然怒形於色矣”,過去只是私下裡議論,現在“囂囂然傳於道矣”。

無疑方邵便是這些憤言譴責朝政計程車人其中之一,但柳叢楠卻並不想讓自己的這位朋友輕易惹麻煩上身。

雖然方邵在柳叢楠的喝止下暫時停止了這個話題的繼續往下延伸,但宋君鴻卻已經可以從中猜測到魯如惠近期心情變得惡劣的原因了。

一般來說親自經歷過“靖康之恥”的人可以大致分為兩類,一種是被金人嚇破了膽,寧願用卑躬屈膝和割地棄權來換得一隅偷安;另一種則是如魯如惠和鄭知慶一樣,懷有強烈的恥辱感和奮起抗敵復土的強烈訴求。宋君鴻記得鄭知慶曾和自己提過:魯如惠便是因為提出的抗金政策不被當今皇帝採納,才憤而掛印棄官,來這書院做一教書匠的。

現在朝庭對於金人的逼迫勒索不斷停頭,這自然讓本就懷揣著一肚子氣離開廟堂的魯如惠更加的感到窩囊。

只是朝政混亂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從宋君鴻與魯如惠的接觸來看,他也不是尋種輕易就受人激怒的莽夫,能讓他的心情在短短一個月間糟得無以復加的一定是有更大的事情發生。

宋君鴻不禁聯想到來書院路上吳大嘴曾跟自己提過的兩件事:“金兵囤境,朝庭無備”和“太上皇病重,危在旦夕”。這兩條訊息本屬隱秘,一般的民間百姓和普通士子們或許並不能輕易地知道。但魯如惠即便離開官場了仍會有不少的門生故吏存在,這種訊息想來終是瞞他不住,頂多知道的比黃龍黨眾人晚上個一兩拍而已。

但知道又如何?前浙江東路按察使、柱國將軍魯如惠已經離開了官場,有心無力!

天下傾覆在即,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的瞅著,巨大的憂愁與焦慮無處排遣,所以哪個不開眼的學子犯了錯誤栽到他手上,自然是要被他敲打些記性的。

好在宋君鴻從柳叢楠與方邵之間的言談中得知魯如惠並不曾胡亂找學生的麻煩,只是對犯了獵誤的人才板起臉孔不講情面。這樣自己小心翼翼一點,只要不違犯校違,相信這位山長也不會給自己難看。

這樣心裡思忖了一陣,再抬眼間已經可以看到程會等侯自己的那個屋子了。

程會幫入書院求學的學子們辦理手續的屋子和魯如惠晚上讀文案的屋子其實都是屬於書院的教師專用場所,通建於專門的辦公區域內,兩者的間隔並不太遠,所以宋君鴻三人雖是一路說說笑笑,但也不用一刻鐘就走了回來。

因為有了魯如惠的支援,宋君鴻此刻再想起程會那種嚴厲的面孔也不覺得有多麼畏懼了。正要快走兩步進屋去把此事辦理妥當,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陣大聲的呼喊:“子燁賢弟慢些走,且等我一等!”

宋君鴻三人一回頭,只見到王玉田正領著小斯氣喘吁吁的快步跑了過來。

宋君鴻疑惑地和柳叢楠、方邵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不知這王玉田此時追上來有何事。只好都追住了腳步,在原地等他一等。

因為今晚王玉田穿得極為隆重,雖只是常服,但也層層長袍大袖,尤其是那年華貴的鶴氅,寬長曳地,跑起來未免略有不便。也使得他原本一身貴氣的打扮得顯有點不合時宜了。

“美池怎麼這麼快就趕上來了?”方邵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你要在魯山長屋裡待上不少時間呢。”

王玉田臉上現出一絲尷尬之色,但也僅僅一閃即逝。他擦了擦額上微沁出的汗粒,朝宋君鴻微揖了一下後說道:“子燁是要回修齊齋去嗎?我也是。”看宋君鴻兀自不解,忙又解釋道:“你剛來路可能不熟,正好順路,我倒可以領你一程。”

修齊齋就是學員們居住休息的屋舍區域。因書院佔地範圍較大,具有教學、居舍、藏書、祭祀、園林、名勝等多種功能範疇的建築物百餘間,為了便於區分,所以給各個功能和區域不同的建築們分別取了不同的名字。

如他們剛剛去過的魯如惠那裡,便起名叫做“山齋”,據說是由乾道元年的時任安撫使劉珙始建,顧名思義,便是專門供給書院山長辦公和休息的地方。

“修齊齋”則是學員們休息的地方,據說是寓意“修身齊家”、“厚德篤行”之意。而平日間上課的則是“日新齋”。

這些情況宋君鴻當然是尚一無所知的,在柳叢楠的解說下,宋君鴻才明白過來:原來就是學生宿舍啊!

面對王玉田熱絡地的招呼,宋君鴻只好很不好意思的說明:自己的入學手續都還沒辦完,就更沒提修德齋的事了。

事實上在學費的事情沒有搞定之前,程會根本不會給他解決關於住宿的問題的。

“你現在才剛來報道?”王玉田總算是明白了宋君鴻的情況,吃驚的問道。

嶽麓書院在入學時間上嚴卡死截的作法已經是名聲在外了,既便是一路上偷花好玩的王玉田也不得不在最後幾日收斂行徑,於五日前趕到書院報道。實際上在古時交通和通訊都不是很發達的情況下,學員們寧可早點到來也不願意冒險。所以提前一兩個月便報道的新學員比比皆是。王玉田本以為自己便已經算是拖拉的人了,卻不想這回總算是開了眼界了,眼前這人居然是卡著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個時辰才來。

不過,或許宋君鴻敢於這麼做,是另有所恃也說不定?王玉田心中暗想著,口中卻裝作不甚在意的樣子笑道:“既然這樣,就先辦完手續再說吧。”

說到這裡,他突然似想到了什麼,向宋君鴻身旁瞅了瞅,可卻是除了柳叢楠和方邵兩人外什麼也瞧不著,於是疑惑的問道:“子燁,你的行李呢?”

也怨不得王玉田感到奇怪,哪有新學員報道時不攜帶行李的?甚至有些世家大戶裡的公子們都是趕著馬車往這搬送各類生活器皿和個人喜好物品。可宋君鴻說是來報道,身邊卻什麼都沒有。

其實宋君鴻的行李原本倒也有一些的,但在遇上天星社後早已經丟棄在山林荒野之中了,所以他只好苦笑了一下說道:“沒什麼行李,一人一馬,兩袖清風而來。”

王玉田愣了一下,笑道:“子燁好愛說笑,莫不是已經讓僕從已經先送進書院某處了?”

“沒有說笑。”宋君鴻撓了撓頭,說道:“我本來出門時就只拿了兩個包裹而已,後來在路上都遺失了。我也只是出生於一個獵戶之家,哪裡請的起什麼僕役?”

“獵戶之家?”王玉田的臉上顏色突然變了變,心中一陣懊惱:剛才拜會魯如惠時,明明自己先到,卻讓他先進去了。而且在裡面一呆就是兩刻多鐘的時間,輪到自己進去時卻只是寒暄了幾句就讓魯如惠給送了出來。

雖然魯如惠對自己也是一樣的親切和藹,但王玉田卻仍是忍不住的要拿自己所受到的待遇和宋君鴻相比較,於是心裡認定一定是因為宋君鴻家世恢弘,背景雄厚,才令得魯如惠能如此厚待,自己也忙是急急的追趕過來,曲意結納。

不想宋君鴻卻是獵戶家的孩子。一個貧窮低微的獵戶之子,竟然比自己更在魯如惠面前被看重,王玉田心中一陣無名火起,覺得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但必竟是讀過了一些年頭的書,又兼著柳叢楠和方邵這兩個老學長在旁,王玉田也不方便發作,他強壓下一肚子的不快,說道:“時間已經不早了,我看還是不要耽誤子燁辦理手續的時間了。我住在修德齋丙字院十五號,諸位以後有機會時不妨過來一敘。”

聽他說罷,眾人忙點頭稱是。宋君鴻和柳叢楠、方邵剛邁步往程會的屋子裡走,卻發現王玉田已經扭轉身形,預備領著小斯徑自直回修德齋了。

“美池,不等過會手續辦完後一起走嗎?”方邵問道。

“呃,我突然想起一點事情急需回去處理。”王玉田拱了拱手:“我便先行告辭了吧。”

眾人只好和他道別。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方邵嘟囔道:“這真是一個怪人,來也意外,去也匆忙。剛還說要一路同行的,這便啟身先走了。”

“他可能有點事臨時需先去處理下吧,晉夫,勿再多言。”柳叢楠瞄了宋君鴻一眼,偷偷捅了捅方邵說道。

宋君鴻裝作面上渾不在意的樣子,心下卻是明白:王玉田這份前踞後恭的表現,似完全是在聽說了自己的身世後才有的。多半是其自恃是官宦之子,不願於自己這底層小民出身的人過多接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