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二十五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一)
第二十五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一)
更新時間:2011-02-02
“魯老,聽說宋君鴻他們的那個《桃花扇》的戲在昨天已經是演出第三場了?”程會一進到魯如惠的屋裡,就急呼呼地問道。
“哦,看來這部戲在師生們中間還是蠻受歡迎的嘛!”魯如惠和王姓老友繼續手談著一盤棋局,面對程會的詢問不急不徐的應答著。
“魯老您怎麼可以讓他們這麼一直演下去呢?”程會有點急了。
“哦,有什麼不好嗎?老夫記得你那天和我們一起去看首場演出時,不是也很欣慰的感慨說你那外甥終於幹了一件像樣的事情了嗎?”魯如惠笑道。
“不錯。在下並不諱言也認為《桃花扇》是一幕難得的好戲。但我仍要提醒魯老,玩物則易喪志!書院必竟是一個傳道求學的地方,師生們還是應該以勤讀詩書為主的。”程會一臉嚴肅的說道。
“我省得分寸的。”魯如惠說道:“宋君鴻他們也沒有想到這出戏的反響這麼大,所以不得不增加幾場演出。其實他也有點不堪其忙,曾和我抱怨過,這出戏只演到這個月末為止就不再多演的。”
“好,我一定會試目以待的。”程會拋下這句話後,揖了一禮,轉身就退了出去。
“老程的脾氣還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啊!”從剛才開始便一直在旁邊一言不發的老者感嘆道。
“呵呵,不說這些了。”魯如惠擺了擺手,向他問道:“挽強,那個宋君鴻入學已經都快要一個月了,你看這娃娃怎麼樣?”
“別的我不管,我只是個教騎射的武夫子,在這方面講他還行,也比這屆大多數的學員都要強些。”王矢想了想說道。
“嗯,這就好!”魯如惠滿意的點了點頭,又沉吟了會兒說道:“不過程夫子說的也有道理,不能荒廢了學業,改天我還是要找他談一談。”
“談是可以,不過我看你今天是不用了。”王勝說道。
“哦,為什麼?”魯如惠奇怪的問道。
“聽說今天有幾個書商來找他,他今天一早就隨他們下山去了。”王勝把桌上的棋盤一收,一邊給自己也酙上了一杯茶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桃花扇》自開演以來,就在書院內外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到在,連整個長沙都在談論這部奇怪的話劇。
聽說,有些小坊間已經開始準備模仿這部戲的演出了。只是必竟不是創作方,所以那些模仿出來的效果極是差強人意。
“沒關係,我把戲文給他們。”聽說了這件事的宋君鴻淡淡的說道。
“把戲文給別人?”方邵聽到後一下子激動地站了起來。《桃花扇》已經變成了他們六人的得意之作,現在突然說要把這個成果拱手讓人,他有點難以接受。
任何人只要有了戲文,排戲和演出就並沒有多大難度了。
“我也不僅是給那些演出的小戲坊,更是要給天下人。”宋君鴻拍了拍方邵,示意他坐下。笑著說道:“晉夫何須這麼小家子氣,莫忘了咱們排這戲的初衷並不是獨佔這戲臺上的風光。何況只要咱們這戲多演幾次,總有一天也能讓人把戲文全給記抄了去,若如此,不如一開始索性就大大方方的公之於眾。”
方邵張嘴想要反駁幾句,但又覺得宋君鴻說的好像真得有那麼點兒道理,張了張嘴,卻最後學是同意了。
所以,柳叢楠很快就根據宋君鴻的請求下山去幫他聯絡到了幾個書商。好在嶽麓山文風鼎盛,書商印社也多如牛毛,每個人都巴不得獲取《桃花扇》的獨家印版權。所以當一排熱情洋溢的書商站在宋君鴻面前時,他只需要挑選一個自己看得順眼的就成。
很快,宋君鴻就以一百二十貫的高額稿費將這部戲文交給了他從中挑選出來的書商去印刷出售。
在封皮上,宋君鴻堅持把劉羽的名字和自己並列都印了上去,並且把稿費其中的一半也分給了劉羽,儘管他知道劉羽很快就會把它都變作了酒錢。
時間就是金錢,書商也都很明白這個道理。於是趁著現在此劇剛開始火,戲文也沒有別人抄得全本的有利情勢下,打著獨家授權的旗幟,在五天內就日夜趕工印出了第一版,流向市場,據說在第一個月內就賺了個盆滿缽滿。
在書正式在市面上出版的頭一天,宋君鴻就拿到了幾本印刷精良的贈本。而魯如惠再見到宋君鴻時,已經是宋君鴻捧著其中的一個贈本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山長,這是《桃花扇》的公印戲文,請您來過過目。”宋君鴻把它雙後捧到了魯如惠的面前。
這部戲能夠順利上演及幫自己賣出一份高昂的稿費,其中也多虧了魯如惠的僻佑。
魯如惠上次看到這個戲文時,還只是一份簡單的大綱。他興致盎然的隨後翻看了下其中幾頁,突然臉上神色一凝,攤開了書頁指著字句之間的一些奇怪符號問道:“這是什麼?為什麼要夾雜在這些字句之間?”
“回山長,這是標點。”宋君鴻答道:“就是幫著斷句的一些符號,其實學生在潞縣時也曾提出過,鄭師大為讚賞,所以學生才敢在這部戲文中也加了進去。哦,對了,學生怕大家看不明白,在戲本的前面其實還有一頁是專門介紹斷句的。”
“斷句?”魯如惠大奇。這個時代的斷句,都是憑藉老師的口授和自己閱讀時的感覺。雖說之前他也曾在讀閱別的書籍中遇到過一兩回用來斷句的小點,但實在是簡陋隨意,類似這種用明確而豐富的符號來對語句進行斷句的形式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他迫不急待的翻到了前面找出了宋君鴻說的那個說明頁,認真的閱讀起來。
逗號,代表一個句子裡的區域性斷句;句號,代表一個句子的完成;問號,代表一種懷疑的語氣;驚歎號,代表一種強烈的情緒;書名號,代表一部作品的標名……
宋君鴻在印出來的書上除了列出了每種符號的名稱功能外,還特意在每類後面都舉了一個例子,讓人們能夠極快的就瞭解它們的應用方法。
魯如惠便這麼逐個的推敲,逐個的演試,越想越覺得有趣,越試越感到開心。
“君鴻,你知道你讓我看到了多麼了不起的一樣東西嗎?”魯如惠興奮的說道。作為飽學名儒的他,對這個標點的價值有著遠超過常人的灼見。
“聽說你的這本戲文稿費賣了一百二十貫?”他問道。
“是的。”宋君鴻也很高興。這些錢加上賣馬的錢,不僅可以讓他還上賒欠書院的學費,而且他在學院求學時的生活費都已經完全有了著落了。
“可光你在前面加註的這一頁標點符號的價值就遠在千貫、萬貫以上了。”魯如惠小心仔細的合上了戲本,感嘆道。
“在潞縣的學堂讀書時學生也曾把這套標點符號提出來,可惜無法在學生們之間通用。”宋君鴻笑著說。
“哦?鄭危舟難怪就看不出來這其中的那些天大的益處?”魯如惠奇怪地問道。
宋君鴻說:“記得鄭師也說這是個好東西呢。只是世間士子們大多不知這標點的人,更遠談不上推行施用。所以鄭師只讓學子們瞭解這些標點,但在行文時卻仍要養成不加標點的寫作習慣,以免在參加科舉考試時吃虧。”
宋君鴻說起這段往事,也是倍感惋惜。
“原來如此。鄭危舟會做此考慮是因為他鄭氏學堂太小了,不得不如此。”魯如惠自負的說道:“可我嶽麓書院不同,臺高場子大,足夠讓你這些標點施展拳腳的。”
“山長,您要在書院中推廣標點符號?”宋君鴻大喜。
“不僅是在書院中!”魯如惠捻鬚笑道:“我還要上書朝庭,把你這套標點符號通行天下。”
其實純用來斷句的標點,中國早在先秦時就已經出現過。但一來那時只是一個簡單的小點點,沒有任何的感情色彩功能,二來即便這種只用來斷句的簡單標點也並沒有能獲得正式通行,在無論是書籍的印刷出版,還是大多數人在行文甚至包括正式的公文中也都是很罕見有使用的,甚至——很多人根本都不知道有這個玩意兒的存在。
而宋君鴻提供的這套標點符號有明確的斷句功能,有豐富的感情標示,而且還符上了詳細的功能說明,使得這一奇特的事物從出現到試行,幾乎就沒有受到什麼阻力,很快便在嶽麓書院裡通行開來。
這當然不僅僅是因為力推此事的魯如惠德隆位高,同時也是因為書院的眾多教授夫子們都看出了這些小小的標點能給教學工作和學術傳承帶來的極大好處。
在這個時代,一篇文章甚至一本書,都是一個漢字緊挨著一個漢字來寫的。因為沒有標點符號,所以斷句只能靠人的經驗來完成,已致經常出現歧義、造成對文章字句的誤解。
如《論語?泰伯第八》中有句著名的話:“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實它本意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即一種知人善用的用人態度,但流傳到了後世,卻變成了“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有些人眼中變成了愚民政策的依據,意思截然不同。孔聖人泉下要是知道了這種曲解,就算都氣得從墓地裡蹦出來也只能是毫無沒辦法,因為沒有明確的標點區分,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思路來進行解讀,解的千奇百怪也是可以的。
所以,這對於以教學傳道為宗旨的嶽麓書院來說,是意想不到的利器。全書院上的推廣試用立刻展開了。
雖然因為毛筆的筆鋒粗軟一些,有些粗手粗腳的人總是易把句號、逗號和頓號等寫的不易辨別,有些人因為習慣原因也經常在某些斷句後忘記加標點,但總體來說這套特殊的斷句符號並沒有受到學員們過多的牴觸。
當人們得知這套標點符號是由宋君鴻提出時,大家看宋君鴻的眼光明顯的發生了變化。
這已經是在一個月中宋君鴻給人的第二份巨大的驚喜了。
更有一種奇怪的傳言在學員們中間流傳開來了:學院要為宋君鴻請封,而且還是封爵!這是多麼巨大的殊榮啊!很多學子看宋君鴻的眼中都多了一些豔羨。
宋君鴻對此不置一詞,因為他認為這是不大可能的事。
封爵,那可就是貴族了。雖說“學而優則仕”,學院中的學子們將來也大多可以透過科舉獲得個一官半職,官身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事物,但爵位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擁有的,非有大功於社稷而不授。實際上絕大多數的官員們終其一生的辛勞,到老邁致仕之時,也不可能獲得一個封爵的機會。可宋君鴻卻獲得了,而且他還僅有十六歲!
你覺得這可能嗎?
“這完全可能!”魯如惠把宋君鴻叫到自己的屋子裡欣喜的對他說道:“朝庭對你這份標點符號也十分喜歡,已經奏請在全國開始試行了,先從各地的縣學中開始教習。雖說在科舉考試上尚不能明文規定使用,但想來也不過是幾年間的事了。”
“因此,我在朝中的好友們已經知會我,要奏請官家厚厚封賞了——”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嘴,捋著鬍鬚想看看宋君鴻的反應。
但宋君鴻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傻愣愣的只是“哦”了一聲。
“你這孩子,不知是該說你過於沉穩了呢,還是木訥遲頓,你也不問問我朝庭打算封賞你的什麼?”魯如惠有點小小失望,從宋君鴻臉上他並沒有看到十六歲少年那種遇事則欣喜若狂的神態。
“學生是遲鈍。”宋君鴻趕緊應了一聲,然後按著魯如惠的提示問道:“朝庭封賞了我什麼?”
“封爵!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是我大宋朝的開國男、食封兩百戶了。”
男爵,只是爵位中較低的一級,且聽起來還不是那種可以世襲的。但這已經把宋君鴻驚得目瞪口呆了。
“怎麼?高興傻了?”魯如惠笑著拍了拍宋君鴻的肩膀。
“是有點兒。”宋君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學生沒料到封賞的規格如此之重。”
自己只是把標點符號提前了九百年在中國使用而已,怎麼就一下子成了一名男爵了呢?
取富貴如拾芥,這般輕易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這封賞重嗎?前朝還有人只因改良了農具而獲封開國男呢,難道我的學生解決了天下文章斷句這麼大的困擾,其功難道就小了?就連個開國男都撈不著?”
魯如惠自負的哼了一聲。雖然不是他自己獲封,但自己的弟子能有些殊榮他仍然感到面子上很有光彩。
改良農具,可以讓田地獲得更好的耕耘,從而生產出更多的糧食,對於解決天下人的張嘴吃飯問題大有幫助,這在華夏這個農耕為本的民族來說的確應該算是了不起的大功勞。但對於魯如惠等讀書人來說,卻無疑認為標點符號在文書上的影響和功勞要把土疙瘩中翻糧食要高階上好幾倍。
“沒別的事,我就是把這個好訊息提前通知你,免得過幾天等朝庭的封賞詔書正式下來時,別把把你給嚇暈過去了。”說罷,他哈哈大笑起來。
宋君鴻尷尬的笑了笑,便告辭出來了。
這個從魯如惠處被證實了的好訊息當然瞞不過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美田和李孟春他們幾個。
“請客!一定要請客!”方邵興奮的喊道,其他幾個人也一起高聲呼應。
於是,這種宴請一連持續了三天,大有將宋君鴻前幾日得來的稿費全部喝乾之勢。
這日,六人又一次從酒樓中勾肩搭背的歸來,其中王玉田喝的最多,隱隱然已經有一些醉倒的樣子,他抱著宋君鴻的肩膀也說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問:“子燁啊,沒想到我們六人中最先出息的居然是你啊!”
宋君鴻苦笑著想把他抱自己的胳膊掰開,卻發現有點費力,王玉田抱著自己,簡直就像是抱著一個寶貝似的不放手。
當然,宋君鴻知道這絕不是因為他太喜歡自己的緣故。經過這一個月的接觸,宋君鴻和王玉田已經發展成了還算要好的朋友,且也發現這個人在本質上也不壞,但是他心中的那份驕傲和等級觀念卻並不會因此而消失。自己這個社會最底層出身的人,卻現在成了六人中最發達的,這無疑讓心高氣傲的王玉田感到有點鬱悶。
他既同樣為朋友的好運而高興,同時又自己感到深深的不甘。雖然不得不說成天抱著這樣觀唸的王玉田有時的確是活的很累,但宋君鴻也是毫無辦法,這種對身份差別的觀念可以說是已經滲透進王玉田聯的骨子裡去了。
宋君鴻只好向其餘眾人比了個眼色,柳叢楠最先會意,趕緊過來幫著拉開王玉田。
方邵也跟過來,兩人一左一右的架起了王玉田,便擬把他架回自己的屋中去先讓他好好睡上一覺再說。
“榮辱不驚自淡定得失不患自從容。”這是每個讀書人都知道且標榜的情懷,必竟只要日子過的下去,就總可能會有新的驚喜,待明早醒來眼前萬裡長空,誰不會給自己換成一份好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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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為慶祝我們中華民族傳統的除夕佳節,今日雙更,這是第二更,祝大家過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