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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二十六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二)

作者:青玉

第二十六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二)

更新時間:2011-02-03

李孟春搶步上前,幫著開啟了房門,可在門被開啟的一剎那,他卻一下子呆住了:“魯、魯山長?”

眾人聞言慌忙都起身往外望去,果然見到魯如惠就站在門外,一張臉拉得老長,平常總是可是掛在臉上的親切笑容也沒有蹤影。

柳叢楠和方邵都是心裡一驚,他們這般聚眾狂飲的事情雖然放浪了些卻倒無大礙,平日間夫子們多也爭一眼閉一眼的不大去管,但此時就讓魯如惠撞了個對面兒,也不知會不會因此引起魯如惠的處罰。

就連一直在屋裡繼續喝著從酒樓拎回來的的餘酒的劉羽,也禁不住嚇得臉色一變,趕緊把酒壺藏到了背後。

但魯如惠卻是理都沒有理會他們,只是進屋來徑直走到了宋君鴻的面前,對他輕聲地說道:“你跟我出來一趟。”說罷轉身又走出了屋去。

宋君鴻也不知這是鬧的哪一齣兒,於是大氣也不敢出,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拾步跟了出去。

兩人一直默不作聲的走出了十幾丈遠,直到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角處,眼看著附近沒什麼人,才停了下來。望著魯如惠那張陰霾籠罩的難看臉色,宋君鴻小聲的問道:“山長,可是出了什麼事嗎?”

“的確出事了!”魯如惠轉過頭來瞅著宋君鴻疑惑的目光,嘆息了一聲,說道:“我在京中的朋友剛剛又傳來了快信,說——朝庭把原訂於對你那些個封賞又都給取消了!

“為、為什麼?”宋君鴻呆了呆,自己剛接受了馬上要做貴族的美夢,現在這夢又插著翅膀飛走了!這事態的發展變化也太快了吧?

“哼,還不是李後那幫人在從中作祟!”魯如惠冷哼了一聲:“他們說你的戲文侮蔑朝庭,且還破壞宋金兩國和睦,所以不僅不能封賞,說不定還想降罪哩。”

“其實,封爵什麼的,沒了也就沒了吧。學生當初獻出這標點符號時,只是為圖個方便,原也沒想過要藉此取官封爵什麼的。”宋君鴻只好儘量裝個灑脫地笑了笑。

“不行!”魯如惠轉過臉來,望宋君鴻一眼,說道:“不能這麼急著就先放棄了”。

早在魯如惠在朝中為官時就與李後一黨互為政敵,這次他們又打壓了他學生的封賞,所以難怪魯如惠的心情會這麼惡劣,像吞了蒼蠅一樣的難以接受。

“我說過,出了事兒我和你一起擔著。有我這個書院的山長在,他們怎麼著也不能先怪罪到我的學生頭上來。”魯如惠拍了拍宋君鴻的肩膀:“你小小年紀能不貪念榮華富貴這很好。不過你也放心吧,這事情還沒完哩,我們朝中的清流和仕林中的朋友們都會一起上書,這一切的結果,都還是未定之數。”

“山長,真的不必這麼麻煩了。”宋君鴻心裡很明白:人家皇后和皇帝是兩口子,你們這些文官大儒們再之乎者也的高喊力爭,能強過人家的枕頭風嗎?

“不能氣餒!我們大宋朝的仕林一向是影響朝政的重要力量,也決不會向任何勢力低頭!我這就聯名在朝和在野的各位朋友,共同上表。”魯如惠瞪了宋君鴻一眼,說完這話後一振衣袖,轉身風風火火的又走開了。

宋君鴻暗歎了口氣,他心裡也明白:事情發展到了這種境地,或許要停下來也已經真的是不容易了。此時魯如惠他們也並不純是為自己這個小小學員力爭,而是藉機表達下與李後一黨的政見之爭吧。

他抬頭朝遠方的天空瞅了一眼,晚霞在夕陽的映照下紅彤彤的,像是被火點著了一樣。宋君鴻出了會子神,只好轉身又向回走去,心裡暗道不知自己的那些朋友們在聽說了這些訊息後,又會怎麼想?

而此時,在遙遠的大宋朝京都臨安中,安靜中似乎有一股暗流洶湧。很多政治嗅覺敏銳的人都注意到了這一次風波的即將出現,他們或慌忙躲避或冷眼旁觀,有的則乾脆是直接準備參戰,一邊低聲的咒罵著一邊在各種的合縱連橫中站到自己所屬的陣營之中去了。

而在皇宮禁內之中,一個人影此時下在在匆匆的急步穿梭著,沿路上的宮女、太監們見了無不惶恐的趕緊讓路行禮,但那個人卻似根本就沒有正眼瞅過跪在路旁的這些人,而是滿臉憂戚之色的一連穿過好幾座宮院,直到來到了一座內侍都明顯比別處要多很多的宮院中,才堪堪緩下腳步,略鬆了口氣。又拾步走進了院中的正殿之中。

在這座殿門之上,高懸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書“仁明殿”三個溜金大字。

這是隻有大宋國皇后才能居住的宮殿。

“唉呀,母后、母后,可不得了啦!”那人一進宮殿的內室,便衝著一個正在抱著一卷古軸觀看的女人急切地嚷道。

這女人正是如今的皇后,李鳳娘!

她衝著那進來的人瞅了一眼,不滿的斥道:“擴兒,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是快要做太子的人了,遇事要穩重一些,怕個什麼勁?”

“是、是!”那人忙不迭的點頭答應著,一邊擦了擦額角的細汗,一邊在內侍們剛搬過來的椅子上坐下,抬頭瞄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又趕緊低下頭去。

李氏瞅著他那忐忑的樣子心中暗暗地嘆了一口氣,這嘉王趙擴是自己唯一的兒子,本來冊立太子、繼承大位也都是應該順理成章的事。但偏偏這個愛子自己不爭氣,膽小,遇事則彷徨猶豫,無甚主見。因為這個性子,愛子被朝中不少大臣們認定無帝王之材,這種觀點甚至獲得了太上皇的認同,使得趙擴距離儲君之位僅一步之遙,卻就是邁不過去。

想到這裡,李氏就在心中憤憤不已,明明現在的皇帝是自己的丈夫,在朝政上佔上風的也是自己的親信,可為什麼仍有那麼多大臣心中對那位已經行將就木的太上皇仍是念念不忘。

不過她也是沒有辦法,儘管她已經威壓後宮、勢及朝堂,但對於太上皇卻是無法輕易去挑釁。現在只能期待他快點大行,然後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可以百無禁忌了。

想到這裡,她把手裡的畫軸遞給了自己的愛子,說:“你瞅瞅,這是吏部右侍郎侯敏獻給我的《八十七神仙卷》,據說是唐時吳道子的畫作,可我怎麼樣也瞅不出來這張古舊的畫紙有他說的那麼價值連城。”

趙擴把畫軸接了過去,仔細看了幾眼,才抬起頭說道:“母后,這的確是吳道子的真跡。”他比起母親來,在書畫方面的鑑賞能力要明顯高出不是一籌兩籌。

“看樣子你喜歡,那就送給你吧。”李氏說道,作為女人,她心裡還是更喜歡真金寶石多一些的。

趙擴忙欣喜的謝恩。

李氏喝了一口參茶,才徐徐地問道:“對了,你剛才進殿裡那慌裡慌張的樣子還說出事了,能出個什麼事?”

她是故意把事情拖了一會兒才問的,希望能借此磨鍊一下愛子的沉著耐性。

不過他很快失望了,趙擴一聽她問起這件事,臉上顏色又瞬間變了變,剛才還喜歡不已的吳道子的畫軸也把持不住,失手掉在了地上。

“母后,金國的使臣又到了!”趙擴緊張的說。

“金使?一年來三回了!他拿你的嘉王府當旅店了不成?”李氏不滿的嘟囔了一句,才又問道:“那金使說什麼?”

“那名金使說,他們的關外故地下了場大雪,凍死了一些牛羊,要我們出錢幫著撫卹。”

“豈有此理!”連李氏的臉上也微微現了些怒氣,說道:“他們金人的老家受了災,跟我們宋國有甚關係?憑什麼要我們來出錢!再說了,現在只是九月,就算關外寒冷,也不至於現在就飄大雪啊,這不是擺明瞭是來訛詐的嗎?”

“可、可是那名金使說,如果我們不給,他們就自己帶兵來取!”趙擴想起金使在他府上按著刀講這番話時的那種猙獰模樣,忍不住又是打了一個哆嗦。

李氏聽了這話也是怒氣一滯,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後,轉臉又問:“我問你,上回我讓你去查的主戰派說的金人屯兵邊境的事,屬實嗎?”

“查過了,屬、屬實。”趙擴回答道。然後又抬頭瞅了自己的母親一眼:“要不,把這兩件事都稟告下父皇?”

“不用了。你父皇雖些膽子比你的大些,但也大的有限。再說了,這事稍有不慎,就會助長抵抗派在朝中氣焰的抬頭。”李氏搖了搖頭。

“可、可那些如狼似虎的金兵萬一……”趙擴也感到了有些兩難。

“那麼……也只好繼續答應他們的要求了。”李氏無奈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可、可他們這回要求我們支援官銀兩百萬兩、絹一百萬匹。”趙擴答道。

隆興和議後,宋國雖對金國依然保持著屈辱的納幣政策,但金額已經減少為只有每年二十萬兩而已。可現在這個金使假借一個還沒有發生的天災,張嘴就是十倍於歲幣的索取。這種事如果傳到朝中那些士大夫們的耳中,還不氣的翻了天。

“那也得給!”李氏咬了咬牙說道。她站起身來走到趙擴的身前,捧起了愛子的臉:“擴兒,只要金人不發兵來攻打我們,他們不管要多少都可以給!無論如何娘都一定要保證有一個存留下來的大宋皇位給你繼承。”

“哦,好的。”趙擴點了點頭。

李氏幫著把地上的畫軸撿起來,重新塞回兒子的手中,愛暱的拍了拍他那個有點驚慌的臉膛,才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懶洋洋地問道:“還有什麼其他的事嗎?”

“嗯,倒還是有一件。”趙擴點了點頭說道:“就是那個關於寫戲計程車子和他的標點符號的事,聽說今天一早父皇就已經下旨、門下諸省也很快批文頒發了。”

“哦?怎麼說的?”李氏慢條斯理的問道,這事跟金使比起來只能算是小事。何況對於此事她早已經囑咐過自己在朝中的親信應該如何去辦理了。

“嗯……”趙擴猶豫了一下。

兒子的態度讓李氏有些奇怪,她直了直身子,問道:“有什麼變化?”

“張大人剛才偷偷告訴我過旨意的內容:原定的封爵之類的賞賜固然已經去掉了。但標點仍要按原擬定的議程在全國開展試行。還有對於那名舉子,賞了一千貫錢,帛五十匹。”

“哦?這是誰擬的旨?”李氏問道。這道旨意有各退一步,和稀泥的感覺。

“是父皇親自決定的,並且要求當日就頒發了下去。”趙擴答道:“旨意的下達也出奇的迅速順利,門下諸省在承旨和下達過程中麻溜溜地便都辦妥了。現在旨意估計已經出了京城,往嶽麓去了。”

“你父皇什麼時侯也變得這麼勤政了?”李氏感到有點意外,揮手叫過來了一名內侍,問道:“這幾天天是誰在皇帝身邊值侍?”

那名內侍想了想,細聲稟道:“回娘娘的話,應該是黃公公。”

李氏吩咐道:“去,著人把他給我叫過來”。

本來南宋建立後,一時俱為草創,為朝庭經濟打算,宦官的人數大為減少,太上皇當政時曾明文規定內庭的宦官人數上限為二百五十人。可在當今天子即位後,皇帝和皇后都是窮奢極欲的人,所以身邊侍候的人員大為增加。再加上李氏心性好妒,怕皇帝會迷戀那些有些姿色的宮女,所以一方面大量壓縮宮女的數量,一方面卻不斷從民間招納新的人員來淨身入宮為內侍。當今天子即位不過四年半,內庭的宦官卻已經達到了八百多人之眾,數量是太上皇時的三倍還要多。

而宦官的升遷、任務分派,更是李氏一人說了算。所以,即便是正在皇帝身邊當值的人,也一樣是被她招之即來,無人敢有半分的耽擱。

於是,不一會兒,一個身著正六品上品級內侍服色的老太監走了過來,見到趙擴也在這裡,心下納悶,急行恭敬的急忙先給兩人行了個禮。

“黃忠,你好大的膽子啊!”黃公公才剛剛行完禮站起身來,李氏就已經一拍椅背,喝斥道。

“娘娘,此話從何講起啊?”黃忠嚇了一跳。李氏在宮中飛揚跋扈,素有悍名。宮中人等只要稍有犯錯或違逆她的意願,即可能遭到刑罰或驅逐,哪怕是他這個當年隨著皇上從恭王府中出來的老人也概莫能外。

“我問你,我一再囑咐你們這些官家身邊的人要機靈,要大膽,最是緊要的便是不可讓那些恬燥的外臣們過多打攪官家的清靜,你如何沒有做到?”

“沒有哇?”黃忠一頭霧水:“不敢欺瞞娘娘,這兩日皇帝朝後即在後殿和內侍們嬉玩,著實並無外臣入內啊?”

“那麼官家怎麼會突然對那個寫戲的舉子的事情這麼關心,並且連賜命也下的如此急促?”李氏問道。其實宋君鴻只是一個小小舉人和書院學子,在貴為皇后的李氏眼中,根本就從來不值一提的。她在意的不過是與那些陳年的政敵們鬥鬥氣而已,只是現在這件事的處理情況讓她多少感覺到有點意外。

“其實這個旨意本也不是官家的意思。”黃公公答道。

“那麼是誰的?”李氏冷笑道。

黃公公並沒有敢答話,只是朝身後的一個方向小心地指了指。

“德壽宮?太上皇?”李氏直到這時才真正吃了一驚:“可他又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太上皇趙昚因為病體沉苛,已經有近一年沒有再見他過問過任何政事了。李氏自然也是對此求之不得,一直叮囑儘量的封鎖外界政事和太上皇僻居的德壽宮之間的訊息聯絡。

“聽說是……吳老國舅進的言。”黃公公低聲的回了一句。

“吳大嘴?”李氏越發感到有些疑惑。

今年太上皇傳出病危的訊息後,吳大嘴不僅回了宮,且日夜伴在太上皇的身邊。一邊親自幫他調整藥湯吊續著命,一面也可隨時防備有人在太上皇的藥食上動手腳。

吳大嘴雖然有些偏向那幫嚷嚷著要抗金的傢伙,但他和那些政客還是有著巨大的不同的。除非是天真的要塌了下來,否則廟堂上那些爭執他是能不管就儘量不願管的。何況醫者父母心,為了太上皇的病情穩定著想,吳大嘴也很反對大臣們再拿那些朝庭上沒完沒了的紛爭去繼續打撐太上皇的休息。在這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李氏甚至都一度認為吳大嘴應該是相對偏於“無害”一點的抗金黨。

“那個姓宋的舉子倒底有什麼來頭?不僅膽敢寫了那本令人著惱的戲文,就連一向不大過問朝政的吳大嘴都站出來幫他說話了。”李氏喃喃地道。她猛的站定,瞪視著趙擴說道:“派個人去查查這位姓宋的舉子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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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西式的標點符號在西方也不是一下子就完善的,它各項功能和內容足足花了數百年的時間來豐富和確定。而中國正使開始實行現在我們都在使用的西式標點,則是在西元的1920年2月2日由北洋政府教育部頒定訓令後才開始通用的。

(2)今天是大年初一,青玉的小書<<回頭萬裡>>特雙更以賀之!這是第一更,晚上18:00時還會有第二更,祝大家過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