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二十七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三之下)
第二十七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三之下)
更新時間:2011-02-04
“怎麼都不敢置信的樣子?”魯如惠饒有興趣地環顧了一下他的這些學生們全體一臉震驚的表情,又笑著問道:“君鴻,你們的這個戲文狠狠地捅在了李後一黨媚敵賣國的痛腳上,知道為何太平無事反而還能繼續獲得封賞了嗎?”
“難不成......是太上皇在維護我們?”宋君鴻恍然大悟。
魯如惠點了點頭。
這次的降旨之舉中,褒獎了標點符號的作用並允許在全國試行,卻又下私旨讓《桃花扇》停演;賞了宋君鴻錢帛,卻去除了原定的封爵內容。
所以這個旨意,有點各賞倆甜棗,又得打五十大板的作法。太上皇憑藉個人的威望,硬生生的將眼看著就要掀起的政治風暴給還在萌芽狀態中就撲滅了。這樣一來,朝中不管是李後一黨還是決定藉機給李後臉色難看的主戰派,都只能偃旗息鼓,這事就此便作罷了。
“只是暫時的停演和停刊。”魯如惠說道:“我曾在太上皇殿中為臣十餘年,深知其並不是位懦弱的主上,此時作此決定,應該是為了保全大家吧。”
說罷他舉杯又飲了一杯酒,笑道:“說是停演、停印,其實也只是作個樣子。此戲已經演出多場,戲文也已經印刷出售了數千本,要想停,哪有那麼容易就完全停息的了?這道理難道英明如太上皇者能不明白嗎?不過是明禁實縱罷了,待過的了這陣子,老夫相信,這戲一定會再次在民間各地再次興起的。”
聽了這席話,眾人這才略感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魯如惠又偏頭看了看身邊坐著的王玉田,笑喚了一聲:“美池!”
“山長。”王玉田立刻坐直了身子,目視著魯如惠待他說話。
“平常在家中讓你父親耳濡目染,你或許應該是他們這幾個人最瞭解朝內形勢的一個人了。為何還敢和這個‘膽大妄為’的宋君鴻攪在一起?”魯如惠嘴角含笑,饒有興趣的問向王玉田。
王玉田的父親是朝中的高官,但其卻沒有什麼太明確的政治派別,或者說,他的政治準則便是順時應勢。既不是主戰敗,也不是主和派,但主戰派得勢時,他附同主戰;現在主和派得勢時,他便對李氏一黨附首帖耳。所以儘管在歷次的政治風暴中都安然渡險官還越做越大了,但在很多同僚的眼中他卻是個隨風倒的牆頭草,並不怎麼受待見。這也是王玉田在開學典禮前一晚去拜會魯如惠時,魯如惠為什麼會對王玉田淡漠處之的原因了。
不過魯如惠初始時倒真的並沒有想到,這樣家庭出來的一個孩子,竟然會和宋君鴻這樣的“危險份子”混在了一起。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和在座的諸位同窗共同來為這戲奔走努力了。”王玉田不好意思的笑笑:“但反正就是很高興便是了。”
“後悔嗎?”魯如惠笑道。
王玉田環顧了一下眾人,胸膛一挺說道:“不悔!”
“真的?”魯如惠戲謔地看著他:“或許你父親明天就會來一封信,讓你退學回家,作個太平公子哩。”
“那我也不回。”王玉田答道:“學生將來的成就,不用家父蔭照;學生將來的禍福,也同樣不用家父護佑。學生要做的,是比家父更勇敢、更大膽、更了不起!”
本來魯如惠進來時,他一直保持著謙卑的姿態,但現在說這話時,他的下巴高高的揚起,又恢復了幾分他平日時那些驕傲的神態。
魯如惠卻並不介意,拍案讚道:“好!果然是豪邁少年!王兄有子如此,也是令人羨慕啊!”
他離坐而起,突然從懷中摸出一件事物,高舉著呼道:“太上皇有賞!”
眾人聞言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離座跪伏在桌旁。
“太上皇聽說了你們排這幕戲的事,稱讚你們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並且,讓我把這些東西賞賜給你們!”
說罷,把六個用錦囊包裹的小物件分發到了六人的手中。
眾人謝完恩後,站了起來。
宋君鴻疑惑的問道:“山長,這是什麼?”
“自己拆開看看。”魯如惠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笑呵呵的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宋君鴻開啟了錦囊,卻見是一塊小小的金牌,金牌既無祥雲旭日,也無珍禽走獸,只是有一些奇怪的紋理。他抬頭瞅了一眼周圍,卻發現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也都是捧著個和自己手裡一模一樣的金牌,眼中露出同樣的迷惑之色。
看著學生們眼中的不解,魯如惠搖了搖頭說道:“看來這金牌久不賞賜,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說道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這是——烈馬鐵鬃牌!”
“烈馬鐵鬃牌?”劉羽驚呼了一聲。
“怎麼?莫非劉羽知道這個烈馬鐵鬃牌是什麼物什,有什麼稀奇來歷,不妨去你的這些同窗學友們講一講。”魯如惠笑道。
“我也只是以前聽我二伯提起過,不想今日才親眼得見真容。”劉羽嘆道。
“別賣關子了,雲飛兄你就快說吧。”方邵好奇的催促道。
“是這樣的,這是在二十年前曾在北伐戰役中出現的一種特殊獎牌。”劉羽細細解釋道:“當年,我二伯還是十八歲的年紀,他報名參加了太上皇組織的北伐中原的戰爭。戰爭打得很苦,也很慘烈。有無數的大宋將士戰死,但總會有新的袍澤挺身而出,前赴後繼。宿州大捷時,太上皇親赴離前線戰場僅七十里的膠縣檢閱立功部隊,並當場以自己把騎的御馬的馬鬃拍入了印泥,然後以印泥中的形狀澆灌出了一些金牌,專門賞賜給在那些曾前線戰場上立下大功的將士。”
“對!”魯如惠介面道:“太上皇在位之時,曾二次北伐,雖然沒有完成收復河山的願望,但也讓金人知道了我們大宋兒郎們的鐵骨,不得不暫時收起了想要鯨吞我們全部大宋版圖的狂妄念頭。在這兩次北伐中,共賞賜出去烈馬鐵鬃牌三百一十五枚。凡是獲得這些金牌的男兒,無不是英雄中的英雄,勇者中的勇者。”
說到這裡,宋君鴻五人無不暗暗心驚。方邵激動不已的問:“太、太上皇也認、認為我們是勇、勇士嗎?”
魯如惠點了點頭,喟然長嘆道:“自北伐失敗後,軍心日漸消沉,這烈馬鐵鬃牌也已經有近二十年沒有再賞賜過任何人了。現在太上皇再次拿它出來賞人,沒有想到卻是賞給我書院中的六名文士學子。”
魯如惠依次把桌上六位學生的酒杯一一添滿,然後舉起了自己的酒杯向宋君鴻等人說道:“敬——忠勇之士!”
宋君鴻、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一起端起了酒杯,高喝道:“敬全天下忠勇之士!”然後仰脖一飲而盡。
喝完了杯中的酒水後,魯如惠高呼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材、英雄莫欺少年!”擲下手中的酒杯,大笑著推門而去了。
魯如惠離去後,眾人撫著手裡的金牌,遙想著當年金戈鐵馬的北伐將士的烈血和雄姿,無不唏噓不已。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遭遇,或許只是某個時間中的某個不經意的事件,就會影響人一生整個的命運。
宋君鴻並沒有料想到太上皇為什麼會賜給他們這塊金牌。或許太上皇是認為他們排這部戲的勇氣和當年北伐抗金戰場上的軍士們殊無二致?亦或許是太上皇自知時日無多,所以想透過賜金牌的舉動表達下自己對於北伐的懷念和遺憾?
但總之,這六塊金牌,到了六名還只有二十上下的少年人手中,這些金牌,像一隻小小的火爐般,激盪著他們那些少年時代才特有的情懷。或許他們當初排這部戲時,只是圖了一個救人的意願,因了份好玩的心情。但此刻,他們心中的勇氣像是得到了認證一般,從心底勃發而起。從這時開始,每個人的心裡都發生了些微的改變。昨日還只是在一起排戲飲酒的“曲澗六子”,慢慢的開始像六匹被放出來的烈馬般,開始不知不覺得在他們命運的遠途中奔騰起來!
但此時,他們還只是在一起寫寫詩文、喝喝小酒的書院學子。他們小心翼翼的把手裡的金牌都收好,又很默契地誰也沒有對外提這件事。
第二天,宋君鴻和劉羽在課後就下了山,找到了一個月前印刷戲文的老闆,表示願意退還當初書社支付的稿費。
書社的老闆一口就拒絕了。一邊表示自己答應付了的錢就沒有理由再收回,一邊拍著胸脯說自己也是個有血性的人,能出版《桃花扇》這種感嘆時事的好戲文,不論多少花銷都值。
這番話說的宋君鴻更加不好意思。於是老闆又命人把櫃檯上的帳冊拿了過來讓宋君鴻和劉羽兩人過目,一筆一筆的給他們算著:僅銷售出去的書刊銀錢就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支援給二人的稿費和印刷的費用,即便僅是銷售了一個月,也是完全有盈利結餘的。
“你難道不怕因為幫我們印刷和銷售這些書而惹上一些麻煩?”宋君鴻又問道。
“不怕!”那書社的老闆笑著說道:“我早已經打探清楚了。朝庭的意思只是停止這些書的繼續銷售,可隻字也沒提要對之前已經銷售過的書社要追究責任。所以小老兒完全是有恃無恐。”
“那……你這些多印了卻還沒有來的及賣出去的戲文怎麼辦?”宋君鴻瞅了瞅書社裡存放的戲文還有厚厚的一摞,有些擔心。
“放心,小老兒自會處理。”書社老闆笑眯眯的說道。
“好了,這個就不用操心了,子燁,走吧。”劉羽聽到這裡,一把將宋君鴻拉出了書社。
“雲飛兄,何故這麼倉促?”宋君鴻站在大街上,有點不解。
劉羽笑了笑,拉著宋君鴻一邊走,一邊低聲的和他說道:“你若是想幫襯著照價把那些書包下來,才是那老闆的損失。”
“這話怎麼說?”宋君鴻覺得自己越聽越不明白了。
“那老闆我認識,良心的確是有一些,但膽子更大。”劉羽轉頭瞅了瞅四周街上的人群,見無人在意自己兩人,才附在宋君鴻耳邊低聲說道:“那些書,他也仍會賣掉的。”
“什麼?”宋君鴻吃了一驚,“朝庭不是已經禁止這些書再銷售了嗎?”
“再怎麼禁的書,也總會有人買的。有時侯,越是禁書,越是有人會感興趣呢。”劉羽和柳叢楠、方邵三人以前就曾多次去搜羅購買禁書,有幾本,甚至就是在剛才他們出來的那家書社買的。
“那樣不會有風險嗎?”宋君鴻皺了皺眉說道。
“風險越大,利潤才會越大啊。”劉羽笑道:“相信這些戲文的價格,今後在黑市的交易中會番著倍的往上炒吧!”
宋君鴻嗟嘆了一聲,真是無草不肥,無奸不商啊!不過這樣也好,商家會賺多少錢,他並不是很關心。但至少現在自己良心上的過意不去已經可以消除了。
此時的京城高官顯宦們依然在歌舞連日,商國公爵府上,一名青年正斜依在一名美姬的身上,懷裡抱著把琵琶胡亂的撥弄著,目光在堂中兩名擺臀扭腰的舞娘身上流連不去。
一句老內侍慢慢走了進來,繞行避開了舞娘一直走到那名青年的身前,才躬身回道:“公爺,老僕回來了。”
青年正是這個府邸的主人,商國公趙措,他扔掉了手裡的琵琶掙扎著想坐起身來,卻因為飲酒太多而一下摔倒在那名美姬的大腿上。美姬吃吃笑著把他扶坐了起來,他卻又從另一名侍姬手裡接過了一隻黃玉的酒杯一口飲盡,又哈哈大笑著在她身上摸了一把。才向那名老侍者招了招手,醉笑道:“啊哈哈哈,符公公,過來過來!”
那名符姓的內侍又趨前了兩步,把手裡的一隻鑲金的檀香木盒子遞了過去,媚笑道:“公爺,您讓我找的稀罕玩意兒,我找著了。”
“好、好哇!”趙措接過了那個檀香木盒,當著堂內眾位寵姬的面開啟,從裡面拉出了一張疊的整齊的布帛,寵姬們心下好奇,一齊睜著妙目瞅了過來。
於是趙措“啪啦”一下子把手裡的布帛抖開,迎著眾侍姬們展示了一圈,立刻驚起一片嬌呼,有些侍姬的臉上甚至都出現了一片飛紅——他展示給大家的赫然是一副春.宮圖!
“作死啊!”剛才給趙措倒酒的美姬似是頗受趙措的寵愛,含羞在他肩上用粉拳輕輕捶打了一下。
趙措得意的大笑了起來,把春.宮圖又疊好放回了盒子裡,笑道:“你們怕羞,那本公便回去自己慢慢欣賞嘍!”說罷捧起民那個盒子,推開兩名美姬,大笑著向自己的寢室走去。
符公公看他那醉步踉蹌的樣子,慌忙搶前幾步,扶著他慢慢走了回去。
寢室的房門才剛剛關上,趙措便一把推開了李公公的攙扶,在門外時還歪歪扭扭的步形也立刻變得穩健,他在屋裡輕輕的轉了兩圈,再抬眼去看符公公時,眼中的目光清洌如水,哪裡還有半分醉意?
符公公似也早就知道會是這種情況,他先帖耳在門邊聽了聽,才向趙措緩緩地點了點頭。
趙措再次開啟那個鑲金的檀香木盒子,卻對那張春.宮圖連看都沒看的就扔在了一邊,再次伸手在盒裡摸了幾下,然後只聽到盒中傳出極輕微的“卡崩”一聲機璜響動,然後趙措就把盒底的木板拆下來了。
原來這個盒子裡竟還有一處暗格。
趙措把手探了進去,然後再拿出來時,手裡已經提了一本不算太厚的書卷,嶄新的紙頁,結實的裝訂線,在書的封皮上印著幾個正楷大字——《桃花扇》。
“這就是那本最近被談論的沸沸揚揚,後來連太上皇都介入幹預的《桃花扇》戲文?”趙措揚了揚手裡的書,笑著問道。
符公公點了點頭。
趙措高興地笑了起來:“你還真是幫我找了個好玩意兒啊,我倒要看看這本讓李鳳娘氣的色變的戲文有什麼了不起!”
李鳳娘是李皇后的閨名,但本“為尊聲諱”的禮法思想,在大宋朝已經沒有人敢這麼直呼她的名字了。但趙措卻毫不以為意,那名李公公也對自己主家口中這麼大不敬的言談沒有任何意外的感覺。
按禮法,趙措甚至還算是李皇后的“兒子”,但他有自己的孃親——符婕妤。
趙措是皇子,是當今紹熙皇帝的第三子,也是他最小的一個兒子。
但趙措卻並不怎麼受寵。
由於李皇后是出了名的妒婦,所以紹熙皇帝趙惇坐擁諾大的後宮,卻一生之中總共只有三名嬪妃,也只育有三個兒子。其中由李皇后所生育的是第二子趙擴,而趙措則只是父皇在酒後與一名宮女合歡後誕下的意外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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