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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二十八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四)

作者:青玉

第二十八節 人生得失常相逐(四)

更新時間:2011-02-05

但她們母子因此險些讓妒火中燒的李皇后給活活打死,後來太上皇正好行徑那裡聽到動靜後出面才總是及時保下了他們母子兩條命。那之後,母親符氏成了一名“婕妤”,而他也僥倖得以存活了下來。有了這麼一段往事在,所以他們對李皇后著實並無任何好感,尊敬也就無從說起了。

符公公是她母親家中唯一的一名老僕人,素有忠義,怕他們母子受李皇后的繼續毒害,便自行淨身進宮做了符婕妤的帖身內侍,後來趙措成年分府出宮時,又受命跟著趙措來到了這座商國公府。可以說,他是趙措母子最信任的一名心腹。

也只有在這名忠心的老僕面前,趙措才敢剝去偽裝,展露出自己真實的面目。

轉眼就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趙措目不轉睛的看完了那部戲文,禁不住的擊案叫好:“怪不得李鳳娘連這一部戲文都容不下呢,這戲中那些賣國求榮的奸臣們形象,與他們李後一黨的嘴臉何其相似?”

符公公低眉又說了一句:“近日來似有金國的密使進京,但兩府卻都沒有接到他們來訪的正式行文,所以如果所料不差的話,現在應該已是直接前往嘉王的府中吧?”

“哼,又要來敲竹槓了嗎?”趙措冷哼了一聲:“我二哥膽子小,是個沒主張的人,他母親李鳳娘又是個只在自己窩裡橫對外就服軟的貨色,想來這次金使來又可以‘滿載而歸’了吧?”

符公公雖沒有答話,但他臉上的表情亦是說明瞭他對主子的這番推論深表贊同。

“哼,難道李鳳娘和他的兒子便能這麼永遠得勢下去嗎?”趙措恨恨的啐了一句。

“官家若是心志清楚,或太上皇身子仍然健朗的話,一切都還仍有變化的可能。便如今——唉!”符公公嘆了口氣,緩緩的搖了搖頭。

“可惡!”趙措低罵道:“我大宋還有多少國土和財帛可以不斷的割讓?我和我母妃還有多少窩囊氣需要受?”

“不能割讓,也只能眼睜睜的瞅著她割讓;忍無可忍的氣,也仍需再忍!”符公公依然不急不徐的說道:“時不我與,公爺還是仍需要繼續韜晦。”

“韜晦?”趙措從椅子上跳將起來,抓起那張春.宮圖的布帛扔到了符公公的面前,低吼道:“我都已經自汙成這樣了,還要怎麼韜晦?”

“明著裡,上表請求官家冊封嘉王為太子;暗著裡,試試結交朝中的黃龍黨勢力。”符公公笑道。

“什麼?你還要我上表求父皇封二哥為太子?”趙措想想仍有不甘。

“事到如今,公爺可還攔的住嗎?不如先做個順水人情!”符公公趨前一步說道:“公爺需審慎,可莫要學了你長兄和嘉國公的下場。”

趙措聞言一愣,隨後洩氣般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嘉王雖是父皇與李皇后所生的嫡子,但為人懦弱,所以太上皇一直不大讚同讓父皇立嘉王為太子。

儲君之位一旦出現空隙,各方人馬難免就會生了窺伺之心。這其中最有競爭力的不過便是他的長兄福王趙攝和堂兄嘉國公趙炳二人。

根據宗法制度,首先應該立嫡,無法立嫡的情況下,則應該優先立長。福王趙攝是皇長子,他自然有問鼎儲君之位的資格。但大臣中提議福王為儲的聲音才剛起來,福王便在一次宮中的宴會中吃壞了東西,隨後嗓子受傷,再也發不出聲音來。大宋朝不能要一個啞巴皇帝,這不僅在面子上不好看,朝政處置時也會遇上各種不便,所以儘管大家都知道這是李皇后下的毒手,但也沒有人敢於多事,福王入儲的事情就此作罷。

而嘉國公趙炳是趙措叔叔慶王趙愷之子,英武出眾,向來飽受眾大臣的讚揚。連太上皇也曾在群臣們面前滿意的說過:“在孫兒輩中,唯有炳兒最是類我!”

或許對於當今的天子來說,趙炳只是侄兒,再親也沒有自個兒的兒子親,但在太上皇眼中,無論是嘉王趙擴,還是嘉國公趙炳,都一樣是他的孫兒,從親情上來說沒有多大區別,對賢能英武的趙炳的喜愛之情甚至表現的超過了趙擴。

這不能不招致李皇后的巨大嫉恨。

據傳李皇后也幾次對趙炳下毒,但上炳自己謹慎多智,總便拿得行兇的人都沒有能得手。當太上皇身體勉強還算能活動時,他對趙炳進行了一再的護衛,此後李皇后對趙炳也不敢貿然下手,只得潛伏伺機。

可在一個月前,太上皇的病情已經發展到了最後的彌留之際,眼見得駕崩便將是轉眼間的事,李後便已經按耐不住,慫恿皇帝一紙詔書將趙炳的封國改移到了嶺南的偏遠之地,並且命令立刻他啟程之國,非有聖旨不得離開封地半步,違令即斬。就算李後的刀斧手找不著理由砍趙炳的腦袋,但那裡瘴癘遍佈,疫病橫行,趙炳今後還能不能有命活著回來都還不好說。

他們兩個,一個佔著宗法上的優勢,一個有著太上皇的寵信,到最後卻尚還落了個如此悽慘的下場,他趙措有何能耐?又能怎麼樣?

“要不要和您的母親——”符公公問道。

“算了,不要讓母妃為難了。”趙措搖了搖手,他的母親符婕妤雖是皇帝的嬪妃,但在宮中也只是比普通的宮女地位高些而已。“婕妤”這種封號,在兩漢時或許還屬於宮中嬪妃較高的,但到了宋室南遷後,後宮諸妃的地位有了進一步嚴格的細化和改變。初入宮的侍姬一開始可以喚作“郡夫人”,遞升上去是再就是美人、婕妤、昭儀、昭容、修媛、修儀、修容、充媛、充儀、充容、婉媛、婉儀、婉容、順容、貴儀等等不一;皇后以下等級是妃:貴妃、賢妃、德妃、淑妃、宸妃,一個名號一個人,沒有多出來的“妃”,如宋高宗的母親是賢妃,就是後宮第三位,僅次於皇后和貴妃。而他母親這個婕妤,要想在後宮諸妃的等級中排上號,是需要倒著數的。

雖然同樣是皇子,已經二十多歲了,但趙措至今仍只是個國公,連郡王的爵位都沒撈著,他的母親侍候他父皇也已經二十多年了,可到現在也只是個婕妤,足見他的無人注重了。而他母親的孃家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從九品官家,沒什麼勢力可供他依仗。所以似乎他也只能忍辱偷安的在李後的氣焰下窩囊過一輩子,不管你甘不甘心。

這像是個牢籠,讓他喘不過氣來。瞅了眼《桃花扇》的戲文,趙措突然心中一動,向符公公問道:“你說我也不管這宮牆中的皇位紛爭,只和那些普通書生一樣,安安靜靜地去嶽麓書院埋頭讀書可好?”

符公公搖了搖頭:“不可!沒有皇上的允許,您這個皇子不能私自離京,要不然您知道後果有多嚴重的。”

趙措感到十分有挫敗感,他無奈的嘆了口氣:“算了,不說這個了。你最近在京中,可還聽說過什麼別的有趣的事嗎?”

“京中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事情。”符公公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老僕想您可能對一件事感興趣?”

“哦?是什麼事?”趙措抬頭問道。

“就是您少年時的好友,韓侂冑大人的愛子韓書俊既將舉行大婚,據說迎娶的是史靈松大人家的閨女。”符公公給他倒了杯茶湯,說道。

“韓侂冑與史靈松?這兩家倒是越來越親近了。”趙措想了想,扭頭問符公公道:“只是不知他這新娘子可還漂亮嗎?”

“尚不得而知。”符公公含笑答道:“聽說是一直送在外面養著的女兒,這一個月前才接回了家中,京中還沒有幾個人知道她這神秘女兒的尊容呢。”

“倒也的確算是樁小小趣聞。”趙措想了想,又向符公公吩咐道:“備份厚禮私下去給韓府送去吧。不用具名,我的身份不方便公開接納朝中大臣,你只需說是洪湖故人所送,韓書賢就自然知道是我了。”

符公公點頭答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趙措又摸過了那本戲文,瞅了眼緋頁上的具名嘆了口氣說道:“宋君鴻、劉羽?真是兩個有趣的傢伙啊!想不到我堂堂一個皇子,卻還不如書院中的兩名舉子來的自在些!”

趙措在扶案悵嘆時,尚在嶽麓書院中的宋君鴻尚並不知道自己居然讓一名皇子國公羨慕成這樣。他的確是有點自在的剔了剔牙縫中的菜葉,和幾個死黨一連吃了好幾天的館子,現在又開始覺得書院食堂中的飯菜可口起來了。

他回屋去小小休息了一把後,便夾著書本筆墨向書齋走去,據說今天晚上有位名士要來書院講學,他並不想錯過。

他並不知道,從今天開始,便有一雙暗地裡的眼睛偷偷的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當他前腳剛離開,後腳便有一條蒙面的黑影,四下瞅了眼無人注意,迅速的溜進了他的屋子。

他在屋中翻找了一遍,卻無甚值得注意的結果,正在四下打量著看有沒有些個奇異的地方時,突然又有一個聲音從他背後響了起來。

“你在找什麼呢?”

蒙面人猛地回頭,卻發現書院中的弓馬伕子王矢提著一柄闊面的馬刀,站在門口冷冷的看著他。

蒙面人也不答話,靜默了一下後,突然猛得移身向屋中的窗戶處竄去,卻不想王矢已經搶先一步奔過去攔在了窗前,大喝一聲;“給爺爺留下吧!”馬刀已經向著蒙面人的面門拍下。

蒙面人閃身躲過,又想從門口衝出去,卻又讓王矢搶先一步攔截了下不定期。幾次衝突無果後,終於抽出了腰間的鋼刀,低吼了一聲,揮刀對撲了上去,二人瞬間便叮叮噹噹的戰在了一處。

刀來劍往中,轉眼兩人就戰了三十多合,蒙面人似本身戰力就不濟於王矢,心下又急於離去,漸漸落於下風,再過得幾合,王矢大喊一聲:“撒手!”果然蒙面人手中的兵器便被應聲磕飛。驚駭中本想後撤,不想王矢閃身一記掃腳,正中他的面頰,立時飛跌了出去。待到地上掙紮起來時,王矢手中的馬刀已經閃電般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蒙面人似是無奈的呻吟了一聲,終於放棄了繼續抵抗的打算。

“算你識相!”話聲裡又一個人影從屋外轉了進來。竟然是魯如惠,原來他剛才一直就在觀戰。

王矢一把把蒙面人臉上的黑巾扯去,瞅著那人的臉孔看了一眼,怒道:“老二,果然是你!”

“原來你早就發現了是我?”那黑衣人有點驚訝的問道。

“從你一進來開始,我就覺得你的身影很眼熟。後來一交上手我就開始確定了,咱們從小在一起練刀長大,我對你的武技還不熟悉?”王矢怒道:“只是我倒真個希望來的不是你!”

“早知你也在這裡,我便不該接這項任務的。”黑衣人話裡頗有些懊惱。

“我半年前才來到這裡,且還改了名字。”王矢答道。

“世事難料啊!”黑衣人哀嘆道。

“難料個屁!你不在軍中好好的帶兵,跑到這裡當什麼蟊賊?”王矢截口喝罵了一句。

黑衣人扭過脖子去,不答話了。

王矢對魯如惠說:“魯老,還真讓你猜中了,果然有人要來調查宋君鴻。”

魯如惠點了點頭,笑道:“李後性情,向來如此。”

王矢一把揪過了黑衣人的衣領怒聲問道:“老二,你真的投靠李後了?這趟任務,便是出自她的授意?”

黑衣人嘟囔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何苦還要再來問我!”

“你!”王矢氣的伸出手去想要抽打他的樣子,可還是又放下了。罵道:“老二,你好不爭氣!投靠誰不好,要去投靠那罵名滿天下的妖后?”

“現在是李皇后隻手遮天,不管是誰要在朝中出頭,哪個不得要仰她鼻息?我們王氏雖然沒落了,但好歹也算是大宋朝的將門,不去投靠李皇后,難道都學大哥你這樣,跑到這個書院中來做個教書的夫子?”黑衣人也怒聲回道,他一梗脖子,肌膚便帖上了王矢手中的刀鋒。

“算了,挽強,把刀收起來吧。放你兄弟走!”魯如惠突然說道。

王矢吃了一驚,問道:“魯老,這樣可以嗎?”

“沒有關係。據我所知,你兄弟這幾年雖然依附李後,但卻並無多大劣跡。”魯如惠笑道:“罪不致死。”

那黑衣人原本已經做好了飲刀而死的準備,不想這時卻突然可以死裡逃生,也呆問道:“你真不怕我回去向李後報告?”

魯如惠走上幾步說道:“我同樣敬重你們王氏的歷代先賢。從王韶時起,你們家族定土蕃、戰西夏、抗女真,哪一代不是錚錚鐵骨的軍中好男兒?你若真的愛惜你們王氏的將門名譽,就應該明白李氏對女真人一再屈辱求和,是對所有在抵抗異族入侵的戰場上拋頭灑血的大宋將士們的侮辱!”

那黑衣人聞言緩緩垂下了頭去。

“你走吧!”魯如惠上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回去後如何向李後彙報,你想好了沒有?”

“想好了!”黑衣人抬頭答道:“這裡一切正常,並無任何對李皇后不敬的跡象。”

“不!”魯如惠搖了搖頭,說道:“要說書院的確有對李後不滿的情緒存在。”然後他又指了指自己:“那就是老夫我!那出戏其實也是我搞出來的,只是假借著宋君鴻的標點符號的大勢,想要附會其上,以便於流通到各地罷了。宋君鴻本與那出戏文沒關係,只因是我的學生,我要求他這麼做,他也才不得不從的。明白了嗎?”

“這……李皇后會信嗎?”黑衣人猶豫了一下。

魯如惠仰天長笑道:“老夫是朝野有名的抗金派,與李後的政見也素來不和。借戲文之名行諷罵之實合情合理。再說了,那戲文中有國家興敗之嘆,人情是非百態描寫,非飽經人世的人不易為之。說這一切是老夫在背後所捉刀代筆,不比那個只有十六歲的娃娃更讓人覺得可信嗎?”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點點應道:“王行明白了。”然後他又跪在地上望向王矢,說道:“大哥善自珍重!家中老母和子侄我都有照顧,無需擔心!”說罷磕了一個頭,起身拾起刀,推門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魯老,謝謝你答應放我兄弟一條生路。”王矢幽幽說道。

“殺了他,只會讓李後更加起疑,那樣反而禍害了宋君鴻。再說了,我縱使要求殺了他,你又真的能對自己的胞弟下的了這個手嗎?”魯如惠笑了笑,轉身也走了出去。

待宋君鴻聽完課回來,推門後望著自己屋裡凌亂的桌椅大吃了一驚。再抬頭處,卻發現黑暗裡王矢柱著馬刀,沉默的坐在他的屋裡一動不動。

“王、王夫子,您怎麼來了?”宋君鴻覺得有點怪異,顫聲問道。

王矢卻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輕聲的問道:“你想習武嗎?”

“嗯!”宋君鴻想起來書院路上遇到的重多事件,很快就作出了決定。

“好!”王矢說道:“從今後,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