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三十二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四之下)
第三十二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四之下)
更新時間:2011-02-09
好在宋君鴻見他們闖進來的態度極不友善,心中早存有戒備之心。再加上一個月來日日與王矢對打練習,應變的能力也多少鍛煉出來了一點,急忙往後竄了一步躲開美婦的耳光,回身過去把剛藏好的長刀又撈了出來護在身前,問道:“你們怎麼上來就打人啊?”
“臭小子,還敢跟我反抗!”美婦冷笑一聲,一翻腕長劍已經出鞘,便擬衝上去刺擊宋君鴻。
宋君鴻心裡打鼓,只好硬著頭皮準備揮刀抵抗。不想他剛一舉刀,戰刀便被身旁的王矢劈手奪去:“你不是他三合之敵,我來!”
說罷,王矢一揮長刀,笑道:“哪裡過來的瘋婆娘,真以為嶽麓書院可作無人之地嗎?”
美婦冷笑道:“好小子,怪不得敢拐帶人家閨女,原來是有人給你撐腰。”
說罷上前便和王矢纏鬥在了一處。
聽到“拐帶人家閨女”之類的言詞,宋君鴻已經猜到此事多半與史珍有關。剛想趁機溜出去通知史珍,不想他身子還沒奔到門口,一個人影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笑道:“宋公子,我們老朋友剛剛重逢,你怎麼話還沒說上兩句就想要離去啊?”
“福叔,您先把鐵掌刀收了我們再談如何?”宋君鴻苦笑道:“咱說理。”
“說個屁理。”史福笑罵了一聲,一把扼住了宋君鴻的手腕:“混小子,我可是讓你給害苦了。現在你哪裡也不能去,靜待我們主母一會兒發落。”
瞅見宋君鴻被扣,王矢就想衝上來救人。但他身形剛一動,那名美婦又攔了上來。只能繼續顫抖,轉眼間二人便刀來劍往的鬥了二三十合。
“都住手!”突然一個巨大的吼聲傳來。
幾人停手回身望去,卻見是魯如惠正滿頭大汗的站在門外,高聲吶喊。
“山長”、“魯老”宋君鴻和王矢都急忙喚道。
魯如惠擦了一下額上的汗,衝他們倆點了下頭,然後直接走到了美婦面前,笑道:“弟妹,別來無恙啊?”
“哼!”美婦把劍送回鞘中,衝魯如惠作了個萬福,說道:“魯兄在書院中躲得逍遙啊,愚夫婦早該登門問侯了。”
魯如惠瞄了一眼她手裡的長劍笑道:“難道便是這麼打上門來嗎?”
“哼,不僅要打人,小妹氣的都恨不得要殺人呢。”美婦咬牙說道。
“放肆!”王矢一橫長刀又站了過來:“嶽麓書院書香斯文之地,你們要在這裡殺誰?”
魯如惠笑著把王矢的揚起的長刀按下,說道:“挽強,你們還不認識吧?來,我與你們引見。這位便是史靈松的夫人,林氏,當然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俠。”
王矢訝然道:“史靈松溫文爾雅的一個人,怎麼娶得這般一隻河東獅?”
“你說什麼?”史夫人剛插回的長劍聞言又拔出了半截。
“好了,都別逞口舌之快了。”魯如惠頭疼的攔下雙方的鬥嘴,向史夫人說道:“弟妹,現在愚兄是這書院之主,你要是有事,還是先衝愚兄來便是,且先讓老福放了我的學生。”
“不行!”史夫人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找著我女兒前,這小子決不能放!”
說罷他走到魯如惠面前,說道:“好!既然魯老哥哥說凡事你擔當著,那我問你,我女兒可曾來過你們書院?”
“來過!”魯如惠老實幹脆的回答道。
史夫人心中一喜,又連忙問道:“快叫她出來。”
“作不到。”魯如惠一攤手:“她已經又走了!”
“你敢訛我!?”史夫人終於又把劍拔了出來。
“哪敢,哪敢!”魯如惠小心地把離自己鼻頭只有一寸的劍尖捏住移開尺許,才又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帕扔了過去,說道:“你自己看看吧。”
這是女兒的布帕,史夫人當然認得。展開後,上面只有一句話:娘,珍兒走了,勿傷及他人!
眼見得既將有結果卻又撲了一個空,史夫人心中一腔酸楚與怒火,朝魯如惠問道:“你如何不替我攔下她?”
魯如惠笑道:“弟妹好生不講理,你女兒離家出走,我好心替你收留一陣子,你不感謝也就罷了,如何還怪罪起我來了?腿長在你閨女自己身上,要來便來,想走便走,我如何能攔得?”
“你……”讓魯如惠一陣搶白,史夫人粉臉氣的發白。
“魯大人,念在你與我家十數年交情份上,我家小姐現流落何處,還望相告。”史福趕緊攔了上來。
“唉,像老福這樣客客氣氣地說話才像樣嘛。”魯如惠捻鬚笑道:“先放了我的學生,我就告訴你。”
史福立刻放開了宋君鴻。
魯如惠向東南方指了指:“就是那裡,再不去追,可就來不及了哦。”
史夫人恨恨的一跺跟,啐罵道:“混蛋!你是一個老混蛋,那個姓宋的小子是個小混蛋!你們……你們嶽麓書院的個個都是混蛋!”
說罷又領著蓮娘和史福急匆匆的向東南方向追了過去。
看著他們主僕三人的身影像一陣風似的闖來,又一陣風似的奔走,宋君鴻訝然不已。良久才衝著魯如惠問道:“魯山長,史珍真的走了嗎?”
魯如惠點了點頭。
“那,她會被抓回去嗎?”宋君鴻有點擔心。
魯如惠又點了點頭。
“真的會被抓?”宋君鴻跳了起來。
“有史福在,史珍那小丫頭跑不遠的。”魯如惠嘆道:“不過抓得住人,抓得迴心嗎?”
宋君鴻也沉默了起來。
果然,五日後,史家四人再次相會於在湘水的盡頭。
“珍兒,有什麼委屈不能和娘說說,非要逃婚?”史夫人勸道。
“我說了,可您一起都沒有去聽。”史珍低下頭,喃喃說道。
“可你也不能逃婚哪!你知不知道你爹的臉面都快讓你丟盡了!現在在京城之中,咱們史福和韓家一夜之間成了所有人們口中的笑柄。”說到這一點史女人胸中的怒火就往上竄,史靈松一生愛惜羽毛,可現在史府的人都不敢出門見人了。
“你們始終只關心你們的面子、只關心與韓家的關係。你們誰關心過我心裡真正喜歡的是誰?”史珍悽然道:“娘,難道我爹的面子比女兒的終身幸福更重要嗎?爹這樣做,又和賣女求榮有什麼區別?”
“混帳!”情急之下史夫人揚手給了史珍一耳光:“不許這麼說你爹!”
但這一巴掌打出去後,母女二人都愣住了。
發了會子呆,史珍眼中一抹淚水無聲的滑了下來。史夫人慌忙結結巴巴地說:“珍兒,娘,娘不是故意……娘只是想……娘……”
史珍踉蹌著退後了幾步,說道:“娘,珍兒以前在山上天天盼著您,可在珍兒那些最需要您的一個人的夜晚裡,您和爹都不在!現在,好不容易能一家團圓了,您和爹又為了那些所謂的世家親誼拿珍兒去換。您和爹真的在心裡疼過珍兒嗎?”
史夫人啞口無言,半天才說道:“和韓家聯姻,不僅是為了咱們史家的家業更穩固,韓家的那個小子也的確是人中龍鳳,你爹真是對他很滿意才選中他為婿的。”
“可我不要!我不喜歡!我不喜歡!”史珍大聲的拒絕道。說到這裡,她猛的橫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您別逼珍兒。珍兒堅決不嫁自己不喜歡的人。”
明晃晃的劍鋒,離史珍那少女白皙稚嫩的頸項尚不餘半寸,分外驚人。
“小姐,不可啊!”看到這番景像,史福和蓮娘都嚇得趕緊跪在了地上,連連哀求道。
“為了那個姓宋的書生,你真的寧願對自己的父母以死拒婚嗎?”史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史珍幽幽地說道。
“罷了!罷了!”史夫人一聲苦笑:“女在不由娘!”
史夫人後退幾步,說道:“珍兒,你把劍收起來吧,我不逼你跟我們回家完婚便是。”
“娘說話算數?”史珍問道。
“在過去這十年中,娘虧欠你太多。這次說話,一定算數。”史夫人說道。
說罷,她又一揮手,把蓮娘叫到了史珍的跟前,說道:“這位蓮娘,是我從孃家帶出來的老人了。雖是主僕,但情同姐妹,細心、大膽。江湖的風浪再大,她也曾陪我闖過,今年就留在你的身邊吧,也好有個照應。”
然後她又揮了揮手,說道:“史福,你起來吧,陪我一起回府去。”
看著史夫人在史福的陪伴下慢慢離去,史珍覺得自己的娘似乎一下子老去了許多。她鼻尖一酸,衝著史夫人遠去的背影緩緩跪下:“娘,珍兒不孝!”
說罷,一個頭磕在了地上。
此後,江湖中陸緩多了很多傳言,一位年青的女俠平地崛起。
九月,勾結貪官橫行一方的惡霸“鎮湘西”被其寅夜割去頭顱,並開其府倉賑濟鄉民;
十月,這女俠仗劍連挑水道十三寨,從此湘左水路八百里再也罕見有水匪攔船打劫;
十一月,這女俠在重兵擁護的情況下抓取了樞密院梁大人的愛婿,只因其早有原配卻背妻棄子;
十二月,這女俠策馬千里,花重金購置得一四百多年的靈芝,卻只是為了滿足一座小山村中一名盲目的妻子在臨終能親眼看下丈夫的願望。
…………
行走江湖散播各地異聞的旅人、豪客們給她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女俠白玉蘭。”因為她每次在行俠完後,總會留下一枝潔白的玉蘭花作為標誌。她有著一身高絕的劍術,身邊除了跟著一名中年婢女外總是不見有任何男子陪伴。很多的江湖俠少對她慕名追求,卻無一人能虜獲芳心。
其間史珍也可能回過一趟嶽麓書院,但宋君鴻卻並沒有見到她。當宋君鴻頂著一天的星光返回屋中時,只看到了書桌上一盤尚有餘溫的“袖珍美味獅子頭”,盤子旁邊有張熟宣紙作成的小箋,展開來,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寫著:
千里煙浪任遨遊,
乘風快意復何求。
記取誰家拈花子?
素手仗劍也風流。
宋君鴻看後駐足良久,推開了屋裡的窗子,望著窗外那一天的風月,輕聲的說道:“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