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三十三節 芙蓉如面見淚痕(上)
第三十三節 芙蓉如面見淚痕(上)
更新時間:2011-02-10
方邵這幾天很忙碌,他剛回去參加完外祖父的七十壽誕,接下來又要急急忙忙的再趕回書院去。
最近他和趙家小娘子的感情進步飛速,已經到了兩情相悅的地步,接下來就差明媒正娶迎進家門了。不過趙家小娘子的身份低微,而方家也算是一方計程車紳,所以為了能迎聚趙家小娘子入門,方邵著實費了些腦筋。這次給外祖父的慶壽,他表現的這麼積極,便也是希望能獲得外祖父的支援,從而讓家中老孃鬆口答應這門親事。
“公子,我們這一大堆的東西可怎麼運哪?”外祖父疼外孫,見到了分開有三年多的方邵後,臨別時贈送了一大堆的禮物。方邵的書童秋硯瞅著這像一座小山一樣的各色物品直皺眉頭。
方邵去書院讀書時,隨身只帶了這麼一名年僅十四歲的書童。而秋硯還是個半大孩子,搬不起那麼多東西。
方邵愛憐的瞅了瞅自己的小書童,這是自己從小就跟在身邊的人,情份總是重些,也不捨得讓他去幹那些太累的活計,便笑道:“找個搬運工吧。”
於是主僕二人來到了湘江邊上的一處苦力市場中,這裡經常有些窮苦漢子聚集,他們無田無地,只能憑兩膀子力氣來換點買米的小錢。
方邵一抬頭便看到一個拐腳前有七八個漢子,他們疏疏散散地坐在一堆,嘻嘻哈哈的笑談著一些事情,細聽過去,無外乎“張家的娃娃多大了”,“李家的婆娘漂不漂亮”之類家長裡短的閒扯。
秋硯站到了那幫賣苦力的漢子面前,像個小大人一樣的叉腰高喊道:“招人了,都有誰出活兒啊?”
“我!”“我!”“我!”聽說了有活計上門,剛才還在鬨笑閒談的漢子們立刻打起了精神,舉起了胳膊爭搶著喊道。
這樣一來,便是顯得其中一名漢子有點與周遭的情形格格不入。他一直抱著胳膊、垂頭坐在地上,一聲不吭,倒是隨即吸引到了方邵的注意。
秋硯還在和他面前圍過來的漢子們討論用工價錢,跟上來的方邵捅了捅一名薦工的漢子,朝坐在地上的那個呶了呶嘴,問道:“那個人是怎麼了?”
“哦?你是說大呆啊?”那薦工漢子答道。
“大呆?”方邵一愣,心道這個人的名字起的還真是怪。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薦工漢子撓了撓頭笑道:“他是我們在江邊撿到的一個大哥,因為看他又窮又餓,又像是有兩膀子力氣,就給拉了回來。不過他這人不大說話,說起來也是痴痴傻傻的,所以我們大夥乾脆叫他‘大呆’。”
說罷,那薦工漢子上來踢了坐在地上那人一腳,喊道:“大呆,快起來了。”
“大呆”捱了一腳有點吃痛,這才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踏他的那個人。
方邵瞅著那“大呆”的臉上瞄了一眼,突然覺得像是有點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再仔細瞅時,又見這人四十多歲的年紀,高高大大身上肌肉鼓鼓的像是個蠻壯實的人,只是臉上神色間有些呆滯,目光中似有一絲戚容。
方邵心中一動,對秋硯喊道:“別挑了,就他們倆吧。”說罷用手指了指剛和自己攀談的薦工漢子和那名噦作“大呆”的人。
看到買家已經定了主兒,其餘的漢子便一鬨而散,又回到了拐角的陰涼地裡盤腿坐下開始閒聊。
薦工漢子趕緊拉了一下那個“大呆”,向方邵笑著道了聲謝,但跟著一起過去搬運貨物了。
方邵閒著無事,便在旁邊打量著這兩名漢子往船上搬運貨物。
那名叫作“大呆”有點遲鈍,但那在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力氣倒是蠻大的,扛起貨物來比另一名漢子還要多些。
許是一下子扛的太多,“大呆”在扛完幾趟後突然踉蹌了一下,但好在又站穩了。
“當心摔壞了你們賠不起的。”秋硯見了立刻緊張地衝過去對他大喊道。
另一名漢子忙過來替他賠著笑道謙:“小爺見諒,大呆人是呆了些,但幹活實誠,我們再仔細點兒。”
“最好小心點兒,別東西還沒到嶽麓書院,就讓你們給晃落散了。”秋硯見他這麼說了,便也不再深究,只是嘟囔了一聲。
沒成想聽到這聲嘟囔,那“大呆”竟手一鬆,把原本負在肩上的東西“啪即”一聲就摔落到了地上。
“唉,你這個人怎麼越說小心越掉啊。”秋硯急得上前想要拍打“大呆”。
但他的小手還沒有碰到“大呆”身上,“大呆”已經嗚嗚的哭了起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當街痛哭起來的震撼效果也是很驚人的,很快就吸引了江邊不少人的注意,有些人還對此進行了指指點點。
方邵頭很大,他不想被人說成是仗勢欺壓窮人的人。對秋硯拉下臉來怪道:“怎麼搞的?”
秋硯也嚇傻了,喃喃的對方邵說:“公子,我……我真的沒有打到他。”
方邵仔細瞅了看“大呆”的哭相,只見他眼淚橫流、滿臉悲容,也不像是作偽,便只好上前按慰道:“算了,算了,我也不計較,你趕緊幹活吧。”說罷他不定期從懷裡摸出十幾文散銅錢來要遞給“大呆”作賞錢。
可“大呆”對遞到跟前的錢瞅都不瞅,繼續抹著眼淚痛哭。
“給你錢你也不要,你倒底在想啥嘛?”那另一名僱來的漢子也不解,上前捅了他一下。
“大呆”嗚咽著說:“俺是想起俺那短命的娃兒來了,他要是不死,現在也會是在嶽麓書院中讀書了。”
“你家孩子也能獲錄進入嶽麓書院讀書?”方邵聽後略略好奇了一下。必竟嶽麓書院的門檻很高,包括方邵在內的每一名書院中的學子都以能夠置身其中為榮的。
“嗯!”“大呆”使勁點了點頭,說道:“俺家石頭很聰明的,今年就中了舉,然後就能進嶽麓書院去讀書的。”說到這裡,又顯得悲痛不已:“可恨讓那幫遭天殺的劫匪給害了,他才只有十六歲啊。”
“你就瞎縐吧,石頭?就憑這又粗又傻的名字,還十六歲中舉,真當你家孩子是神童啦?”人群中顯然有人不信,開始嗤笑道。
“俺家石頭很出息的!”聽到別人這麼取笑自己的孩子,“大呆”憤怒的辯解道:“俺們縣的先生還給他起了個很響亮的名字,叫‘君鴻’,還有個表字,叫子……子什麼來著?”
方邵在邊上聽著,本擬就當個軼聞故事來聽的,也沒怎麼太在意。但聽到這裡時,如遭雷擊,訝然問道:“大呆,你家孩子大號叫什麼?你再說一遍?”
“君、君鴻。”“大呆”怯怯的說道:“本來還有個表字的,但在俺們家中從來沒人叫它,所以就在嘴邊上,一時卻記不大清了。”
“子燁!”方邵踏前一步,緊緊的抓住了“大呆”的肩膀問道:“表字是叫子燁,是不?”
“大呆”聽後立刻點頭應道:“對,對,就是子燁!”
“天啦!宋君鴻,宋子燁!”方邵喃喃的說道。
秋硯也在旁邊聽見了,疑惑的問道:“公子,他說的不會真的是宋相公吧?”
方邵抬頭將信將疑的瞅了“大呆”好一陣子,才猛然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大呆,一會兒你跟我們一起走!”
數日後,宋君鴻和同窗們研習完了錢易的《金閨瀛洲西垣制集》、《洞微志》等著作,收起了書本便和李孟春、王玉田等人一起從學齋中走了出來。
宋君鴻把自己的書本和文具一併塞給了李孟春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今天還需要去馬廄中一趟。”
王玉田歪頭想了想說道:“按日子算今天方邵可就要回來了,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瞅瞅他都會有什麼好玩兒的物什拿回來?”
宋君鴻笑道:“有好吃的給我留上一份就成。”說罷,扭身便向馬廄中跑去了。
但不一會兒的工夫,王玉田就又跑到馬廄中去尋找宋君鴻。宋君鴻瞅著他那急急忙忙的樣子笑道:“怎麼,真有什麼好吃好玩的物什不成,這麼急著便跑來和我說?”
“君鴻,怕是你必須要趕緊隨我回去一趟了。”王玉田滿臉嚴肅的說道。
宋君鴻大奇,但也只好收拾了下衣著便和王玉田一起走回了休息區中。
王玉田也沒有回自己屋,而是拉著宋君鴻直接到了方邵的屋前。
在這裡,宋君鴻不僅見到了請假多日的方邵,連劉羽、柳叢楠、李孟春也都在,大家瞅著他,每個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種奇怪的神色。
“倒底出什麼事了?”宋君鴻感到很納悶。
“子燁!”方邵說道:“我屋裡有一個這次從路上帶回來的人,你最好進去看看。”
宋君鴻見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不似是在開玩笑。索性便推開了方邵的屋門,抬腿便走了進去。
方邵的屋中坐著一個人,一身有點骯髒的粗麻短打上還有多處磨損,頭髮凌亂的束了個髮髻,不少髮絲漏下來,垂掛在他的臉前。但好在那人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倒也闊大,幾根髮絲也擋不住面容。
這個面容宋君鴻很熟悉!
“爹?”宋君鴻驚訝地趕緊走上前去,問道:“您怎麼來了?”
原來,那名被人喚作“大呆”的痴愣漢子正是宋君鴻的父親——宋大柱!
是什麼樣的事情,讓原那本樣粗壯、開朗的漢子能傷心、頹廢成那樣呢?
宋大住捧著宋君鴻的臉,一開始也似有點不敢相信,一連摸了好幾下,才顫聲著問道:“石頭,真的是你?”
“爹,當然是我啊!”
“我的娃兒,你沒有死?”
宋君鴻哭笑不得:“爹,你這是說的哪裡的話來?”
宋大柱狠勁掐了下自己大腿,覺出自己強烈的疼痛感後,才上前一把將宋君鴻抱入懷中,高興地叫道:“石頭,你真的沒死!我沒有做夢!你真的還活著!”
宋君鴻滿頭霧水,問道:“爹,我活的好好的,誰會說我死了呀?”
“鄭盆子說的……哦不,是爹自己以為的……”宋大柱一邊高興的抹著眼淚,一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
宋君鴻反正是越聽越糊塗了。
後來,在宋大柱情緒穩定下來後,宋君鴻才慢慢從他的話裡瞭解到了事情的大致梗概。
鄭盆子,就是幾個月前隨陪送自己的那趟貨隊中的一名夥計。當時那次出行,路上遇上了不少事。尤其是在天頂山一帶,先是遇上了殺人不眨眼的“江南十三狼”,但好在有偶然加入的孫星出手,才保住了貨隊眾人的性命,並且將“江南十三狼”全部殲滅。當時,貨隊的領隊讓這名叫“鄭盆子”的夥計下山去報官,領人來處理當時的情況。但卻沒有想到,鄭盆子走了沒多久,天星社一行殺星又到了,將貨隊上下全給血腥屠滅了,只有宋君鴻一人裹著氈被滾崖逃得一條性命。
但鄭盆子卻並不知道這後來發生的事情,待他領著官裡的衙役趕到時,只見到了一地的貨隊眾人的屍首。
後來鄭盆子把訊息傳來潞縣的鄭氏貨棧後,鄭小六差點沒有暈過去。死了那麼多人,貨棧也只能對他們的家屬厚加撫卹,認賠了事。但隨行的宋君鴻死生不明,卻讓他不知怎麼向宋大柱一家交待。
雖然人們都猜說那種情況下,宋君鴻多半也是遭遇到了什麼不測,但因為沒有見著屍首,宋大柱便存了一絲僥倖,從潞縣裡沿著貨隊走過的路跟了出來,一路上餐風露宿,只為了能找到自己的兒子。
聽到這裡,宋君鴻也很感動。他看著宋大柱那張皺紋交錯的臉,想來這近兩個月來他受到的外部和精神上的折磨一定都不小。於是輕輕拍了拍宋大柱的手,溫聲說道:“爹,別怕,我這不是活的好好兒的嘛,您再也不用擔心了!”
宋君鴻在嶽麓書院穩定下來後,也曾給家裡和鄭知慶都寫過一封信報平安,但這個時代民間信件的傳遞有點遲緩,想是在自己信件還沒有送到之前,宋大柱便急切的從潞縣踏上了尋子之路,這才引出了後來的這一些誤會和辛苦。
“爹,沒事了!”宋君鴻瞅了瞅他一身的風塵之色,挽起他的胳膊,笑道:“爹隨我回我的屋去吧,我給您打上桶熱水洗個澡,然後換身乾淨的衣裳好好的休息一下。”
宋大柱欣慰的點了點頭。但在宋君鴻的攙扶下剛才了幾步,便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麼事似的,猛的停下了腳步。
“爹,怎麼了?”宋君鴻立刻覺察出了自己父親的異常。
“娃兒,你沒事了,自然是好。可——”宋大柱轉臉瞅著宋君鴻,先是無聲地掀動了兩下嘴唇,然後突然又哭道:“可這樣一來,丁蓉那丫頭她卻走的好生冤枉啊!”
“怎麼?這事連丁蓉都牽扯進來了?”宋君鴻吃了一驚。
宋大柱點了點頭,邊哭邊道:“丁蓉那丫頭聽說了貨隊的事情後,也是不相信你便這麼死了。後來知道了我要出去尋找你,但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了出來,要跟我一起去尋找你。我怎麼勸都勸不走,只好讓她跟著一起出門了。”
宋君鴻點了點頭,丁蓉的性子他最瞭解不過,如果聽聞自己出了事,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出來找自己,那種執扭的勁頭,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
“那丁蓉在哪裡呢?”宋君鴻疑惑的又把屋子裡瞅了一遍,這裡只見著宋大柱一個人。
“丁蓉、唉......!”宋大住跺腳說道:“丁蓉她出事兒了”
宋君鴻給嚇了一大跳:“出了什麼事兒?”
宋大柱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後來在宋君鴻一連多次的催促下,才又接著說道:“我們到了鄭盆子說的那個貨隊遇難的地方,便開始四處跟人打聽你的下落,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們兩個都急得不行。直到兩天後,我們在山下的一個鎮子口的路邊荒草中,無意中發現了你的一件衣裳。”
宋君鴻想了想,好像自己的確是在那裡棄下過自己身上的衣服。因為當時剛埋葬完孫星,身上的衣服沾染了不少孫星的血汙,為了避免進鎮後遭人盤查,才給隨手脫下手棄之路邊的。
不想天意弄人,這件衣服後來竟然讓出來尋找自己的宋大柱和丁蓉兩人找拾到了。
為人父母,宋大柱對於自己孩子身上穿的衣服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了,立刻抱著這件衣服就哭的老淚縱橫。雖說仍然沒有見到屍首,但本應穿在身上的這件衣服上都滿是血跡,那麼人遭遇到了不測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說到這裡,宋君鴻才終於明白宋大柱一開始說是自己誤會兒子去世的話的意思了。
“那麼,丁蓉回去了?”宋君鴻問道。
宋大柱緩緩搖了搖頭,張了半天嘴,才說道:“那女娃兒性子烈,在我們確認了你的死訊後,她一直不肯說一句話。我以為她只是嚇壞了,再加上當時我自己也在傷心中,全沒有想到就在當天晚上她趁我不注意時,抱著你的那件染血的衣服……跳了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