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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三十六節 豈以門第小英雄(下)

作者:青玉

第三十六節 豈以門第小英雄(下)

更新時間:2011-02-13

所以,賣身家奴,在南北兩宋之時,也仍然有了一個新的稱呼――“賤口”。即雖然不再是“四腳羊”,而是人口,但那也是“卑賤”的人口。尤其是在人身自由和人身安全兩方面的問題仍然很嚴重,可以說是長期難治的一大頑疾。宋庭也不能強行廢除“賤口”家奴,否則就必須面對天下大戶和士紳人家沸騰的怨氣,這是任何一任皇帝也不願冒的險。所以大宋朝庭只能透過收重稅等機制抑止家奴買賣的數量,儘可能的鼓勵中產以上家庭使用“租賃”模式的僕役而已。

也因此,魯如惠首先想弄清楚李孟春倒底是“租賃”的僕役,還是“賣身”的家奴?

“累世家奴。”李孟春黯然答道。

聽到這四個字,眾人的心一下子又都沉了下去。所謂“累世家奴”,則是“賣身”家奴與“賣身”家奴所生的孩子,因為他的父母都是主人家的“私產”,所以孩子從一生下來,就同樣會是主家的家奴。官府甚至會為這種情況專門幫著補辦一份“賣身契約”,從法律上加以明確這種主家對新生兒家奴的所有權。

“李兄,我們相識數月,情義深沉,為什麼這麼大的事卻一直隱瞞著我們啊!”宋君鴻嘆息道。他們一直都只是以為李孟春是從窮苦人家出來的可憐孤兒罷了,哪知他是連自己的人身所有權都沒有的私人“家奴”。若是早知如此,他說什麼也不會同意方邵那個去李孟春家鄉張帖招親海報的建議來的。

李孟春說:“我、我怕你們都瞧不起我!”

“你不說,說明你對我們大家始終不相信,我們大家只會更瞧不起你的。”宋君鴻嘆道。

李孟春垂頭喪氣了半天,終於說道:“好吧,我把我的來歷都跟大家說一遍吧。”

李孟春出生在一個大戶人家,不過不是在被暖燈明的屋子裡,而是在一個骯髒的牲口圈中。他的母親大著肚子仍然被驅趕著幹活,結果在喂牲口的過程中發生早產而誕生下了他。

在他出生後的第六年,他的父親因為一次幫主家搬運貨物的過程中被倒塌的貨物中壓死了。冷血的主家連對他父親安葬的撫卹工作都沒有,直接用一張破席子捲了卷就扔到了亂葬岡子裡。

李孟春是好幾天後才偷偷跑出找到了父親的屍首,卻已經讓山間的野狗們撕咬的慘不忍睹了。那時的李孟春曾有一把表現的比他之後的十二年都還要有點種,他回主家的廚房中偷了一把菜刀就要去砍扔父親的人,結果不言而喻,他幼小的力氣根本不是大人的對手,還讓主家好一頓毒打。那時是她母親衝上去用身子掩住了他,才保住了他的命。當天晚上,他娘把哭泣著的李孟春緊緊攬在懷中,對他說:“孩子,聽話啊,要忍!要活下去,就要忍!”

半年後,從早產開始身體狀況就一直不好的母親終於也病倒了,主家隨便讓人開了兩劑藥,看沒有多大效果就再也不管了。母親臨終前,拉著李孟春的手又一次的說:“孩子,記住,咱們只是家奴!沒人能保護咱們,要想活下去,就要忍!”

從此以後,李孟春變得越來越孤僻,像個小啞巴一樣的在人前不大愛說話。但他心裡牢牢記住了母親臨終前交待的話:“要活下去,要忍!”所以不管主家怎麼打罵他,從來不再還手或還口,只是沉默的忍耐著,老實機械的一遍一遍的去幹活。

後來,到了他八歲時,主家的小少爺也到了可以開始讀書的年紀,主家便為此聘請了當地的一位名儒作西席,好每日教習讀書識字。“應該給咱孩子找個書童嗎?”東家少爺的母親說道。東家看了看一言不發端茶進來的李孟春,說道:“就是他了。”

就這樣,李孟春的工作崗位由給主家端茶打水擦桌子變成了少東家的一名書童。其實依然要端茶打水擦桌子,但好處是他可以在西席先生教少東家讀書時在旁邊伺侯著聽上兩句。

少東家是個貪玩成性的人,對讀書卻是沒多大興趣。所以往往聽上一日的課,能記到心裡的知識還沒有李孟春記下的一成多。

時間久了,少東家也發現了李孟春能比他記話、背書,便也縱容著,只是打了個小算盤,便是每日在先生提問時給他提醒,每晚先生布置作業時代為答寫。只是這等小孩子的聰明哪裡能瞞得住大人?先生很快就識破了這一切,只是卻總是裝作不知道。

原來,這位老秀才也是一名愛才之人。他為了生計,不得不放下尊嚴來本地的大戶人家中當教書先生,卻發現自己的正牌學生性情頑劣,無心向學。心下不禁躊躇。如果辭去,又需重為五斗米發愁;如果繼續這麼教下去,卻也是心下有愧,滿腹的經論無人可傳。正自苦惱間,發現了李孟春這一小書童學得比主家都要認真,聊感心慰。

在某個課業間,少東家伏桌大睡時先生問李孟春:“你喜歡讀書嗎?”李孟春終於大膽的點了點頭。先生便將自己的一枝筆送予了李孟春。

那是李孟春頭回有了一枝自己的筆。按理說家奴是不能有個人的私產的,家奴的一切也都是主家的。但李孟春把這枝筆緊緊的握在的手中,這是他隨後的近十年生崖中幾乎唯一的“財產”。

每當他握起那枝筆時,他就變得無比的激動。所以他總是很認真的拿這枝筆在偷偷的寫寫畫畫。他沒有紙墨可用,就用筆蘸了清水在牆上寫;他沒有書本可讀,就每日裡無比用心地在課上把先生教的每一句話都仔細記下,回去一遍遍的默寫背誦,直到爛熟於心。

就這樣,一個奇怪的模式誕生了。正牌學生富家少爺貪玩厭學,卻每日裡使自己的書童頂差作弊;先生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課上倆人都教,誰學到了算誰的;而李孟春這個小書童則拼命向學,甚至廢寢忘食。一晃就是近十年。

後來,看到自己的孩子大了,主家便起了讓少東家參加科舉考試的心思。於是,便讓先生領著自己的兒子和書童李孟春一起來到的州府之中。可這名大少爺哪裡是能在科舉考場上妙筆搏殺的料兒啊?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在家裡時,他可以藉著李孟春幫助自己作弊,一邊糊弄著自己的父親,一邊糊弄著先生。可在科舉考場上,他糊弄不了考官。所以,打心眼裡,這位少爺對參加科舉考試就一點興趣都沒有。

進了州府後,那位少爺便尋了個藉口偷偷溜了出去,然後與幾位熟識的狐朋狗友廝混進了妓院裡去。成日裡尋花問柳,買醉逐香。先生和李孟春在州學衙門的門前等了那位大少爺三天兩夜,卻愣是沒見到對方跑回來參加考試報名。先生的臉當時都快氣綠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這位自牌學生不成氣,可是也決沒有想到對方會不成氣到這種程度。

眼看著考試報名的最後期限即將過去,李孟春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要不我們回去吧?”

“回去?這個樣子怎麼回去?”沒想到先生當場就發火了:“我教出來的學生連報名參加科舉考試的勇氣都沒有,我這輩子還怎麼見人?”

李孟春只好唯唯諾諾的縮了回去,不敢說話。

不成想先生瞅了他一眼,突然一咬牙說道:“你來!跟我一起去報名!”

“就咱們倆怎麼報名?”

“怎麼不能報名?就報你的名!”先生把眼一翻說道。

李孟春當時給嚇了一跳:“我是一名家奴啊,怎麼可能去參加科舉考試?”

先生道:“我不說,誰又知道你是家奴?只要有我給你舉薦,你就能進得了考場。”說到這裡,先生也似有點惡作劇的快感:“再說了,咱們大宋律法中也沒有規定拒絕家奴參加科舉考試啊!”

李孟春哭笑不得。律法中是沒有規定,那是因為大家都不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

科舉考試是無比神聖的,而家奴則是低賤卑微的,誰也不會把這兩者扯到一起去。

試問天下,有幾個人會願意培養無比低賤的家奴去長年讀書求學?就算有家奴能參與求學。又有哪個主家會願意讓家奴去參加科舉考試?更煌論又有哪個鄉紳名儒會願意為一名家奴寫舉薦信?

這裡面的哪一條都讓人覺得不可能。可這麼多不可能就硬是全讓李孟春給趕上了。所以李孟春就這麼膽戰心驚地報上了名,又膽戰心驚的進場參加了考試。

如果說這一切對於李孟春就像是一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夢,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更像是一場絕不可能出現的美夢、怪夢――他中舉了!

但當州學放榜的訊息放出來,報喜的衙役們來到東家府上傳達訊息時,這一切對於李孟春又變成了一場“噩夢”!

惱羞成怒的主家把李孟春吊起來進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毒打,人差點當場就被打死!

後來,當夜沉人困時,先生趁著無邊夜色的掩護,買通了一名輪值的長工,把他偷偷的背出了主家,安置到了自己的一個親戚家中暫時養傷。

“先生,今後我該怎麼辦?”李孟春痛哭著說。

“我們這個地方你呆不下去了。要不然你的主家遲早會找著你,再把你抓回去時,誰也不能再救你了。”先生在地上轉了兩個圈子,說道:“你的中舉文書我明天就去州學幫你取出來,然後我再給你寫封薦信,你去嶽麓書院吧!”

“嶽麓書院?”李孟春一陣畏縮:“那裡會收留我嗎?”

他是一名一出生就在主家的家奴,離了主家,天地雖然廣大,卻不知哪裡才是他的容身之處。

“放心吧!”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嶽麓書院是我大宋兩百多年的文氣所在,那裡只重學識,不論出身!”

竟然還有不論出身的地方?李孟春憧憬的想著。

就這樣,他在那名老先生的幫助下,來到了嶽麓書院。

在這書院裡,儘管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但也真的沒有人因為他窮苦就把他驅逐在外。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的讀書、堂堂正正的生活、常常正正的做人了!

尤其是與宋君鴻等五人的結識,讓李孟春的生活中多了很多精彩,也讓他體會到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快樂和自信。

他從此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的人生也第一次有了希望和奮鬥目標,所以他突然也想像別人那樣給自己舉辦一場冠禮!

卻沒有想到會把家鄉裡的那場噩夢再給引了過來。

“我幾乎都快把他們給忘了!我竟以為自已從此真的可以獲得新生!”說到這裡,李孟春捂著臉,痛苦的泣道。

“放心吧,你的確已經新生了。”宋君鴻上前安慰他道:“我們也絕不會允許你再被抓回過去那種噩夢般的生活中去。”

程會也點了點頭:“你既然已經是我們書院的一名學員,那就不再是昔日那個普通的家奴了。我們書院也有責任保護你。”

大家聞言一起望向魯如惠,現在他是這裡的最高管理者。

魯如惠堅定的點了點頭:“李孟春我們書院一定要保!”

眾人還沒來得及歡呼,魯如惠卻緊接著又說了一句:“可是我們必須要想一個可行的辦法!”

“那就真讓他告官去!”方邵氣鼓鼓的站起來說:“我們書院中走出去的官員沒有上萬,也有數千了。官場上誰不對咱們書院禮敬三分,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

魯如惠搖了搖頭:“我們書院向來提倡守法持德,反對因私亂法。當然也不能輪到我們自己時就說一套做一套!否則固然可以保得下來方邵,但我們書院兩百多年以來的令名也就完了。”

“難道讓李孟春跟他們回去?”柳叢楠問道。

王矢把他白天從那人手裡奪過的鞭子扔在了地上:“對方的主家是不是善人,難看大家還看不出來嗎?李孟春回去,能有個什麼好?”

“那麼我們大家湊點錢,讓李孟春趁夜逃走?”劉羽建議道。

“也不成!”魯如惠搖了搖頭:“別的地方敢不敢收留李孟春還不好說。再說了,逃奴也是重罪,萬一落到官府手中,一樣是生不如死!”

“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應該怎麼辦?”方邵有點著惱了。

這時一直不吭聲的王玉田站了起來,冷哼著說道:“虧他平日裡還跟我們稱兄道弟的,原來不過是個賤口家奴!”

聽到他這麼說,火爆脾氣的方邵當場就站了起來,握拳怒吼道:“你說什麼呢!”

但王玉田卻也不答話,起身一揮衣袖就走了出去。

“沒有義氣的傢伙!”方邵憤憤的罵道。回身衝李孟春說道:“放心吧,李孟春,我方邵永遠拿你當朋友!”

事情研究的結果,是決定動員書院全體師生一起為李孟春寫份求情的表章,送抵朝廷。嶽麓書院名重天下,魯如惠相信這點面子朝庭多半還是會給的。

但送表章的信差腿還沒有邁出書院大門,那青年就領著人又來了。不過不同的時,他身後還跟著幾名官府的吏員。

“這個……我們來核實點情況。”見了魯如惠等人,吏員為難的說道。

這是一項苦差事。一般官府也不願意輕易去得罪嶽麓書院,但有人來告狀,案子也總要有人來辦。上面的官員都躲起來了,下面的一些吏員們只有被趕到了前面來頂鍋。

可是魯如惠等人心裡也不好過,賣身契約在人家手上,真要是核實起來,書院再強勢也佔不了理。

場面變得很冷了起來。

這時一早上沒有見面的王玉田突然站了出來,說道:“要是主家不告了,那你們官家是不是也不用管了?”

“當然,當然!”那幾名吏員巴不得抽身事外,陪著笑道:“民不告,我們官不究嘛!”

“慢著!”那名青年攔口截道:“誰說我不告來著?”

王玉田也不搭他這話茬,只是笑著說道:“你們把李孟春拉回去,頂多也就是打一頓撒撒火。就算你們把他給打死了,對你們也不見得就有多大的益處。不如把這個讓你們看著就來氣的賤口賣給我吧?”

“想拿錢給他換命?辦不到!”那青年獰笑著說道:“一個家奴頂多也就二、三十貫錢,我家還賠的起。”

“要是我給你一百貫呢?”王玉田不溫不火的說道。

那青年一梗脖子說道:“不幹!”

“兩百貫!”王玉田又說道。

那青年又拒絕:“不幹!”

“三百貫!”王玉田繼續加價!

這回那名青年猶豫了一下,但接著還是搖了搖頭。

王玉田豎起了一隻手,把五根手指頭全都張開:“五百貫!你先別急著拒絕,好好想一想,這個數目足夠把你們那最妓院裡最紅的頭牌給買回家了。你好好想想值不值。”

那青年也似很是掙紮了好一陣子,猛然抬頭說道:“八百貫!少一文錢我都不賣!”

沒成想王玉田很爽快的一點頭:“行,八百貫,我給你!”

說罷他一揮手,隨身的僕役立刻擺過來了紙筆,當場便寫下了轉賣家奴的契約文書。

待那名青年簽完字畫完押後,王玉田從懷裡掏出了一摞市值“五十貫”的大面額交子,點出了十六張,摔在了那名青年的臉上:“拿著這錢滾吧!以後再敢來嶽麓書院,當心我打瘸了你的腿。”

那青年臉上的惱色一閃,但還是彎腰拾起了那些交子,對李孟春說道:“算你這狗奴才有福氣,換了個有錢的傻帽兒當主人!”

說罷領著一眾隨叢離開了。

那些吏員們見狀,也忙向魯如惠告了聲叨擾,腳底抹流的溜走了。

事情變化成這種模樣,誰也沒有想到。

李孟春苦笑了一下,對王玉田說道:“看來今後我應該改口叫你主人了。”

王玉田卻彎腰下去又下了一張紙,拍在李孟春的胸口上,說道:“你欠我八百貫錢,記住嘍,將來要連本再利的全部還我!”

李孟春低頭一看,那紙上居然是寫的一份願還自己自由身份的契書。

他驚訝的問道:“美池,這是……”

“哼!”王玉田冷哼了一聲:“我王三公子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要是有一個字寫的居然比我還好的下人,會讓我很沒有面子。”

說罷抓起了從那青年處接來的賣身契約,“嘩啦”一下子撕扯成了兩片,然後兩手交疊繼續扯碎,不消幾下那契約在王玉田手中就變成了一堆碎紙屑。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裡,王玉田把手一揚,那些紙像蝴蝶一樣漫天飛舞。“你自由了!”

“啊哈,我就說嘛,美池你小子也不至於那麼沒良心!”方邵興奮的衝上來抱住了王玉田。

王玉田好不容易地掙脫開,笑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那麼衝動啊?”

但他的笑容還沒凝結,又變成了驚懼。因為這次宋君鴻、劉羽、柳叢楠和方邵一起張開雙臂大笑著向他撲了過來。

“救命啊――!”隨後王玉田誇張而悽慘的吶喊聲,在一片歡騰的呼喊聲裡中一併遠遠地傳揚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