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三十七節 為卿潦倒為卿痴(上)
第三十七節 為卿潦倒為卿痴(上)
更新時間:2011-02-14
搭箭、拉弓、聽絃、撒放!宋君鴻利落的作完這一系列動作,手裡的箭矢猛的離弦而出,像一條烏黑的閃電一樣直奔靶心而去。“蓬”的一聲悶響中,由稻草杆子編織而成的厚厚的箭靶立刻被洞穿,箭支穿靶近兩隻,只餘一隻箭羽處卡在靶上,餘勁才歇停下來。
“好!”全場立刻傳來一陣雷響般的掌聲。
“柳叢楠,十箭,九中!宋君鴻,十箭,全中!”旁邊負責統計成績的李孟春高聲喊道。
“怎麼樣?輸的可還服氣?”宋君鴻笑著對柳叢楠問道。
“不服!咱們再來一把!”柳叢楠喊道。
在今天的“射”藝課考試上,宋君鴻毫無懸唸的獲得了他們這一屆學員中成績的第一名。隧有好事者把他與上一屆的柳叢楠相提並論,並開始猜想誰才是嶽麓書院學生中的“弓馬”之王。
在宋君鴻沒來之前,柳叢楠一直是在“射”、“御”兩門課上成績最好的學生,也是三十年來書院最優紀錄的保持者。
恰巧這時柳叢楠完成了自己的課業經過射藝場,於是便被同窗們拉來請示比試一下。
柳叢楠本身亦是個好玩好事之人,欣然允諾。
作弓馬伕子的王矢也很高興見自己的兩名得意學生拼個高底,立刻讓人搬來一些新靶給二人比賽使用。
兩人已經一連比試了三局,從三十步,到四十步,前兩局柳叢楠與宋君鴻都戰成了個平手,但當放箭的位置移到五十步開外時,柳叢楠終於以一箭之差敗北。
柳叢楠當然不服氣,立刻要求再來一局。
“這樣比起來差距太小,要不咱們乾脆換點兒花樣來玩怎麼樣?”宋君鴻瞅瞅飯點兒快要到了,不想耽擱得太晚了以免今天的“紅燒排骨”又都讓別人打了去。
“行,你說怎麼比吧?”柳叢楠天不怕地不怕。
“我們射活靶子怎麼樣?”宋君鴻笑道。
“活靶子?”柳叢楠不解:“咱書院雖然是倚山而建,但院內可沒有兔子。總不能望天打鳥吧?高拋放箭也太危險,王夫子怕是不會同意的。”
“活靶子不一定非要打飛禽走售。”宋君鴻笑道:“咱們把靶子全繫到一根繩子上,然後再找幾個人站在兩頭不斷的來回拉動,咱們來射,如何?”
柳叢楠疑惑的瞅了宋君鴻一眼,這種射法他以前從來沒有玩過。不過剛才海口已經誇出去了,也不好收回,只好點了點頭。
宋君鴻轉頭望向王矢,王矢點了點頭,眼中似乎還有了幾分嘉許之意。
果然,這次的比賽差異很快就出來了。
柳叢楠十箭才只中了四靶,而宋君鴻則高中達九靶。
“他們拉得也太快了,我都沒辦法瞄準!”柳叢楠把弓一扔,開始抱怨道。
宋君鴻哈哈大笑:“怎麼樣,這回可還服氣嗎?”
看著這個比分數字的巨大差異,柳叢楠只好無奈的投降:“好吧,按說好的,這頓我請!”
宋君鴻高興的也把弓交回給負責的教工,剛想去跟柳叢楠羅列自己最喜歡吃的選單,突然王矢衝他招手道:“子燁,你過來一下!”
“唉!”宋君鴻疑惑的奔過去:“王夫子,我射得不好嗎?”
“射的好!”王矢點了點頭:“射得不錯!不過不能驕傲。因為如果你們倆是騎在奔馬上開弓,你就未必能贏得了柳長青。”
宋君鴻想了想,但隨後也只能表示認同。
王矢笑道:“我叫你過來,是還有別的事情交待。我明天要下山一趟去處理些事情,明天就不能去馬廄教你練刀了。”
宋君鴻表示知道後,王矢就揮揮手,喊道:“今天的授業到此結束,都散了吧!”
於是學員們一鬨而散,邊繼續興奮的討論著,邊向書院的食堂湧去。
晚飯打回來後,柳叢楠還在對剛才比箭輸掉的事耿耿與懷,他衝宋君鴻疑惑的問道:“子燁,難道說你以前專門這麼練過?”
宋君鴻哈哈大笑:“我哪有那麼閒啊。可你別忘了,我是出身於獵戶之家。滿山的追著野兔子射獵是每日的生存之務,自然熟能生巧了。”
柳叢楠這才恍然大悟,於是隻管埋頭跟宋君鴻爭搶紅燒排骨。
李孟春卻抬起頭來問道:“明天就又是休沐日了,大家有什麼打算?”
“玩!”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異口同聲的說道。
只有宋君鴻依舊在低頭啃著他手裡的大三角骨頭。
“君鴻,聽說鎮上的如興茶樓來了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啊,要不我們明天一起去瞅瞅吧?”方邵嘻嘻笑著說。
“你們去吧,我沒興趣。”宋君鴻懶洋洋的說道。
看到宋君鴻那種得過且過的樣子,方邵也只好失望的閉上了嘴。
等吃完後,宋君鴻隨便跟幾位朋友打了聲招呼,就往自己屋子中走去了。
“唉,都先等等!”柳叢楠一把拉住了餘下的幾個人,低聲說道:“你們覺不覺得自從那個史珍走後和丁蓉去逝的訊息傳來後,子燁就一直有點消沉?”
“那你想怎麼樣?”方邵撓了撓頭問道。
“嘿嘿。”柳叢楠賊兮兮的笑著說道:“那咱們就給他治治唄。”
轉眼又迎來一個休沐日,書院上下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子燁!”一清早方邵的大嗓門就在學員的居住區裡響起。
他推開宋君鴻的房門進來,卻發現宋君鴻正躺在床上看書。
因為每天都要早起,所以宋君鴻已經形成生物鐘了,到點就醒。但今天既不用去跑王矢練刀,也不用去上課,所以他有點無所事事,索性就從箱子裡找了本書出來翻著看。
方邵過去一把把書給抽了過來,瞅了瞅書皮皺眉念道:“《司馬文正公集》?這麼枯燥的書你也會去看?”
宋君鴻笑著把書給拿了回來,說道:“司馬君實可是差點就配享孔廟的人物,於我當世儒家那是很受推崇的。你這麼說,當心讓書院的教授夫子們聽見,會訓你!”
“嗨,管他呢。”方邵大大咧咧的把手往桌上一丟,說道:“走,跟我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宋君鴻奇怪的問。
“唉呀,跟我們去了不就知道了嗎?”方邵不由分說地就把他拖了出去。
到了書院門口,宋君鴻才發現柳叢楠、王玉田和李孟春也早就都侯在了那裡。宋君鴻也只好跟著他們一起下山去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山下的市鎮上,穿集過市,很快來到一處所在,柳叢楠大聲的說道:“就是這裡了!”
宋君鴻抬頭一看,目瞪口呆!
只見眼前是一座高達三層的巨大院落建築。大門開放,人來人往。門上還有塊大牌匾,上書“留情閣”三個大字,另外在這大字邊上還有一行小字“大宋潭州州屬樂產”。
“這裡是青樓?”宋君鴻驚訝的扭頭向方邵問道。
方邵笑著點了點頭。
宋代青樓,又稱為“勾欄瓦肆”。大抵沿襲唐制,有官妓、營妓、市妓之設。京師官技隸籍教坊,地方市妓屬州郡管轄,名為“樂產”。而看來眼前這處,還是屬於“國有企業”性質的營妓。
不過方邵等人拖自己來這裡做什麼?宋君鴻還沒等問出聲來,柳叢楠和方邵立刻就撣撣衣角,已經向大門口走去。
“哎喲,柳公子、方公子,你們可有陣子沒來了啊!也不體恤姑娘們想的緊。”門口幾名圖脂抹粉的女子立刻嬌聲招喚道。
“哈哈,這不是來了嗎?”柳叢楠淫笑著捏了捏其中一名妓女的小下巴,說道:“先招呼一下我的幾位朋友們!”
說著朝王玉田、李孟春和宋君鴻三人一指。
於是立刻一群女子奔了過來,連呼再擁的就把宋君鴻三人拉了進去。
王玉田在京中時也早是此中老手,哈哈大笑一聲,揮手就灑出一片碎銀錁子,引起一片嬌吃鶯羨。
而宋君鴻驚訝的發現,在這種地方,似乎連李孟春都表現的比自己更加的泰然、從容。
“莫不是你以前也去逛過青樓?”宋君鴻奇怪的問道。
“嗯,去過幾次。”李孟春竟然肯定的答道。
看到宋君鴻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的吃驚模樣,忙又解釋道:“在我家鄉時,曾陪那時的少東家逛過幾次。不過……”他不好意思的又說道:“我都是通宵站在門外侯著的。”
宋君鴻自嘲了下,看來自己是這五人中唯一一位頭回逛妓院的“生手”!
“這……不大好吧?”宋君鴻心虛的揪了揪柳叢楠的衣袖:“要不咱回去吧。”
“怕啥,這裡還有不少同窗也常來的。”柳叢楠嘻嘻笑道。
宋君鴻順著他的手指四處張望了一眼,你別說,還真讓他發現了幾位書院同窗的面孔,甚至其中還有一名老師。
宋君鴻默然了一下,看來逛妓院在這個時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原來宋代青樓的不管是數量還是奢華排場都遠勝於之前的五代和隋唐。而這種風氣的形成,實肇端於北宋。宋太祖感於唐末五代藩鎮擅權,朝綱傾圮的殷鑑,秉政之初,即削奪武臣兵權,勸他們“多積金帛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也就是說,為了防止手下這幫開國大將們有繼續爭奪皇位的雄心壯志,宋太祖是巴不得這些大臣們在溫柔鄉中醉爛而死的。
另一方面,宋立國之初,版圖即小於唐代,而終宋之世,邊患不息。北敝於遼,西困於夏,而後屢敗於金,宋土大夫處此外侮頻仍,國勢積弱的境地,已不復能有唐人激揚蹈厲的精神,不再有那種“黃沙百戰宋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慷慨沉雄的氣概。尤其是在慶曆新政和熙寧變法失敗之後,一代土人改革圖強的願望徹底歸於幻滅,面對酷烈的覺爭和風波險惡的宦海,士大夫們感到無力把握自身的命運,於是轉而寄情聲色,在青樓的粉白黛綠,霧鬢風鬃之間尋找心靈的麻醉,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而對於嶽麓書院的師生們來說,來青樓更是為了一種精神上的慰藉。即所謂的“倩何人,喚起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尤其是當今天子即位以來,朝局昏暗,小人當道而忠賢卻無法作為,這種懷才不遇,忠心無所依附的尷尬失落之感固然有不同的宣洩渠道,或表現為高蹈遠引,非賢毀聖;或表現為縱酒狎妓、玩世不恭,但其文化意象仍未出士大夫的範疇,仍然是“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儒家處世原則的變通。而這個時代的青樓女子,也大多高才多藝,能與文人士子們詩詞唱合,也這是宋詞中關於青樓女子題材那麼多的原因了。
宋君鴻一邊走,一邊好奇的觀察著屋裡的各種情況。
這也既有妙齡少女們的活色生香,也有各年齡層次男人的往返留連;有人乘醉狂吟,也有人意志消沉,當然還有人純粹只是拿一雙色眯眯的眼睛在來往的少女們身上瞄來瞄去。
這裡有人生百態,宋君鴻正看的有趣,突然聽見一個人大聲的喊道:“大家知道嗎?嶽元帥還魂了,他領著岳家軍又要去教訓那批金狗了!”
但迎來的只是同桌嫖客們的一致嗤笑。
那人拍著桌子說道:“真的,我剛從我們大宋被金國佔去的北邊回來。那裡有不少平常欺負我們漢人的金狗都被人一夜之間砍去了腦袋;還有好幾個金人的兵營也都被人給端了。在北邊那裡真的突然出現了一支軍隊和金人們作戰,很多人都看到了,裡面有很多岳家軍的老將,豎著嶽元帥的大旗,打的金狗方寸大亂。”
有些人於是將信將疑的開始討論,但大多數人仍是表示不相信。
但宋君鴻卻是心頭一驚,緊接著又是一喜。因為他知道,這必是嶽英和朱強的所為,看來嶽英不僅成功的潛入了在北方中原的金國佔領區,而且還再次舉起了抵抗的大旗。
他看那名說話的人一身錦衣,像是個商人模樣,便想過去攀談幾句,看能不能打聽出更多嶽英的訊息來。
卻不想方邵一拉他,隨著柳叢楠他們穿過喧囂的前院和大廳,直接奔到了二樓之上。
“秋靈姑娘現在有客嗎?”柳叢楠抓住了老*鴇問道。
“呵呵,幾位公子不是昨天晚上就差人來報個信兒了嗎?秋靈現在正在她房中,幾位公子且請前去,我再找幾個丫頭去幫著陪陪。”老*鴇手裡握了王玉田扔過來的一枚金錠後,恨不得把眼前這五人當著菩薩供起來。
於是柳叢楠引領著幾人駕輕就熟的來到了一個房間中,房中有名女子,正在抱著張琴調音,此刻見到柳叢楠等人,忙放下琴迎了過去。
“秋靈姑娘琴技這幾日見漲?一會兒可否能為我等彈奏上一曲?”柳叢楠一見到她就笑道。
“柳公子但得能常來,莫說一曲,就算是十曲,百曲,想聽又有何難?”秋靈笑岑岑的說道。
宋君鴻打眼一睢,這名女子的確是生的嬌柔而豔美,粉面如玉、美目如珠,想來是定迷煞了不少的王孫公子。
而秋靈也發現了柳叢楠和方邵這次帶來了三張生面孔,也笑問:“不知這三位公子如何稱諱,長青也不給奴介紹一番。”
柳叢楠哈哈大笑,首先指著王玉田說道:“王玉田,腰纏萬貫,是此次的東道。”
秋靈笑了:“原來是個大主顧。”
柳叢楠又指著李孟春說道:“李孟春,筆走龍蛇,秋靈姑娘屋中若想再加一再幅好字帖,可莫錯過哦!”
秋靈高興的連連拍手:“正好正好,我有個姐妹即將從良,回頭奴家作一拙詞相贈,還要請李公子為奴揮毫啊。”
李孟春的臉當時就紅了。
柳叢楠最後指著宋君鴻介紹道:“宋君鴻,我們‘曲澗六子’中年紀最小的一位,但卻最是奇思多謀,是我們六人中的‘智多星’!”
秋靈輕呼了一聲:“宋君鴻?可是和雲飛公子一起編寫《桃花扇》的那個宋君鴻?”
柳叢楠笑道:“正是。”
秋靈激動的上前一步,抓住了宋君鴻的手就喊道:“這個好,這個好,可算是見到活的了。”
自己的手被秋靈的一雙如玉柔荑握住,嬌呼時所帶動的氣息直接就噴到了自己的臉上,宋君鴻也有點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出來,卻不想秋靈纂得緊緊的。
秋靈兀自在嚷著:“宋公子為我天下青樓女子一大呼,好讓世間人知道我青樓脂粉中也有英雄,所以早就讓眾多姐妹們稱讚不已。若是讓人知道今日奴家伺候過了宋公子,傳出去也不知羨煞死多少姐妹呢!”
“看把你美的,要不我們便把他送了你吧。”柳叢楠突然一把將宋君鴻推在了秋靈的懷中,壞笑道:“正好我們宋公子最近鬱鬱不樂,何不請秋靈姑娘好生開導一下?”
這下不待秋靈說話,宋君鴻倒先臉紅的跟熟透了的果子似的,慌裡慌張的從秋靈懷裡掙出身來,朝柳叢楠嚷道:“長青,你再這麼作弄我,我這就走!”
柳叢楠和其餘三人卻只是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團,對宋君鴻的怒火渾不在意。
宋君鴻更加尷尬。
那秋靈原先臉上也有一絲嬌紅,此刻看了宋君鴻的表現,卻又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這個人兒,既然號稱“智多星”,卻怎麼進入了這歡場之中又像是孩童一樣的緊張和稚氣?秋靈掩口瞄了宋君鴻一眼,暗道:“真是個趣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