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十一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二)
第四十一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二)
更新時間:2011-02-18
宋君鴻回到潞縣時,已經是臘月二十六的晌午了。思及又有數月沒有見面的父母和小妹,還有那菊子孃親手做出來的美味的手抓野兔子肉,他摸了摸還真是有點飢餓的肚子,一揚鞭,便快馬往山上跑去。
遠遠的瞅見,林間的小屋中似有個人影在蹲在門口,宋君鴻便興奮的揮手高喊道:“我回來了!”
馬跑的快,轉眼就到了跟前。但宋君鴻一瞅門前的那個人,二十來歲的年紀,一身皂色粗麻的衣衫,也正好奇的在盯著自己瞅。
“你是誰?”宋君鴻吃驚的問。
他環顧了一眼,這山、這林、這小院子,沒錯,是自己家啊!
但聽到自己的喊聲後家裡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迎接自己,更奇怪的是這個在自己家門口蹲著的人卻完全是個陌生的人。
難不成,自己家這邊也鬧起山匪來了?一念及此,宋君鴻緊張的手已經摸向了裹著長刀的布帕。
“你是我們家的少爺嗎?”那個年青人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站了起來問道。
“少爺?”宋君鴻有點懵,自從穿越到這個有著強烈身份等級差異的世界後,這個“少爺”的稱呼近十七年來他聽到也有無數次了,但沒有一次是稱呼自己的。
“你搞錯了!我不是什麼少爺。”宋君鴻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探向了布帕中。決定這個人一旦有什麼不軌,他就把傢伙亮出來嚇唬對方一下。
“您、您是宋君鴻吧?”那個年青人繼續問道。
“是啊。”宋君鴻點了點頭。
“那你就是我家少爺啊!”年青人高興的拍了拍手,上來便要拉宋君鴻的馬韁繩。
宋君鴻更是一頭的霧水了,趕緊一抖手,勒馬躲開,說道:“慢點兒,你先把話說清楚了。”
“哦,是這樣的。”待年青人笑呵呵的解釋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宋君鴻才聽出了個明白。
原來,宋君鴻在幾個月前回來時,把自己得的那些錢,大部分都留給了宋大柱夫婦。幾百貫的家資啊,這對於窮苦樸實的宋大柱夫婦可是個天文數字,夠他們吃十輩子的了。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筆錢,於是捧著錢去求教於鄭小六。
原本宋君鴻也曾在離開前建議宋大柱翻修一下山裡的這個老房子,但在鄭小六的建議下,他們直接到城效買了個小院落,又請了幾個下人。
其實宋大柱一家生活的這番天地鉅變,也就是兩三個月間的事,只是宋代時通訊情況必竟遠不如後世那般發達,所以宋君鴻卻對家中的變化尚不知情。現在眼瞅著又要過年了,知道宋君鴻必然要回來,也怕他找不著新家的地方,宋大柱便天天上山來等侯宋君鴻。但不巧的是兩天日下山時崴了腳,所以只好在家裡休息一下子,換了這麼下新僱傭的小夥子代為上山來守侯的。
“老夫人說,家裡和往年一樣做了山梅大餑餑,少爺就一定會相信了的。”那名青年說道。
“嗯!”宋君鴻點了點頭,至此心裡已經完全信了七八分。因為宋大柱一家本來是北方山東人士,只是因為在幾十年前金兵入侵後,山東淪陷,山東地區的老百姓在金兵的鐵蹄下飽受蹂躪。宋大柱與妹妹便自幼隨人潛逃到了南方的境內繼續生活,所以在宋大柱家依然保留了不少的山東節慶風俗,諸如過年做蜜棗大餑餑便是其中之一。但宋大柱一家窮苦,不捨得花錢出去買蜜棗,遂決定靠山吃山,改成了用本地山林間常用的山梅代替蜜棗,來蒸制過年時的大餑餑。這一情況,與別家都是不同,也是鮮有人知道的。所以這名家丁一說出來這個“山梅大餑餑”,宋君鴻便知道其所言不虛了。
“你叫什麼名字?”宋君鴻在馬上俯身瞅著那名青年問。在這青年的臉上能看到莊嫁人常見的紫紅臉膛,所以應該也是從莊戶人家裡長大的孩子吧?
“我叫華剩頓。”青年不好意思的說道。
“華盛頓?”宋君鴻大吃了一驚,這個時代的宋人怎麼會知道這個後世美國大佬兒的名字?難道又是一個穿越者?可他怎麼瞅眼前這個人都不像。
看到宋君鴻的叫驚表情,青年不好意思的解釋道:“小時我家裡窮,我娘生我時連飯都吃不上。我姓華,我爹說什麼時侯家裡能吃完一頓後還能再剩下一下頓的飯,就美了!所以給我起個名叫華剩頓。”
“你爹真是會起名字!”宋君鴻聞言挑了挑大拇指:“這大概是我來這個世界後聽到過的最生猛的名字了!”
“我知道這名兒起的讓人笑話。”華剩頓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說道:“其實我覺得‘華安’這名字不錯,測字的先生還說我要是叫了這名兒說不定將來能討個漂亮媳婦,但我爹他卻不同意改。”
“那我們便走吧,華剩頓,你來給爺領路!”宋君鴻在馬上美滋滋笑著說道。
“好勒!”華剩頓興奮的跑過去,拉起馬韁繩,仰起臉興奮地問道:“少爺,您真的是伏虎羅漢下凡?”
宋君鴻聽後哈哈大笑了一陣,這名號他都快忘了。“伏虎小羅漢”?這個名號也只能在他們這個小縣城裡還能有點市場,在見識了外面廣闊的世界後,宋君鴻早已明白自己小時恃之以橫行的那種迷信故事和渾號不過是如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罷了。
宋大柱一家的新宅子座落在縣城的西郊,據華剩頓講,鄭小六本來是為他們在縣城內尋了一片不錯的院子的,但宋大柱一家離世避居慣了,不是很習慣縣城裡每天那麼多人在街上行走、叫賣的生活,所以選了這處地方。既安靜些,又離山林近,想林子了,隨時還能再回去瞅瞅。
這樣一來,宋君鴻和華剩頓其實也就只花了大半個時辰就來到了他們家的新宅子處。
“少爺回來了!”還沒到門口處華剩頓就扯著嗓子大聲的吆喝道。
門口處有個中年人正在掃地,聞言趕緊放下掃帚趕了過來,接過宋君鴻手裡的馬韁繩。
宋君鴻下馬後並沒急著進門,而是打眼眺望著這座新宅子。
宅子像是剛剛翻修過不久的樣子。院牆上許多以前可能出現過破損的地方都用磚瓦和砂漿混合著重新厚實地墩實過了一遍,然後又全部刷以新漆,雖然比不上那些豪門世家們高牆廣廈的氣派,但也比以前山林中用木材為主架構起的簡陋老房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看著便給人有股煥然一新的感覺。
在院門頂上還用新燒製出的琉璃瓦架了個小門樓。
宋朝在經濟、手工業和科學技術方面都有發展,使得宋代的建築師、木匠、技工、工程師、斗栱體系、建築構造與造型技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這一時期的建築一改唐代雄渾的特點,變得纖巧秀麗、注重灌飾,另外在禮制上也有更詳細和更明確的規定。像宋君鴻肯前這種雙疊瓦描青溜彩的門樓裝飾,是隻有具有功名的家庭才能獲準使用的。而鄭雨農家,雖然遠不如宋君鴻家的新宅子這般大,但自從得了朝庭頒獎下摟的正九品虛銜後,卻也在老房子的門樓上加上了三疊瓦,向鄉親們表明這是戶有人當過官的家庭。
宋君鴻才剛邁進院門,便瞅見一個小女孩正大笑著衝他揮手。
“哥!”石榴瞅見了宋君鴻,欣喜的伸開了雙臂奔了過來。
儘管搬進了大院子,但大戶人家小姐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習性石榴完全還沒有學會。宋君鴻呵呵笑著把石榴一把抱在了懷裡,突然掂了掂說道:“幾幾個月,你咋又變沉了呢?”
“人家可是大姑娘了!”石榴驕傲的抗議道。
石榴今年已經十二了,正是一個孩子參個頭兒最快的兩個時侯之一。幾個月前宋君鴻才回來過一次,現在再看,卻似又長高了幾分。
“爹和娘呢?”宋君鴻問道。
“爹腳扭傷了,正在後院修養。娘在給她塗藥酒呢。”石榴說道。
也不知宋大柱的傷勢怎麼樣,宋君鴻心下擔心,也不敢在院子裡多耽擱,便讓石榴領著自己去宋大柱的屋子處探望。
這是一個二進的大宅子,石榴讓宋君鴻把她放下,拉著哥哥的手很快來到了宋大柱的屋子裡。
一進門,便見宋大柱正坐在一個竹椅上,挽起了一條褲腿,菊子娘一手持著一個小藥酒瓶子,一手將從瓶裡倒出的藥酒塗到了宋大柱的小腿和腳踝處,然後一圈圈的按摩。
“爹、娘!”石榴喚了一聲:“你們看,我哥回來了!”
宋大柱和菊子娘這才抬頭髮現立在門邊的宋君鴻。宋大柱剛想起身,卻哎喲一聲腳上吃痛又跌坐了回去,菊子娘把手裡的藥瓶一放,迎上來接宋君鴻身上的包裹卸下,說道:“什麼時侯回來的?咋也沒聽到個人先來告訴聲。”
宋君鴻笑了起來,說道:“剛回來的。我和石榴跑的快,那幾個想給你報信的家人反而落在我們身後頭去了。”
說罷,他把菊子娘扯到門外,小聲的問道:“娘,我爹這是咋了?”
“前兩天上山去時扭傷了腳。”菊子娘笑著拍了拍宋君鴻的臉蛋,說道:“不過你也別擔心,已經請大夫看過了。傷的也不怎麼嚴重,再有個六七天就差不多能將養好了。”
宋君鴻聞言心中的大石頭才總算是落了地。
但隨即一分感慨卻又浮現了上來。宋大柱以前是多麼壯實的一條漢子啊,現在卻居然會在那條他以前每天都要走過不知多少次的山路上扭傷了腳。只到此時,他才省悟道:宋大柱已經是個四十八歲的人了,已經在迅速的變老。而眼前的菊子娘,雖然頭上還沒有幾根白髮,不過臉上也已經是皺紋撫都撫不平,已經完全沒有了她年青時那份嬌美可愛的模樣。
以前他老覺得小孩子的身體不方便,嫌自己長的慢了些,現在卻恍然發現這對撫養愛護自己長大的夫妻們卻在這時光之中老的如此之快。
“娘,我在路上幫你和石榴買了幾件新衣裳,你們先去試試吧。”宋君鴻笑著說道。然後重新進屋拿起了那個藥瓶,接著菊子娘繼續替她給宋大柱打藥酒按摩。
“爹,我以後一定要讓你和我娘去過上更好的日子,好好的安渡晚安。”宋君鴻輕聲的說道。
“傻娃兒,咱現在不是已經過上好日子了嗎?”對於宋大柱而言,現在的生活已經是他之前做夢都不敢去想了。
“還會更好的,爹!”宋君鴻仰起臉來說道:“我一定要讓你們的生活越來越好!”
“先別說這些了。”瞅著菊子娘他們不在,宋大柱俯過身來小聲的問道:“我讓人捎信給你說的那個東西,拿回來了沒有?”
“你指那個聖旨?”宋君鴻笑了起來:“拿回來了。”
正說著,果然菊子娘手裡拿著那份聖旨進了屋來,向宋君鴻問道:“孩子,你包袱裡的這個東西是什麼?娘也不知道該給你收拾到哪兒去。”
“唉,可得小心點兒。”宋大柱急得差點要撲出來,嚷道:“那就是我跟你說過的皇帝親自給咱娃兒的聖旨。”
“啥?”菊子娘心裡一驚,手裡的聖旨嚇得差點沒捏住給掉到地上去。
儘管宋君鴻已經跟宋大柱解釋過,這聖旨只是經過皇帝的同意,並以一種稍鄭重的方式傳達而已。從起草到最後成形、頒發、傳達都是由下面有專門負責具體工作的臣子和內使們在完成,但在宋大柱的心中,這聖旨就是皇帝親手拿著遞交給到他兒子手上一樣。
晚上時,宋大住把宅子裡所有的家人和新購田地上的莊戶們都叫到了前院,他坐在竹椅上,大馬金刀的揮手吩咐道:“念!”
“這……”宋君鴻瞅了瞅眼前黑壓壓的好幾十口子的人群,向宋大柱說道:“爹,這也有點太那啥了!”
宋大柱把眼一瞪:“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兒,你怕個啥?必須要念!”
宋君鴻無奈,乾脆把聖旨塞給了過來瞧熱鬧的石榴手中,說道:“那你來唸吧。”
宋君鴻一向主張男女受教育權力平等,所以打小就教石榴讀書,就算有時自己忙,鄭杏兒和丁蓉也經常插空教教宋君鴻這個小妹妹。所以儘管只有十二歲,但石榴已經認識不少字了。
石榴卻覺得這件事很好玩,接過聖旨便展開唸了起來。
其實宋君鴻相信,憑著聖旨上那些繁富華麗的修辭和婉轉的表達長句,這些聚在院子裡的莊嫁漢和下人們沒有一個能聽得懂上面倒底說了些什麼。但宋大柱完全不在意這些,他只是要向全院子裡他們家的下人和莊戶們表示:俺家娃兒是皇帝都誇獎的人!俺們老宋家是了不起、了不起和非常了不起的。
對於宋大柱這種明目張膽的顯擺,宋君鴻雖能完全理解,卻不知該抱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去配合,只好尷尬地站在一邊。菊子娘體恤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輕輕地對他說:“娃兒,你別笑話你爹。咱們家以前只是個窮獵戶,連種田的莊戶都瞧不起咱們。現在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覺得長臉的時侯吧。”
宋君鴻笑著拍了拍菊子孃的手:“娘,我省得的。”
好不容易等到石榴把聖旨唸完,宋大柱才驕傲地一揮手:“行了,你們都回去忙吧。”
眾人這才西里嘩啦的轉身轉身走,這時宋大柱突然一拍椅子背:“糟了,我竟給忘了!”
眾人奇怪的回身瞅著他。
宋大柱已經急忙地在吼道:“聽聖旨時應該下跪,你們剛才是不是都沒跪?”
這幫莊嫁漢們往往好幾輩子也沒有一次能接觸聽聖旨的機會。“跪接”的禮節咱然也有聽說過,但剛才全都一門心思的瞧新奇,沒也沒有聯想到下跪這茬上。聽了宋大柱的這番提醒,果然有人又說道:“對啊,好像的確應該跪的。”另一個介面道:“嗯,聽說不跪的是要砍頭的。”
一說到要砍頭,這幫莊嫁漢和下人們才嚇了一大跳,呼啦啦的在院子裡跪了一大片。
而這時,石榴早已經把聖旨讀完卷好,正往袋子裡填裝呢。
“快!重新再來一遍!”一幫人急火火的吼道。
宋君鴻抻手撫了一下額:“那啥,娘,我去看看你今晚做的啥好飯。”說罷就溜往後院去了。
等到宋君鴻在後院的廚房中舀著當地土釀的話梅酒喝了大半壺,又端著幾個菜碟子愜意地偷吃時,一個小丫鬟跑了進來,一眼見宋君鴻在這裡,剛聽完聖旨的她對宋君鴻懷上了一種巨大的敬畏感,慌慌張張的就跪了下去,叫道:“少爺。”
“嗯,咋了?你來端菜?”宋君鴻瞅瞅已經讓自己偷吃了好幾口的菜碟子不好意思的說道:“給你。”
小丫鬟接過了菜碟子,又說道:“對了,少爺,老爺叫你,說是姑老爺帶著女女婿,還有您的老師都來了。”
鄭小六、鄭雨農和鄭知慶?宋君鴻今天一路旅途奔波有點勞累,本想等今晚休息好了轉過天就去拜訪他們,沒想到他們今晚就已經先過來了。忙整理下衣衫,拾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