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十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一)
第四十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一)
更新時間:2011-02-17
待到劉羽的傷勢漸漸恢復的差不多了,也慢慢開始可以下地行走時,這日子已經轉眼就將進入了臘月,然後再過一個月就是華夏民族最重要的節日之一:過年了,而書院,也進入了放假前的最後幾日時間。
記掛著假期,記掛著過年,書院中已經沒有多少人能真正定下心來讀書。書院索性便也就隨便佈置了幾本書的閱讀課業,餘下的時間任由學生們採辦禮物,準備回鄉的行程。有路遠的人,甚至已經提前請假先行上路了。
當天色暗下來時,在劉羽的屋子裡,“曲澗六子”再次聚集到了一起,正舉杯暢飲。
抹去嘴角的酒水,王玉田笑道:“我明天就要啟程回臨安了,你們幾個都有什麼打算?”
“我留下來,一邊把身體養好,一邊再多做些進京前的準備。”劉羽笑道。
“嗯,對!也與露香姑娘多增進一下感情也是好的嘛!”柳叢楠的優點就是能夠隨時隨地的不正經起來。
這兩個月以來,隨著照顧劉羽傷勢的過程,劉羽與露香間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微妙。所以,柳叢楠便也藉此沒少開劉羽的玩笑。
劉羽也不理會柳叢楠的渾話,只是笑著對他說:“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在這陪你一起過年嘍,年年不是如此嗎?”柳叢楠撇了撇嘴。
柳叢楠是本地人,而劉羽自從與家中斷絕了關係後,也只能留在山上,所以這兩個人在過年時倒仍是時常可以湊在一起喝個小酒繼續扯淡打屁的。
“我也可以留下來和你們倆一起過年。”李孟春說道。
“哦?你不想再回家鄉去看看嗎?”柳叢楠問道。如今李孟春已經恢復了自由之身,想來就算是再回鄉也沒什麼打緊的。
“不了。我在家鄉沒有什麼親人在世,回去也是孤孤單單地,這個年反而過的更沒有滋味。所以索性留在這裡和你們在一起吧!只是對當初幫過我的老先生還有些牽掛,我讓同鄉的人幫我捎了一封信和一些錢回去。”李孟春是個勤儉的人,這半年來一直在打工,可賺的錢全都沒捨得花,這次一併都給那位老先生寄過去了。
聽了李孟春的這幾句話,眾人都是唏噓。必竟對於沒有家的人,年味總是差了許多的。
“沒關係!”李孟春卻反而揮揮手高興的說道:“在這過年休假的兩個月時,我還可以趁機多接點活。”李孟春有著一手好字,本來願意找他抄書的人就多,現在適逢書院放假,也立刻隨之出現了短期的“用工荒”,這讓李孟春在這段期間變得更加搶手,不僅活計更多,報酬也相應地跟著水漲船高,可以狠狠地再去大賺上一筆。
“晉夫,你呢?”劉雲飛笑著問道。
“我當然是回家過年嘍。”方邵答道,但隨即又不好意思的一笑:“順便也想跟家裡提一下我與趙家小娘子的親事。”
“一定要爭取好!”劉羽意味深長的說道。
“放心好了!”方邵興高采烈的答道:“家父有點懼內,而我媽又從來都對我外公的話信之不疑。我已經獲得了我外公的支援,想來應該不會有多大的麻煩。”
聽到這裡,眾人於是一起鬨然叫好,直嚷嚷著要方邵把成親的酒現在就先喝嘍。
嬉鬧完畢,方邵又扭頭向一時含著笑邊唱酒邊聽他們聊天的宋君鴻問道:“子燁,你也直接回家嗎?”
“嗯,要回的。”宋君鴻點了點頭答道:“上次回去的匆忙,很多事還沒有處理好,總要回去看一看的。”
其實他在回家的路上仍有一件事需要處理,只是此事涉於機密,仍是不便與幾位朋友細說,故只是含混的一提而過。
劉羽卻突然笑著說道:“說到了這裡,我想起前兩日露香還幫著帶話來說,秋靈姑娘詢問子燁幾時回家,願為你置酒餞行呢。”
宋君鴻哈哈一笑:“最難消受美人恩,雲飛兄還是代我謝過了吧。”
柳從楠鬱悶地推了宋君鴻一把,嚷道:“別人求還求不得呢,你個呆子!”
王玉田嬉嬉笑道:“要不,我替你去吧?”
劉羽斜了他一眼:“你?聽曲容易,想進芙蓉帳卻怕是要被踢出來的。”
王玉田怏怏地笑了起來。
這場酒一直喝到半夜,眾人才在書童們的一再催促下帶著醉意散去。
看到同窗們一個接一個的離開書院,宋君鴻也回到屋裡,收拾起行李準備還鄉。
他的行李很簡單,除了兩身換洗衣服和一些散碎的銀錢外,再無其他餘物。不過為了保險,他還是把平常練習用的戰刀用布包了起來,隨身攜帶。一來好回去繼續練習,二來路上遇上仨倆小蟊賊時也可以自衛。
來到書院的半年時間裡,宋君鴻也算是個小小的名人了,其間也認識了不少的人,但他把來提議與他順路同行的同窗們都委婉地拒絕了。第二天,宋君鴻送別了王玉田和方邵後,又去和魯如惠與王矢打了個招呼,最後僅是去市集上買了一匹馬,悠哉遊哉地一個人晃悠著往家走裡走。
沿途走馬觀花,欣賞風景,一晃就是十多天過去了。這一日,宋君鴻來以了一座大山前,他緩緩地勒止了馬,仰著望著高大的山霾不禁一時感慨,天頂山!當年自己在沒有行經此山之前,還一直是一個簡單而快樂的普通書生,可從上得此山開始,變故和異事接踵而至,自己認識了很多人,生活也隨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他翻身下來,牽著馬順著山腳的一條小路慢慢向前行去,眼前林木已經黃了大半,記得初夏來時這裡還是一片蔥綠,此時物是人非,竟生平出一絲滄桑之感。
走了沒多遠,眼前便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流上有一名老翁,正坐在石頭上垂釣。
“福叔!”宋君鴻笑著走了過去,拱拱手說道:“原來您老早就到了。”
老翁把頭上的斗笠一摘,正是史福。他得意的把身側用草線串著了一些魚兒的舉:“也就早來了小半天,不過收穫卻是不少。”
“恭喜福叔,看來今晚可以喝魚湯了。”宋君鴻笑道。
史福戀戀不捨得又瞅了一眼這裡的風景,感慨的說道:“等將來諸事了後,我也把這管家之職卸了,然後悠遊林下,作個釣翁。”
但隨後他就把魚杆收了起來,換了個嚴肅的面孔:“先說正經的,你讓我聯絡的人我已經給領來了。”
宋君鴻點頭“唔”了一聲,也沒多言。
史福伸出兩指含在唇間,吹了幾聲長短不一的口哨聲後,林中便又緩緩的轉出了幾個人。
“來,我來介紹一下。”史福先指著宋君鴻說道:“宋君鴻,和你們提過的那名奇膽書生。”
又指了指另外那一撥人說道:“這是孫明和孫燕父女,他們是孫星老哥的兒孫,再後面那些則是孫府的下人們。”
宋君鴻拱手與他們先後見了禮。
原來,早在他從書院出發之前,就已經給史福去過信,讓他代為聯絡孫星的家人。在自己回去的路上,願意帶領孫星的子孫去尋找一下當初自己埋葬孫星的地方,幫老人把屍骨遷回家鄉安葬。
孫星的家人們十分感動,立刻就讓史福帶著他們趕到了等在這裡。
宋君鴻領著他們離開了人們已經趟出來的山路,撥草穿林,走了一柱香後,來到了一處藤蔓之處,伸手費勁的把藤蔓撥扯開來,才露出一個微微凸起的小土丘,說道:“就是這裡了,我記得很清楚。”
孫明一揮手,手下的家人們立刻提著鐵鍁鐵鏟奔了過來,在宋君鴻指向的那片地方小心翼翼的挖掘開來。
“當初為了避免被天星社的追兵搜尋道,不僅埋葬地點選的偏僻,連墳塋也是堆的簡陋難認,連塊碑也沒敢給他老人家樹。”宋君鴻報謙的說。
“當時的情形,我們也能想像!能做到這些,已經是很難得了。”孫明剛說完了一句,就聽到家丁們喊道:“好像是挖到了。”
孫明和孫燕聞言也顧不得和宋君鴻再說話,急忙奔了過去,說道:“都小心些。”孫燕那個女娃兒竟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奪過一名家丁手中的鐵鏟也親自挖掘了起來。
不一會兒,孫星的屍首就被全部挖了出來。經過半年的時光,外面的皮肉早已腐爛消解,只餘一副花白的骨架,好在還有隨著穿著的衣物可供辨認。
孫家父女跪地衝屍骨磕了幾個頭後,就又吩咐家人們把早已準備好的棺木拖了過來,把屍骨放了進去。
“你們先等等!”宋君鴻似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又跑到剛才那堆藤蔓後面,伸手鼓搗了半天,拎出了一個包布,攤開了,卻是兩柄長刀,歷經半年的風侵雨淋,卻依然寒光閃爍,不見半點鏽績。
宋君鴻把它捧到了孫氏父女的面前,說道:“這是孫老隨身所用的兵器,現在也一併完璧歸趙!”
那個叫孫燕的丫頭上前接過了長刀,玉指往刀身上一撫,眼淚就壓眶而出了。
“這筆帳,不久一定要讓李後一黨和天星社一一償還!”她咬著小牙說道。
“燕兒,噤聲!”孫明急忙低吼了一句。然後走上前來跟宋君鴻的抱拳說道:“宋公子,你的義舉我已經聽史老前輩說過了。你不僅掩藏了家父,還替他完成了送信的秘密任務,達成了他的未竟之志,我們父女在這裡給你叩頭了。”
說罷就跪地想要磕頭。
宋君鴻哪裡肯受,急忙把他們都給扶了起來,笑道:“小生也不過是適逢其會,很高興能認識孫大俠這等英雄人物,此許小事,不足掛齒。再說了,您瞅著與家父年齡也相差無已,給小生行此大禮,會夭小生壽的。”
孫明說道:“不管如何,我們孫家欠您宋公子一個大人情。有恩必報,今後如果有什麼我們孫家能效力的地方,還望不吝賜告。”說罷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銅牌,雙手恭敬地送到了宋君鴻面前。
宋君鴻正在猶豫間,卻聽史福笑道:“宋公子你還是收下吧。孫家千金一諾,在武林中也是出了名的,日後或真可有用的著之處。”
宋君鴻聽後想了想,便笑道:“那小生便收下了。”
說罷把那銅牌接了過來,只見上面鑄刻著一雙飛舞中的燕子圖案,想來便是據孫星“神刀燕雙飛”的名號而來,仔細地給揣到了懷裡。
孫明又向宋君鴻和史福拱了拱手,說道:“在下需護送家父屍骸還鄉,不敢多耽誤,再次先行向兩位告辭!”
宋君鴻和史福回了禮後,便目送著孫氏父女與一眾家人們護著棺木漸漸地轉身離去了。
待得孫氏父母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不見時,史福轉身衝宋君鴻抱拳道:“宋公子,幾個月前在嶽麓書院之中,還望見諒則個。”
宋君鴻笑著揮了揮手:“都過去了,再說,您也從來沒有傷過我。”
猶豫了很久,宋君鴻還是問道:“福叔,您最近有沒有史珍的訊息?”
“據探子回報:大約半個多月前,我家小姐連挑湖北三座匪寨,現在應該是正在幫著護送朝庭的賑災糧食往湖北災區去的路上吧。”史福說道。
宋君鴻笑了起來:“看來她的江湖女俠之路已經越走越順了。”
“或許,從十年前我們把她送去山上開始,就註定了她不再能當一個普通的官府小姐了吧。”史福嘆道。
說罷他又轉臉衝宋君鴻說道:“你或許沒有想到,我家主人後來翻看過了你編寫的《桃花扇》戲文和標點符號,也贊你是個有著妙思和熱血的奇偉少年呢。只是主母對你心裡多少仍是有氣,但我們史府已經決不會再去找你的麻煩了。”
宋君鴻呵呵笑了笑:“看來我又在不知不覺中撿回了一條命啊!”
“說到撿命!”史福瞅了他一眼:“我聽說宋公子最近也在習武?”
“就沒有什麼能瞞得過您福叔法眼的事情。”宋君鴻把戰刀拿了出來,遞到了史福面前說道:“和你們經過了那麼多事後,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如果想要保護好自己重視的東西,便首先需要自強。”
史福拿起戰刀瞅了幾眼,又遞還給了宋君鴻,說道:“刀身修長卻闊沉,是王勝的風格!”
“王勝?”宋君鴻奇怪的重複了一遍。
“哦,我差點忘了,他現在改名叫王矢了。”史福笑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離家後這名字改的,真是絕決啊!”
“王夫子,有什麼隱衷嗎?”宋君鴻試探著問。
“你的那個王夫子,出身於河西王氏。而河西王氏,本世居西北,也算是我大宋的將門之一,只是宋室南遷後,河西王氏跟著遷了過來,卻在幾十年間沒落了。”史福悠然嘆了口氣:“後來,在一場家門之變中,他棄官離家出走了。我此刻能和你說的也就這麼多了,更多的內情,日後你有緣的話,或許自會知道。”
說到這裡,史福似是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反而笑道:“宋公子,我請你吃頓烤魚吧,你給我聊聊你以前的生活。”
“怕是福叔已經早已經調查過了吧?”宋君鴻笑著說道。
史福居然面不改色的點了點頭:“這幾個月我著人已經去潞縣和嶽麓書院暗中探查過多次了。”
沒人喜歡被人這麼像特務一樣的反覆調查著,可是最上史福這麼一位凡事不搞清楚就絕不罷休的人物,宋君鴻也是很無奈。
“哦,可發現我有什麼疑點?”宋君鴻苦笑。
“有,而且還不少哩。”史福豎起鐵掌刀,一邊飛速的劈斬下好幾根用來烤魚的枯枝,一邊笑著說道。
“哦?”宋君鴻心下悚然一驚。
“你是一個怪人!”史福拿根小棒子指著宋君鴻說道:“但好在還不算是一個壞人。”
這種狗屁倒灶的話要是讓別人聽了或許便會翻翻白眼或乾脆已經一口啐了過去。但從史福嘴裡說出來,卻讓宋君鴻有點“受寵若驚”,他自嘲地笑了笑,問道:“這算是我能一直存活到現在的理由嗎?”
“不完全是!你能一直在我的懷疑裡活得泰然無事,有滋有味,主要是因為魯如惠對你的力保!”史福突然說道。
“魯山長?”宋君鴻吃了一驚,心下卻是一股暖流由然而生。
“嗯,老夫不去動你,甚至還暗中保護過你幾回,不僅是因為你至今還從未做過惡。”史福突然笑了起來:“最主要的是,我相信魯如惠同樣是個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
說是請宋君鴻吃烤魚,但最後進行燒烤工作的還是宋君鴻。
末了,史福剔著牙縫裡的魚肉滿意的站了起來,說道:“這次我就不送你了,我已經吩咐過了沿途的黨內暗樁對你進行護衛,保你一路安全到家!”
宋君鴻道了聲謝,兩人就在山下又分了手。宋群鴻翻身上馬向著潞縣的方向再次行進了開來,他張腿輕輕的磕了下馬腹,胯下坐騎立刻會意的開始小跑起來。儘管眼前的日頭已經有點偏西,但宋君鴻的心裡卻是溫暖而歡快的。
家,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