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十五節 一生並肩有幾人(二)
第四十五節 一生並肩有幾人(二)
更新時間:2011-02-22求紅票!
在回去的路上,劉羽一身冷汗的說道:“嚇死我了!還以為又要被禁足上一兩個月呢。”
柳叢楠突然捶了他一下:“你不是馬上就要離開書院進京去了嗎?何必還怕禁足?”
劉羽一呆:“我剛才忘了。”
柳叢楠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啊,剛才我也忘了。”
於時幾個人只好自嘲的笑了起來。
“等等,我有東西落在酒窖裡了。”宋君鴻把手裡的酒罈一下子放到了李孟春懷裡那壇上面,對其餘人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去拿下就回來。”
“子燁,我們陪你一起去吧。”想起了那個黑森森的酒窖,方邵仍有點後怕地問道。
“不用啦!”話聲裡宋君鴻早已經跑的遠了。
他一口氣跑回了那個酒窖前,伸手就拉開了門。
魯如惠向來是個愛惜儀表、注重舉止的人,現下里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了。雖然宋君鴻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自從來到這座書院後,魯如惠幫助和保護了自己不知多少次,這時侯假如自己不聞不顧的話,就也太沒良心了些。
因為跑的急,竟忘了跟劉羽他們要燭臺,只是再將摸著黑慢慢的向前走去。
才走了幾步,就聽到傳來一陣魯如惠的哭聲。
沒錯,這次不再是怪笑了,而是的的確確的哭聲。
宋君鴻一下呆的停止了腳步。
“太上皇啊,老臣們殘軀未朽,刀劍尚在,你怎麼卻就這般早早地走了啊!”魯如惠悲聲的仰頭問道。
在他頭頂,黑暗重重,無人作答。
宋君鴻腦子裡“轟”的一聲響,像是驚雷炸了開來。他突然想起了去年夏初時在路上遇到黃龍黨一行人的往事。
那時吳大嘴論及太上皇的病情時似曾說:“我盡力而為,大約能為你們爭取八到十個月的時間吧。”
八到十個月?細算起來那可不就是現在嗎?這大半年來,自己沉浸在書院的全新生活中,竟把吳大嘴提過的這個太上皇的最後大限日子幾乎忘了個乾淨。不管是黃龍黨,還是廟堂之爭,都離此刻的宋君鴻實在是太遙遠了。太上皇,對於宋君鴻來說,更像是某種抽象的符號,跟自己的日常生活沒多大關係的。他搭不上,也管不著,所以,他並沒有去過多的關心這件事。
可是不管你關不關心,事情的發展仍是在一步一步堅持不變的發生著。
太上皇駕崩了,這對自己或許只是完全沒有意想之到的一件事情罷了,但對於魯如惠這些太上皇時期的老臣們來說,則像是抽骨挖心般的難受。
他們不僅有君臣同殿的往事,更有一起披甲北伐的壯烈激懷,數十年互相信任與支援的誠挈情誼。
當一個人上了年歲後,他所能的作為已經不多了,所以對自己這一生的回憶就將變得無比重要。對於魯如惠這樣的人來說,太上皇趙昚是與他這一生中最珍貴的歲月、最偉大的成就、最光輝的夢想和最得意的價值都緊緊聯絡在一起的。太上皇的去逝,必然聯帶著一大堆老臣老將們的痛苦,甚至是垮掉。
宋君鴻這時終於理解了自己前幾天去找魯如惠時就發現了他的心神不安,此刻的大醉痛哭。
他曾想要把自己的悲喜都掩蓋起來,但最終還是扛不住了,但又不能在人前表達,所以只好深夜跑來這酒窖之中麻醉自己。
沒人可以幫助他,除了醉歌當哭。
宋君鴻嘆息了一聲,慢慢又退了回去,在酒窖的門口重新把門給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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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眾人再見到魯如惠時,他已經又恢復了平日間那咱溫雅潔淨的外表,遇到曲澗六子時,他照舊溫和有禮的笑了笑,宋君鴻六人也都笑了笑作為回應。雙方都對昨晚發生過的事情都很聰明的隻字不提,好像那場酒窖中離奇的遭遇從來不曾發生過似的。
此時學院尚沒有正式開學,六人也都全無課業之累,便乾脆約好了要去山下最有名的“常雲居”吃烤鴨,順便也陪劉羽和方邵一起去採購些路上可能需要的行李物什。
到了集市中時,眾人都怕劉、方二人路上東西不夠用,於是但凡想到便會買到!幾個人東挑一件,西選一件,不知不覺間很快就買了一大堆的東西。
最後劉羽皺了皺眉頭說道:“不行,根本拿不了這麼些。”說罷,他還特意指了下柳叢楠和聽琴主僕:“光長青他們兩人懷裡抱的那些,就都夠堆座小山了。”
眾人向柳叢楠和聽琴望去,這兩個選購的東西最多,只恨兩個人四隻手加在一起都不夠用了。
柳叢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期期艾艾地說道:“其實,在下山的路上我剛下了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眾人都好奇的問。
“我想......我想幹脆我也進京趕考得了。”柳叢楠說道:“我和你們倆一起走。”
“什麼?”幾個人都吃了一驚。劉羽進京趕考是為了憋者一口氣爭狀元,要為含羞死去的雪香爭個風風光光的面子。而方邵則是為了娶妻則不得不經歷的一個過程,可柳叢楠都是為了啥?
“你們倆個要是考不中還好,要是都考中了,這個當狀元,那個中進士的,豈不是獨獨顯得我自己很沒本事。”柳叢楠說道:“不如我也去碰碰運氣。反正咱們幾個的名冊也是一早就在禮部那裡報備過了的。”
說罷,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向宋君鴻、王玉田和李孟春三人瞅了一眼,“你們不會怪我也走了吧?”
三人稍沉默了半晌,互相瞅了一眼,終於一起笑著搖了搖頭。
王玉田哈哈大笑:“我輩讀書千卷,本就應該去搏個功名出身的,長青兄想去參加科考,本就是正途嘛。”
李孟春也點頭附和道:“是極,是極!我們三個就是因為入書院還不滿一年,否則我們也和你們同去了。”
宋君鴻雖有點吃驚,但必竟與其讓柳叢楠邊麼鬱鬱寡歡,還不如讓他也去試試運氣的好。他笑著說道:“長青兄多慮了,咱們幾個是好朋友。好朋友是互相支援的。三位兄長能夠有這番機遇,我們自然是高興也都來不及呢。再說了,在書院中,咱們是‘曲澗六子’,將來在科舉場、廟堂間、天下里,咱們也都仍是‘曲澗六子’。”
待到得“常雲居”後,宋君鴻叫來了烤鴨和烈酒後,說:“唐時李中有詩云‘業成早赴春闈約,要使嘉名海內聞。’這是何等的快意?來,便讓我等便在此預祝三位兄長春闈一戰,決勝京都!”
“春闈”是春季大考的美稱,科舉之世,鄉試每三年一次。在秋天,故叫“秋試”又叫“秋闈”,為九天,農曆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三場,每場三天。全國的會試科考也是每三年一次,在春天,故叫“春試”,又叫“春闈”,也為九天,在二月中旬舉行,分為三場,每場三天。
而最後的殿試,則是要等到四月了。
說是久,其實很快!直到這時,大家才感覺到時間是如此的緊迫。這裡,是讀書人的戰場,雖不見硝煙,卻不知決定了多少人的人生起浮,一個國家的興衰榮辱。
晚上,幾個人沒有再聚,而是默契的把時間留給了他們最親愛的那些人來與之相聚。
儘管如此,在第二天早上的送行之時,露香和趙家小娘子兩名女孩子依然哭得梨花帶雨,連程會的那種鐵板一樣的臉上都多了幾分離愁。
“舅舅,我要走了,你也不多祝福我兩句嗎?”柳叢楠依舊嬉皮笑臉的問向一直不說話的程會。
“若考不中進士,回來後便當心我罰你一年抄書!”程會一瞪眼,說道:“省得你娘老是說我對你管教不嚴。”
大家卻都知這舅甥二人間便是開玩笑也這麼刀橫戟立的,渾不在意,聞言後一起微微笑了下。
劉羽對美目噙淚的露香輕聲說道:“就要走了,再給我彈一首曲子吧。”
露香拭去淚水點了點頭,喚小僕取過瑤琴,便開始彈奏了起來。
劉羽、柳叢楠和方邵分別向前來送行的人深深施了一禮,又向宋君鴻、李孟春和王玉田慨嘆道:“曲潤六子,今天各一方矣。”
宋君鴻六人也心情複雜的回了一禮,劉羽、柳叢楠和方邵三人帶著各自的書童轉身向山下走去。在叮叮咚咚的琴音中,身影漸行漸遠。
或許他們並沒有想到,此時劉羽等人即將奔赴的臨安京中,也有一個女孩子正在撫琴低吟。
“天音,你又走神了。”一名年老婦女走了過來,低聲說道。
她穿著一身宮裝,髮髻高挽。面白唇朱,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絕美風姿,只是如今在歲月的雕琢下,臉上已經佈滿皺紋。
老婦人臉膛看著有些慈祥,但話說出來卻是嚴厲的:“琴是心音,琴不暢,是你的心中仍有牽掛。”
那名被稱作“天音”的撫琴妙齡女子抬起頭來輕輕的看了老婦人一眼,卻見老婦人也在意味深長的看著自己:“過去的,就都讓他過去吧。我能救你,是老天想要給你第二次機會。你在琴道上的天賦很高,只要忘情於琴,寄心於音律,你才能真正的從過去的苦惱中解脫出來。”
“師父,我重新彈。”天音答道。
老婦人幫她把指位調正,站起身來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師父年青時也向往和沉迷過男人。但如今才知,所謂的男女歡娛,不過都是過眼煙雲。只要一張瑤琴卻始終與你同在,不管世事變幻,能夠不離不棄。”
說罷,老婦人背過身去,並不再看弟子撫琴,只是在她的琴音裡悵望向遙遠的雲空,目光中空空蕩蕩,卻又似看透了無數的歲月蒼涼。
高樓琴古,冬春交際之時依然蕭瑟的寒風遠遠的拂過,百花凋敝的宮庭後花園中只有這一老一少兩名女子,風吹拂起他們的衣袖裙裾,像兩隻在寒霜中舞翅的清冷的鶴。
一直到夜色降臨,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的光彩也掩埋進漆黑的天空時,老婦人才讓天音停止了琴音,說道:“你回去吧,明天再來。”
“是。”天音低頭溫婉的答了一句,起身又向老婦人行了一禮,才慢慢退了出去。
離開後花園,門口有一輛停駐的馬車,這幾天她天天早上過來,天黑才回,趕車的車伕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時間規律,安靜的等在那時。
天音上得車後,對車伕輕輕說了句:“李大哥,走吧。”
“唉。”趕車的老李答了一聲,一抖韁繩,馬車便開始慢慢地跑動起來,馬蹄踏在京城那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嗒、嗒”的響。
“天音姑娘,這天還是冷,你明天多穿點兒啊。”老李邊趕車邊說道。
“謝謝!”天音笑著輕輕點了點頭,再不說話。
她似是不大願意說話,往往老李說上四五句,她才輕聲的回答上一句。但老李也不以為意,依舊不停地說著。
做車伕是件苦悶的活兒,平常也沒個傾訴的物件,在宮廷教坊外等侯時,更是連一個聲音都不敢發出。此時在這個他跑了不知幾千幾萬遍的街道上,心情終於放鬆下來,話匣子也一發不可收拾。
正說到興頭上時,天音突然緊張的一扯老老:“小心!”
“沒事,這條街俺閉著眼也能趕......”老李的話還沒說完,卻見一個人影已經飛奔而近,竟是衝著馬車對撞而來。
“籲——!”老李不愧是趕車的老把式,急忙一拉韁繩將車往邊上停靠了下來。
對面那個人影也似奔跑的極為匆忙,快奔到跟前才發現迎面而來有一輛馬車。他也急忙放緩腳步,強剎住前衝之勢,饒是如此,還是險些衝到對面的馬身上。
“怎麼回事?大晚上做賊啊,橫衝直撞的。”老李也有些著惱。為了行駛安全方便,馬車上都會掛有一個巨大的鈴當。當車子跑動時,鈴當也會跟隨著搖曳響動,附近的行人聽到聲響,便可以及時的躲讓開了。
在這黑夜裡,鈴聲應該會聽得更清楚才對,但這個人還是不要命似的衝撞了過來。
“對......對不起。”那人氣喘吁吁的說道。他一停下奔跑,就再也接立不穩,一跤跌倒地上。他話說時,一隻手還按在腰腹間,那裡似有一道巨大的傷口,鮮備從他按著的手指間不斷的滲出。
“有......有匪徒追殺我。你好心救救我!”看到天音聞聲從車中探出頭來觀看,他希望說道。
“天音姑娘,我瞅著他自己也不像好人,咱們還是不要管了,等官府來出理吧?”老李此時已經瞅見了那人身上的一身深色勁裝,便在天音的耳朵邊上小聲說道。
天音猶豫了一下,老李便抖開韁繩準備離開。
“我命休矣!”那人絕望的喚了一聲。
“慢著!”天音終於出聲喊道。
“姑娘,這廝瞅著也不像善類,當心引狼入室啊。”老李急忙說道。在外行李拉買賣,什麼也沒有“安全”兩個字來的重要。
“以前,他遇險時,我也希望能有個人站出來幫幫他。”天音喃喃的說道。
這也才沒幾句話的工夫,前面又奔過來了十幾個人,跑的近了,卻見他們個個提刀持槍的,猙獰可怖一臉殺氣。
“喂,你們可看見一名受傷的男子剛剛跑過?”瞅了了路邊停靠的馬車,一人揚刀指著老李喝問道。
“見......見到了。”老李瞅著他們手裡還在滴血的長刀戰戰兢兢地說道:“只是已經往後面跑過去了。”
“快追!”有人一揮手說道。十幾個人氣勢洶洶的便待追過去,但剛奔過車馬,領頭的那人卻突然一把抓過一名手下的長槍,回身一掃,“蓬”的發出一聲巨響,木屑紛飛中馬車上那用薄木板做成的廂壁竟被掃破了一大片,他目光凌厲地朝車廂掃了一眼,卻見除了已經被嚇得面色慘白的天音再無其他人,才一聲不吭地領著手下又快步向著車後的方向繼續追去了。
一直瞅著他們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老李腳一軟跌坐在了地上:“哎喲我的個媽呀,可是要嚇死老漢了!”
天音也急忙從車上跳下來,扶著車轅向裡低低地喚道:“沒事了,他們已經走了。”
她的話音來沒落,便聽“噗通”一聲響,一個身影便跌落到了車底的街道上。
原來他剛才竟是一直抓著車板,緊緊的帖身躲在車底之下,夜色已濃,那麼多追兵竟無一人看得出來。
天音費力的把他拉上車來,對老李喊道:“李大哥,你車子的損失我會賠償的,現在快走!”
老李也是驚魂未定,一揮鞭子,催起馬車飛也似的逃離開此地。
在顛簸的車子上,那人的意識因流血過多而越來越模糊。他只知道自己被抱在一名女子的懷裡,朦朧中便見一張秀美的面孔在眼前緊張的看著自己:“怎麼樣?你可要挺住!”
“謝......謝謝姑娘。”他一生自負風流,此時很想在這美麗女子面前表現的太狼狽,便很努力地想擠出一絲笑容,卻無奈眼前一黑,隨即便暈了過去。